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遥远的背影- 人,只有依 ...

  •   【-三代文明-698年-7月-】
      ♢
      太阳炙烤着大地,这对于首都来说罕见的炎热,却是这个城市再常见不过的景象。
      干燥得无法呼吸,硕大的脱水机。
      远方传来打击钢材的声响,在四周反射持久不去。
      这就是回家的路,充斥着煤炭的热气和遥远的蓝天。
      他想起父亲离家前的眼神——充满了慈爱。
      在落得很低的红色太阳前,父亲的背影被无限地拉长了。
      父亲那显得苍老的胡子,随着他的说话声有些颤抖。
      说出口的话语——
      让他第一次知道被期待是多么痛苦。
      ♢
      早已步入夏季的首都第一学院依然和她周围的植被们一样清爽。这是当然的,占据了高得不见塔顶的萨特之塔的最下层的这个学院,无论如何都能最好地回避阳光的直射,再加上各种树、花草和四处缠绕的藤蔓植物,排除这些还有适当条件就会启动的温度调节装置,学院内部总能给人舒适的感受。
      所以一般情况下,那个阳台在这种季节都是闲置的,没有人会跑到这个地方来特地出汗。
      现在有一个青年站在那里。
      他的前面是一台磁石式电话,青年手持听筒焦急地等待着。
      青年穿着商学院的校服,似乎是想尽量忍耐急躁的心情,握成拳的左手有些颤抖,汗液顺着他的脸流了下来,看样子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喂?”
      “您好。”
      对面传来男人的声音,似乎是接通了,青年松了一口气。
      “您是诺瓦医生吗?”
      “是,有什么事吗?”
      ♢
      埃壤(Arang)位于第二国度的边缘地带,往西行12千米左右,就可以到达与第五国度的国境。这个小小的城镇是煤炭的重要开采地区,同时,也是一种食用动物的唯一产地。
      普哈斯(puhas),均长约7cm,寄生虫。这种小虫子有着丑陋的外表,肉质却异常鲜美。它作为珍贵的食材和药材,被有钱人争相购买着。
      乌莱特(ulat)是个养殖者,在这个当初与别人合资建造的养殖场里,他已经工作了30多年了。对于他发现这种虫子的经过,他现在依然记忆犹新。
      那是32年前的8月,他工作的地方被难得一见的洪水冲垮了,工地便被闲置了,同时失去的还有5个月的工钱。年轻气盛的乌莱特决定和他的工友一起去讨回工钱,为此他们必须穿越隔离城市的沙漠。他们用所剩无几的钱租的车只能到达沙漠的中央,之后的他们只能沿着快被风沙淹没的路标前行。地图上小小的沙漠行走起来是要人命的。食物吃完了,水也喝完。之后的一周的前行是制热的炉灶,带走任何的水汽,像是要蒸发成为人干一般,乌莱特与工友们互相鼓励着。路标终于被埋没了,他们只好凭借着自己的感觉寻找方向。在他们几乎绝望的时候,在那远方的沙丘,绿洲,因过热的空气的折射,就像海市蜃楼般晃动着。乌莱特和工友们高兴坏了,以最快的速度走了过去——几乎用光了所有的力气。这是真的绿洲,也是真的地狱,在清澈的水中,栖息着不足手掌大的怪物。那就像是从异世界来的一般——它们在浅水的岸上,闪耀着光泽一动不动地趴着。被这石头般的怪物吸引的乌莱特在伸手过去的下一秒感到了剧烈的晕眩感。那石头般的怪物在吸足了血液后变成了暗红色,体表的鳞片还闪烁着紫光,在阳光的照射下,就像是果实一般。
      这是一种充满愉悦的麻痹,从怪物吸附的地方传达过来的快感。乌莱特用尽力气终于摆脱了这种怪物,吸饱了血液的怪物蠕动着它带有刺针的十六足。
      这是小小的绿洲上唯一的动物。也许是从很久以前的灾难中凭借着生体独有的特点存活下来的。
      令人意外的是,这种生物食用起来异常鲜美,比任何一种生物都更具充盈的生命感。他们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喜悦。
      不知是谁提出了这样的注意:这是种吸血的生物,这是一个良机,用这种生物,报复万恶的资本家吧!
