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旅人（梦中人）》春雨深巷卖杏花

63、不速之客

　　琳莎发现这几天餐桌上的野味多了起来，有些奇怪--村子里没有猎人，他们平时吃的肉食都是村子里的农户们自己饲养的牛羊猪，野味则要到几哩外的镇上购买，一般不会天天都有这么新鲜的野兔或野猪肉。
　　“村子里新来了一个猎人，叫斯雷德，是个很能干的猎手，也是非常漂亮的一个年轻人。”埃罗尔向女主人解释说，“而且，他长的……很象上次来拜访您的那位大人。”
　　在听到埃罗尔说出“斯雷德”这个名字时，琳莎的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当听到后面一句时，她已经可以肯定了--他没有走！不光如此，他还以猎人的身份在这里住下！为什么？尽管答案就摆在她面前，可她就是不愿意去正视它，但毫无疑问，她开始为这个消息神魂不安，关于他的一切在她脑子里反复浮现，几乎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中午，琳莎少有地走进了厨房，她示意厨师和厨娘们继续忙碌，自己则站在窗前，边向他们询问一些琐事，边不不住地从窗口向外张望，她竟然异常忐忑，自己都不知道是想快点见到他还是怕见到他。
　　果然，她看到了他--他似乎比两个月前见面的时候更削瘦，使他映衬在被剪短了的黑发下的脸庞轮廓和五官更加坚毅，他的身上穿着半旧的粗羊毛呢和棉布的衣服，看上去已经完全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猎人，完全没有了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的痕迹。他的肩膀上扛了半只野猪，手里还拎着两只松鸡。
　　他走到厨房前，跟迎上去的埃罗尔交谈了几句，他的脸上一直挂着谦和的微笑，就象一个真正的推销自己收获的猎人那样，然后，他把东西放在了厨房门口的石板上，接过埃罗尔递给他的几个银币，谢绝了埃罗儿说给他倒杯酒的建议，道了谢，就转身离开了。
　　琳莎清楚地看到，在他经过主楼前时，仰头看了看--那里是她的卧室的方向。
　　她的心里瞬间就象被人压上了一块巨石，沉重得整个人几乎都直不起腰来--关于他的以后，她想过无数的可能，最多的就是他在被她拒绝后，可能会消沉一段时间，然后和某个贵族仕女结婚，完成他该完成的一生，偏偏没有想到他会选择这样一种方式。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她的心里一阵刺痛。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是否错了。是否真的该给他一个机会？有一些东西在她本来已经变成一团死灰的感情世界里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还有几天就是新年了。在芬威克﹐新年前后也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连续下了几天的雪﹐人们将户外活动降到了最低﹐就连到邻居家聊天的几步路都不愿意走了。所以﹐这几天﹐猎人的小木屋里也就冷清了起来。
　　屋子的一角﹐直接在残旧的木头地板上铺了一些稻草和几张野兽皮毛﹐韦斯利就躺在这样的床铺上﹐盯着火塘里的火焰发呆﹐闪电窝在他身边﹐专心致至地啃着一块骨头。
　　已经两个月了﹐他没有再见过琳莎。他本来以为﹐只要能留在这个地方﹐离她这么近﹐总有机会可以看到她﹐可现在才发现﹐连这个愿望都似乎有些难得到满足。
　　突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外面积雪很深，走路的人似乎每走一步都很吃力--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留在他门前。
　　韦斯利有些奇怪﹐这么冷的天气﹐会是谁﹖
　　可过了很久﹐敲门声都没有响起。韦斯利想了想﹐干脆起身﹐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韦斯利顿时僵住—并不是因为被风携裹着扑面而来的大雪﹐而是因为站在他面前的人。
　　琳莎。
　　她的皮袍子上落满了雪﹐而且兜帽下的脸已经被冻得通红。门突然被打开，让她脸上露出瞬间的惊慌。
　　韦斯利只是稍稍怔了一瞬﹐就立刻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进了屋里﹐然后关上了门。
