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城纪》顽心

2、初入新城

　　三天两夜的长途列车上人声鼎沸。
　　苏婉年从来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以这样不分亲疏地咫尺相望，呼吸相闻，一转身就摩肩接踵。天南地北的旅客在方寸天地缓步移动，似成群结队漂洋过海的浮游生物，渺小微弱、混乱无序。
　　漫漫旅途，苏婉年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她感觉自己在周边旅客南腔北调的闲侃声中慢慢产生了些许幻觉，总是能远远地听到故乡江水拍云崖的涛声阵阵。隧道自她耳边呼啸而过，迅疾如风不及掩耳，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交错中，所有触目可见的人和物都变成了一簇短暂的萤火，转瞬就熄灭在她晶亮的眼眸中。时间随着列车的移动枯燥而飞速地流逝，在这种山岳两茫茫莫名的惊慌中她甚至无暇分清晨夕。而从窗外偶然瞥见的远方秦岭正积雪皑皑，一如想象中亘古不变的肃穆圣洁，于苍莽大地巍峨而立，任它风云际会犹自岿然不动。这一路的北国风光与南方的温山软雨分庭抗礼，别有洞天。
　　抵达校门口正是凌晨四五点光景，晨光微微透出凛冽的幽蓝光彩，而周边城墙高大厚实，越发衬得古树森森绿绿，道路悠悠从她足下开阔平整地延展开去。放眼看去，这座古城任意一个角落似乎都暗藏古意玄机。苏婉年深呼一口气，像一条终于从深海里探出头的鱼那样愉悦地吐出了彩色的气泡。这就是她未来四年将要置身的地方，是与故土遥遥相隔了千山万水的地方，是她少女时代中注定的一场盛大青春叛逃后所独自抵达的天堂。这样的时刻在每个人一生中都会有一次，当时身处命运转捩点的苏婉年怀藏不为人知的隐秘私心，身体情状都为之暴烈欢喜不已，而之于旁人，也祗不过是平凡无奇的一个如常清晨而已。
　　C大外语系新生，这是苏婉年最新的身份。入学不久，苏婉年就凭着自己清晰的口齿发音和快速的语言学习能力在专业课里游刃有余，教英文写作的外教老师尤为喜欢这个思维伶俐的南方女生。苏婉年对这个城市的感觉同样十分自如，在北方人膀圆腰粗的大骨架衬托下，她在南方女生中偏肥圆的长相竟入乡随俗地不再扎眼，异乡人看她这个他乡客时的眼光不带丝毫异色。
　　至少她的新生活在目前看来还算比较顺利。苏婉年用毛巾仔细抹完发梢的水珠后这样想着。MSN那端的Leon头像亮起，迅速发过来一个笑脸。
　　Baby girl，是Leon给苏婉年起的无比恶寒的昵称，初次看到的时候苏婉年整颗心都差点被震裂，正在做着糊状面膜的脸瞬间彻底“山崩地裂”，沟壑纵横惨不忍睹，那时距彼此相识不过一周。
　　当时的情况是，忙于社团外联活动的苏婉年错过了交作业的时间，为了补齐外教老师布置的口译作业而登上了MSN。交完任务后，在闲逛聊天室时碰到了下班后极度无聊只能上网打发时间的Leon。第一次聊天的时候，苏婉年一边抱着招待国际友人的心态维持着十句话答一句的良好语速，一边看着Youtube的搞笑视频。等到十个搞笑视频都在苏婉年面不改色的表情下一一浏览完，Leon还是在一边滔滔不绝兴高采烈大有一副相见恨晚之意。苏婉年后来归纳出，他们俩之所以后来能走到一起，不是他当时脑回路奇特运转，就是她的反射弧不幸地由于地心引力的作用同样被离奇地拉离了正常轨道，然后，爱情就是在这种歪打正着的偏离中乘虚而入。
　　而Leon则对苏婉年的这个归纳略为不满，他执意相信他们之间是以“一见钟情”的浪漫模式相遇。苏婉年表示对这个德国人的执念丝毫不在意，因为他们俩第一次“见面”时，屏幕这方的苏婉年充分利用了自己对虚拟网络的深刻认知，根本就没有以真面目示人——她戴了一个自己手工制作的白色羽毛面具掩住了真实相貌，而面具上手绘的一些京剧脸谱花纹，意外地产生了颇具东方神秘风情的奇效，从此被见猎心喜的Leon惊为天人。半张脸躲在面具下的苏婉年表情毫无破绽，实际上却紧张得心跳如鼓，一半欣喜一半忧心，金发碧眼的Leon在她眼中也是叠影重重，所有惴惴不安的脑细胞瞬间被这初次相见带来的激情燃烧得一片空白。
　　那时候的苏婉年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她在心里无数次地问过自己，每一次答案都不尽相同，她以为久了，时光会慢慢伸出仁慈之手美化她的记忆，可无论是哪一次，苏婉年内心的哀伤都不可抑制地奔涌而出，不为自己，也为了心里藏着的那个人和生命中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匆匆。镜子里始终灰头土脸的女生其貌不扬，两脚虚脱，无论是什么样的表情和姿势，都嫌不够光彩动人。她为之奋力迈出去的每一步，好像都是上帝无心地指错了方向，怎么走都不对。抱着这样的心态，苏婉年在这场平地起惊雷的恋爱中小心翼翼又得意忘形，每晚奔跑于体育馆田径场与寝室之间的身影匆忙又活力十足。不同于上一次青衫少年带来的苦涩暗恋，这一次她终于得到了一场有所回应的爱情，她毫不怀疑，那一刻的苏婉年就是为了这场来势汹汹的爱情而生，她的每一份骨血都为之焕发出生机，即使她每晚都害怕在一觉醒来之后，发现Leon只是她自欺欺人的南柯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