      虽然这个主意马上就被否决了,虽然到最后他们的工资仍然没有要回来,但是乌莱特却萌生了养殖这种怪物的念头。在确认了并没有触犯法律之后,3位支持他的同伴和他一起建造了养殖场——人体养殖场。
      今天的乌莱特依然在养殖场忙碌。
      ♢
      电话响了起来,声音是往常的那个女人。
      “乌莱特先生,我是葵(Kui )。请问运往首都的货好了吗?”
      “啊啊,已经好了,您是要现在来取吗?”
      “是的,我已经在路上了,稍后见。”
      简短而无聊的对话。因为是直接运往萨特之塔货物,所以每次都会有人来接,所有来接的人中,每次都在的,就是葵。一个令人不舒服的女人,至少不只乌莱特一个人觉得她给人的感觉很不愉快。
      乌莱特吩咐贝利做好准备就又去忙活了。
      大约两小时后,葵来了,跟着的几个壮汉过来扛货物,葵则是直接将钱交给了乌莱特,之后他们就离开了。
      不,有一个人留了下来。
      那是个穿着白色的风衣的男人,大概二十几三十的模样,从外貌上看是偏东边地区名族的长相。
      他提着巨大的黑色手提箱站在那里,眼神扫过在场的人,然后转向了乌莱特。
      “你有什么事吗?再里面就是加工区了,你可不能往那边走。”
      “抱歉,您是这里的负责人吗?”穿白风衣的男人彬彬有礼地微笑着。
      “是啊,我倒是想问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听说这里有病人……”
      “病人?!”
      “是的,病因是寄生虫……”
      “照你这么说这里不全是病人?!别开玩笑了,你是不是真的?我见过很多假冒医生来窃取样本的小偷!!”
      想到上次的经历,乌莱特愈发恼火。
      “您是要看我的执照吗?”
      “这里根本就没有病人!快从这里滚出去!!”乌莱特想把他推撵出门外,面对那些诈骗分子,这是最好的手段。
      穿白风衣的男人显得有些慌张,极力解释着,“您先冷静一下,我在首都听一位姓弗西特(Fulcit)的先生说他的母亲在这里工作,因寄生虫的侵蚀神经有点受损,所以我从首都过来……”
      “你说你有医师执照?”
      看到对方终于理解了,穿白风衣的男人松了口气,将医师执照递给了乌莱特。
      “……艾因莱格·诺瓦(Einlæg·Nova),669年生,毕业于首都第一学院,于691年取得此证……”
      乌莱特又看了一眼眼前的男人。
      “……”
      “……”
      “好吧,我也没办法鉴定执照的真伪,暂且称呼你为医生。不过,你要找的那位弗西特女士可不在这个地方,她是自由培育组的,现在在家里,所以我也不太清楚她的情况,如果她真的有什么问题,还请你告诉我,我们的货物可不能出什么事。”
      “好的。您知道她的家在哪里吗?”
      “……大概越过西边的小山丘,再往西走一段路就到了,哪里房子很少,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最后,乌莱特还不忘说:“如果想偷样本就死了这条心吧,就算得到了样本也破解不了我们的技术哦!”
      ♢
      越过赭色的大地,越过矮小的土丘,向西的路没有迷惘。
      看啊,那就是承载回忆的地方。
      无论那回忆是甘甜的还是痛苦的;
      是清澈的还是浑浊的;
      是光明的还是扭曲的……
      无论是怎样的回忆,都会被这个最终的归宿所迎接;
      无论是怎样的回忆,都不过是这小小的世界。
      时代变换,它却依然是记忆中的模样。
      生命中唯一无法改变的东西——这就是家。
      ♢
      经打听找到的地方是一座老房子,与周边的房子相比算是很气派,看上去也有一定的年头了。
      诺瓦医生按了几下门铃,门铃已经坏掉了。
      门并没有上锁,但作为礼貌,诺瓦医生还是敲了几下门,他不确定里面的人听不听得见。
      许久,都没有回应。
      诺瓦医生只好直接闯了进去。
      房子的一楼没有人在,家具上面布了厚厚的一层灰,即使是有使用痕迹的椅子也看得出有好久没碰了。
      “弗西特女士——弗西特女士在吗?”他喊道。
      走上二楼,有一个房间的门上了锁。
      “弗西特女士,您在里面吗?”
      门内传来呜咽的声音,然后,门就被打开了。
      门内是个老妇人——她大概比实际年龄还要老,她驮着背,躯干和四肢就像旱地里枯死的树,又黑又干瘦。她呆愣愣地盯着诺瓦医生。
      “佩科尼亚(Pecunia)……你回来了啊……”
      老妇人的双手抚摸着空气,想象着自己儿子的声影,露出了微笑——带有狂喜的性质。
      然后她就倒下了。
      ♢
      佩科尼亚·弗西特在火车上坐立不安,五天前,他收到了母亲的来信,得知了母亲双脚时而会麻痹的消息以及母亲正在从事的、作为人体培育器的消息。
      联络了多位医生后,佩科尼亚得知母亲处在麻烦的状况,经人介绍,他选择了艾因莱格·诺瓦医生。幸运的是这位名医手头并没有病人,于是在三天前的下午,他就去往了佩科尼亚的故乡埃壤,今天大概已经到了。
      佩科尼亚则因为向学校请假耽误了较长的时间,现在离埃壤还有一天半的路程。
      在轨道上前行的蒸汽火车发出较大的噪音。
      即使很焦躁,劳累过度的佩科尼亚在沉闷的阳光下还是睡着了。
      沉闷的阳光,灰色的、沉闷的阳光。
      ♢
      幼年的时候,佩科尼亚在当地的学校读书。偏远地区的学校设备落后、人数稀少,一般很早就放学了。佩科尼亚在放学后经常来到这个地方。
      安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听钢材互相敲击的声响。或者看看空旷的没有云的蓝天,迁徙的飞鸟飞得很高。
      一直这样,听那枯燥的声音到傍晚。
      也许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使自己成为自己的主宰。
      佩科尼亚一直觉得自己的家被一种气氛围绕着。
      每当他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做好了晚饭向他微笑,工作劳累的父亲也会赶回来急匆匆地吃一顿饭,融洽而和谐,是一般的家庭应有的模样。
      家人们能够互相地感受到彼此的满足,这应该是再幸福不过的家庭状况。
      但是让他感到难过的原因大概就是维系关系的纽带出了点问题吧。
      母亲是个拜金主义者。她当初嫁给父亲的最大原因就是父亲的资产。
      就是在这种金钱维持的纽带下,一家人幸福地生活着,佩科尼亚连感到不幸福的权利都没有。
      因为只要没有人将恶意说出口,这就是个完美的家。
      只要忍耐下那种让人无力的压迫感,这就是个完美的家。
      然而,最重要的纽带却离开了,那便是父亲的离开。
      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家、终于变成了它本来应有的压抑模样。
      整天充斥着母亲暴躁的怒骂声,她马上从优雅的妇人变成了泼妇。
      即使如此,生活还是要继续。
      然而,认为就此就能轻松下来的佩科尼亚犯了巨大的错误。
      ♢
      埃壤医院
      “弗西特女士的情况怎么样?”乌莱特问。
      “不乐观。她被普哈斯虫释放的神经毒素侵蚀久了,下肢可能会永久地失去知觉。而且在她的背部还发现了肿瘤,可能已经生成很久了,在扩散前不尽快切除的话……”
      “是吗,那她会死吗?”
      “做虫床已经使她的身体机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即使手术全部成功,她也恐怕活不久 。”
      “……”乌莱特沉默了一会儿,“那普哈斯会被怎样?”
      “当然是要取出来的了。”
      乌莱特的眼睛沉了下去,看样子是非常失望,“可恶!!本来她身上可是有A货产出的可能的!”
      “A货?她身上的虫苗是很好的品种吗?”
      “啊,是啊。普通的B货肉质可能有砂砾感,但是A货都是最完美的肉质,即使是最好的虫苗,要培育成A货也是要花费很大心血的!A货的市场价可是B货的4倍,就这样损失了当然会觉得难过!”
      “是吗,真是可惜。”诺瓦医生依然微笑着说。
      “……”看着以这种口气说话的医生,乌莱特笑了。
      “什么嘛医生,你倒是很不在乎的样子,那不是你的病人吗?还是说你其实是想偷样本?!”
      “不用那么紧张,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哼,那你可真冷血啊医生,”乌莱特狞笑着说,“弗西特女士的惨样你也看到了吧,虽然这是她自找的,但作为医生,你不应该对她施以同情吗?”
      确实,如今躺在病床上的弗西特女士,除了形如枯木的身体外,胳膊和双腿上还有普哈斯留下的粘液,混合着她自己的血,干巴巴地结在那里。在她枯黄的皮肤下,隐约可以看见蠕动的小虫,将她的皮肤撑得透明。她的脸因浮肿显得不对称,就像是被人打了一样。
      她被不人道地对待过——任何有理性的人都会这样想。
      “那先生您会同情她吗?”
      “别开玩笑了,我是个生意人,而她充其量不过是生产的地罢了。”
      “那么您就当我是怀着和你一样的心情好了。”
      乌莱特看着诺瓦医生站起来,毫不慌乱地对各种仪器做了检查,他的神态十分认真。
      “她的状况平稳许多了。”
      乌莱特忽然说道,“说实话,你这样的医生我可是第一次遇到。第一次接触普哈斯,别的医生多少多会产生厌恶,有的甚至会想把我们工厂告上法庭。像你这样的,我想不是神经病就是疯了。”
      “那两种假设有区别吗……”
      “哈哈,说实话,各种各样的人我也看多了,在我的培育体中,走投无路的有,但是大部分是为了钱来的。人就是这样,相信有了钱就可以做一切事不是吗?我们对完成计划的培育体都会献上他们自己培育的普哈斯的料理作为感谢,但是他们都倒掉了,真是浪费!医生你觉得呢?!”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乌莱特滔滔不绝地讲着。
      “浪费食物终究是不好的行为,但是否食用也是他们的自由吧。”
      “哈哈哈!”乌莱特拍手大笑起来,“哈哈哈!!医生,你不认为这是不道德的行为吗?!不诅咒这样赚大钱逍遥的我应该下地狱吗!?”
      “您也养活了很多人不是吗?人只要能够活下去,就不必在意形式,因为别的生物也不会在意。”诺瓦医生的声音依然温和而平静。
      ♢
      佩科尼亚终于来到了家中,得知母亲被送到当地医院的消息,又迅速赶去了医院。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时了。
      “弗西特先生,您来了。”
      “诺瓦医生……我的母亲情况怎么样?”
      “以现在的状况看,必须要进行手术。”
      “手术?”佩科尼亚看着病床上的母亲,“什么时候进行?”这等于是他默认了手术。
      “最好明天下午就开始,虽然现在的情况很平稳,但她的身体还是在不断衰弱。她的背部有肿瘤,而且,因为寄生虫的关系,手术要分三次进行。”
      “那……费用的话?”
      “220梅塔*左右吧。”
      【*大概可以这样算:1梅塔=10艾普=200利塔=1000阿克=4530RMB】
      “是吗……钱我一定会付!请一定要治好我的母亲!!”
      “……”诺瓦医生说,“你还是学生对吧?首都第一学院的费用很高的吧?依照您的家庭情况,您恐怕是无法承担手术的费用的。”
      “我……”即使如此,佩科尼亚还是说,“钱的话我一定会想办法的!请以救治我母亲为优先!您不是医生吗!!”
      “那么就这么定下来好了,明天下午一点手术开始。”
      “啊——哦?”
      ♢
      父亲有一个弟弟,那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人们都说他老实过了头,在亲戚的饭桌上,他一直被别人调侃,这个时候,他总是呵呵地配合着笑。
      在父亲失踪后,他就继承了父亲的公司。
      那时候又一次国家性的经济衰退,大家都各自在下滑的坡路上翻滚,弗西特一家就理所当然被亲戚们抛弃了。
      尽管公司的业绩也不断下滑着,但不善言辞的弟弟依然资助着家里。
      那时,佩科尼亚刚要开始去市里读书,昂贵的费用,父亲的弟弟也毫无怨言地资助了。
      每次他来的时候,母亲就恢复了以前的笑容,在他走后,她总会摆出厌恶的神情。
      摆出笑容只是为了不破坏金钱的来源罢了。
      虽然他给予家里的钱,已经比经济下滑的当时,人们普通的收入水平要高多了,但是母亲不会因此满足。
      “这本来就应该是我的钱。”母亲这样说。
      佩科尼亚看着他离去的表情——那是凝固的挂着笑容的表情。
      一年后,父亲的弟弟被别人骗了。
      一夜之间,公司破产,379人丢失了自己的工作。
      没有人责怪欺骗他的人,人们都把欺骗当成经济衰退时期理所当然的自保手段。
      那丢失工作的379人,他们本来的工资将被用来填补当时的经济漩涡吧。
      这只是,随时代变迁理所当然的结果,甚至连被记录的价值都没有。
      ♢
      房间内发出物品翻倒的乒乓声。
      佩科尼亚马上冲进来搀扶起了倒在地上的母亲。
      “妈——”
      “……”看着儿子的脸,弗西特女士只是呆滞了一下就转向了一边。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露出惊恐的表情。
      “咦……诶?”她开始喘粗气,忽然,她疯狂摇起了她的儿子扶着她的双手。
      “佩科尼亚……啊……”她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
      “醒了吗?”赶到的诺瓦医生问道。
      弗西特女士破口大骂,“你这个抢钱的畜生!!你对我做了什么!!!”她摆出了极度悲怆的神情,指责得理所当然。
      “妈——这是救了你的诺瓦医生,是我叫他来的。”
      “什——”弗西特女士抖动着干裂的嘴唇,“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
      弗西特女士像是对世界绝望一般地闭上了双眼。
      “你这个样子……你这个样子……”
      这个女人开始表达自己对儿子的失望,从自己沉重的期待开始,到现在的不满结束。佩科尼亚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站在那里,没有显现任何的不满之情。他习惯了这种精神上的压迫,并没有将自己从中解放的打算。
      “妈……”在弗西特女士终于说完之后的许久,佩科尼亚才开口,“不要这样,再做这种工作,你的身体马上就会垮掉,这样不值得,妈。”
      “……”弗西特女士瞪着她的儿子,没有再说话。
      这并不是她妥协的标志,她的坚持,是不会被自己否定的。
      ♢
      乌莱特的养殖场,被淡淡的血腥味包围着,事实上这是消毒液的气味。内部比起外部显得尤为干净。
      在那些躺椅上,培育体们一动不动地躺在上面。令人意外的是,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是陶醉的神情。这些曾经的流浪汉、失业者、被社会抛弃的人……就这样在这里做着自己的梦,然而同时这也是他们的工作,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轻松的工作了吧。
      “这种虫释放的化学物质能让人产生美好的幻觉,这样被寄生者的肌肉就会得到放松,同时大脑也会释放相应的化学物质,真是聪明的生物。但这样没问题吗?”
      “你是指什么呢医生?”
      “别装蒜了乌莱特先生,这种养殖是违法的吧,你是怎么得到许可的?”
      “既然有人愿意购买,那么就有我的产业存在的意义。上次你不是承认我的工作的正当性吗?。”
      “那只是我个人的看法罢了,这种生意,一定会被人权部的那些人判死刑。”
      “……人权部?”乌莱特一脸迷惑,“我可不知道那种东西,当年我是直接向政府申请的,这可是政府许可的产业。”
      “……”
      “诺瓦医生,你要不要尝尝看普哈斯料理?保证你忘不了那个味道。”
      “不用了,我以前吃过。”
      “哦?原来医生你也吃过?那你觉得怎么样?”
      “确实让人难忘。”
      乌莱特笑了两声。
      从弗西特女士身上取出的半成熟的虫,正在被乌莱特处理,他似乎不打算放弃这几只虫子,再三叮嘱了诺瓦医生尽量完整地取出他们。手术后剩下的一半多的虫,他正在思考该给谁转移。
      “弗西特女士她,据说是一年前来这工作的?”
      “是啊,她听说工资很高,就来这里工作了。”
      “做虫床对身体素质的要求很高吧,一年,是长还是短呢?”
      “不,这种虫不怎么挑人,和你想的相反,越是适应了普哈斯居住的身体,越是容易培育出优质的肉。我们这里的人都想到老死都做这份工作啊哈哈,毕竟,只要做梦就能赚钱的工作,这个世界上,除了这里就没有地方了吧?”
      ♢
      “你害我丢了工作,佩科尼亚。”躺在病床上,弗西特女士说。
      “……”
      “那个医生根本就是个抢钱的!你为什么要请那种人来!”
      “妈,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我也在工作,你用不着做这种工作。”
      “工作!?佩科尼亚,自从你父亲失踪后,我就一直期望你将来可以赚大钱,所以送你去了首都第一学院学经济,你明年就要毕业了,不要告诉我你现在还在打零工!?你这样能学成什么!!?”
      “妈……”
      “真是没用……为什么我会有你这种儿子……真是没用……这次又增加了这么个些欠债!!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对你有所期望的!!?”
      “你听我——”
      “闭嘴!!你这个畜生!早知道你这么不肖,我当初还不如不养活你!”
      “……”佩科尼亚最终还是沉默了下去。
      ♢
      诺瓦医生进来了。
      “弗西特女士,预定在下个月1号对您进行第二次手术,这期间,这些药一定要按时吃。”
      “住嘴,我还没有答应那个什么手术。”
      “……总之,接受第二次手术之前,您一定要调养好,第二次手术后,我想您就可以下床行走了。”
      “我现在也可以!”弗西特女士尝试着脚踏下床,佩科尼亚急忙去阻止。
      “你放开!”
      “您得冷静一下,”诺瓦医生也去搀扶她,“太过急躁对您的身体不好。”
      “你给我出去!”弗西特女士打了诺瓦医生一巴掌,之后哭了起来。
      ♢
      “弗西特先生,有什么可以让你的母亲配合我们的办法吗?”
      “……我不知道……”佩科尼亚说,“她一直都是那样,母亲她没有念过书,因此显得十分倔强,知道对方妥协为止,她都会一直坚持的。”
      “这可就难办了,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会对她的康复产生很大的影响。”
      “……我会想办法的。”佩科尼亚叹了口气。
      “她的情况比我预计的严重得多,这个地方太偏远有些药物医院里没有供应,晚上我恐怕要去最近的考尔城取些药物过来。”
      恐怕是普哈斯释放的化学物质对她的脑部产生了影响,那种会让人产生美好幻觉的化学物质使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中。
      第一次手术之后,普哈斯被移除了,她从美梦中醒了过来。
      诺瓦医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也是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中的母亲,总是固执地陶醉在幻想中,最后被现实的残酷逼得绝望的母亲。她与躺在病床上的弗西特女士十分相似。
      ♢
      深夜,弗西特女士从梦中醒过来了。
      在她的左边,是因劳累而熟睡的她的儿子。
      她从床上下来,迈开了自己颤抖的双腿。
      偏远地带的医院的夜晚寂静得像是牢笼。艰难地一次又一次迈开双腿,她走出来这个牢笼。
      后门的前方,是广阔的荒地。
      她要回去。
      她的脑中有什么在驱使着她,使她忘记了身体的疼痛,忘记了自己的衰弱。
      她那枯木般的手脚上浮现出青筋,颤颤巍巍地缓慢前进。
      然后,她的大脑灼热起来。
      她看到前方浮现出逝去的丈夫的身影。
      通往美梦的致幻剂依然残留在她的脑中。
      阿芬格(Afhænger)·弗西特就这样轻易地沉浸在了她的梦中。
      她的父亲、她的丈夫、她的理想中的儿子的未来——
      她用自己赚得的钱,为儿子铺开了成功的门。
      完美的、心中的生活。
      人,只有依赖他人,才能活下去。
      ♢
      母亲似乎总是那样,在别人的眼中一直是笑嘻嘻的。
      “听好了佩科尼亚,你将来是要继承父亲的家业的……”接下来就是命令性的教诲的话语。
      她一直这么期待着,期待着有一天自己能够成为出色的商人。
      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是义务般的存在,在别人的眼中,这也是她的义务。
      母亲从来都没有向父亲发过火,很谨慎地打点着家中的一切,在即使是佩科尼亚都感到沉闷的家庭里,佩科尼亚一直很好奇,父母究竟是怎么相处的。
      佩科尼亚认为母亲毫无罪过,因为没有人能判断他人生存方式的正确性。
      他爱他的母亲,也把回应她的期待当成义务。
      因为这是唯一能表现爱的手法。
      那是一个罕见的5天暴雨后的傍晚,父亲回来了。
      那天母亲回了娘家,并不在家中。
      父亲带着疲惫的眼神,他在门口站了许久。
      “爸,不进去吗?”
      “不了……我……不想进去……拜托……让我就这样站一会儿。”
      佩科尼亚发现了父亲今天的反常,“那么我陪你。”
      “……”
      “……”
      他们就这样站了许久。
      “……佩科尼亚。”
      “是?”
      “你……一定要把自己想做的事放在第一位。”
      “?爸?”
      “但是……佩科尼亚,你也要知道,人……不依赖别人是活不下去的。”
      “爸?”
      佩科尼亚看着他的父亲,所有的回答都只是简单的重复,这是他的预感让他产生的唯一回答。
      父亲转过身去,他的背影被夕阳无限地拉长了,他回过头——眼神充满了慈爱,然后,他恍惚地向前走去。
      佩科尼亚紧跟着他的步伐。
      然而父亲的步伐却越来越快,年幼的佩科尼亚实在无法追上。
      那是时间将之拉长的缓慢跋涉。
      等待在终点的,是随着湍急的水流,溺死的父亲。
      那是他从未看过的、和蔼的父亲的恐怖的神色。
      顺着河道,佩科尼亚不停地追赶,然而父亲却在不停地远去。
      然后,佩科尼亚终于追赶到了最后。
      那是这个国家的终点,第二国度与第五国度的国界。
      被拦截在国界以外,目送着父亲离开自己的视线。
      佩科尼亚,终于哭了出来。
      ♢
      佩科尼亚,在深夜中醒来了。
      他看到了,不再身边的母亲。
      没有余温的硬板床。
      熟睡的值班护士、寂寥的医院、外出的医生。
      佩科尼亚感到寒冷。
      他的心跳快速地加剧,又迅速冷却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冷静。
      【人、不依赖别人、是、活不下去的。】
      月亮,星空,无云的天气。
      打击声、遥远的灯光、煤炭场。
      荒地、脚印、裂开的伤口。
      血迹、血迹、血迹。
      母亲。
      慌忙道歉的护士、赶回来的医生、惊讶的表情。
      责骂、手术。
      手术中、手术中、祈祷、祈祷、祈祷。
      失败、死亡。
      人、父亲、人、母亲、人、医生、人、我。
      终结、解放、终结、解放、母爱。
      期待、母爱。
      终结、终结、终结。
      父亲、国界、终结。
      佩科尼亚觉得,有什么在脑中裂开了。
      他感到了目标与未来的崩塌。
      “人……不依赖别人……是……活不下去的……”
      佩科尼亚静静地坐着,他感到世界完全安静了。
      “别开玩笑了!”诺瓦医生说,“我不是叫你看好她的吗?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
      “……我不知道……”
      “……”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感觉……我觉得很难过……觉得……我的目标失去了。”
      “……”
      佩科尼亚终于明白了,原来这就是支撑他的缘由,他以为的一切缘由都只是无意义的虚伪分支。
      “抱歉医生,让你大老远过来……我——”
      “弗西特先生……别忘了你自己也是个人。”
      ——第一章遥远的背影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遥远的背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