　　她的手很冷﹐让他很想将它们握住去暖一暖﹐可他还是放开了她。
　　“这么晚了……”韦斯利并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在这里的﹐只是奇怪﹐或者说只关心她为什么会冒着这么大雪在深夜来到这里的目的。
　　琳莎还没有回答﹐闪电已经扑了过来﹐它兴奋地进行它一贯的问候方式—站立起来﹐两只前腿在了琳莎肩膀上﹐伸出舌头去舔她的脸。琳莎的脸上明显地露出了笑容﹐她拥抱着闪电﹐亲昵地抚摸它﹐象对待久别的亲人。
　　韦斯利静静地站在一边﹐心里不光是被冷落的苦涩。
　　好容易等闪电进行完了它的欢迎仪式﹐韦斯利把它拉开﹐然后给琳莎递了一块干净的布巾﹐她擦去脸上闪电的口水。
　　他从火塘上悬挂的铁锅里盛了一碗热汤﹐递给她﹐然后又从角落里拿了一张熊皮铺在床铺上﹐让她坐下。
　　琳莎盯着手里的汤--农人们常用的木头碗﹐里面盛着用咸肉和土豆熬成的褐色的汤﹐这种粗劣的食物﹐估计连海普博恩城堡的下人们都不会吃。她将目光移到屋子内的其他地方﹐简陋的陈设﹐只能让人勉强存身。
　　长时间的沉默，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对对方说些什么。
　　最后，琳莎将已经冷掉的汤碗放到身边的一个木桩上，起身说道：“我该回去了。你也该回去了--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
　　“我就属于这里。”她的话让韦斯利的表情刹那变得阴郁起来，“我不会去打扰你--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可我不会回海腾根斯。”
　　他的目光投向火光照不到的屋子的黑暗角落里，没有去看琳莎的表情，但语气中的坚决不容质疑。
　　顿了片刻，他见琳莎没有进一步的反应，就轻轻说道：“天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琳莎点了点头，韦斯利从屋内另一角的一堆木柴中随手拿了一根，在一个装满油脂的大陶罐里沾了一些油脂，然后在火上点燃，随着劈啪做响的火焰燃烧起来，动物油脂和松木燃烧起来的混合味道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琳莎咳嗽起来。韦斯利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然后转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低声道：“走吧！”
　　闪电追着琳莎跑到了门边，被韦斯利赶回了屋内。琳莎俯身揉了揉它的脑袋，不舍地拍了拍它，和它告别。
　　风雪很大，火把很快就被吹熄灭了，好在雪光下，道路依然可以辨别。
　　两人谁都没说话，韦斯利走在琳莎的身侧，尽力为她遮挡住吹过来的寒风。雪很深，两人都步履艰难，从村子到城堡短短的一段路，走了很久。
　　韦斯利只把琳莎送到城堡的大门前，就停了下来。
　　“我回去了，早点休息吧。”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说完，就准备转身。
　　“谢谢你！”琳莎说，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模糊不清。
　　韦斯利的动作顿住，他缓缓转身，深深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门洞两侧悬挂的火把的火焰映照下，里面似乎也有了明灭的火光，他犹豫了片刻，轻轻托起了她的右手，低头吻了一下，就象一名骑士对待他尊贵的女主人那样，完全是礼节性的，然后就快速放开，一言不发，转身走进了茫茫风雪中。
　　琳莎看到他的身影完全被雪雾吞没，才伸手揩去了脸上已经冻成了冰的两颗泪珠。

　　朱诺太太发现，女主人现在特别喜欢去巡视厨房，而且总是在那个叫斯雷德的年轻猎人来送猎物的时候去。说起那个猎人，埃罗尔跟她说的时候，她还不相信--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那么相象的两个人？而且都还长得那么完美？可自从她亲眼见了一次之后，才感叹上帝真是太能开玩笑了--一个贫穷的猎人竟然和富可敌国的克雷安特公爵长得一模一样！要不是眼前的年轻人为人谦和，脸上总挂着迷人的微笑，跟那个冷冰冰，看人一眼就让人觉得不寒而栗的“地狱蝙蝠”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她还真以为眼前的猎人就是那个混蛋假扮的。不过，话说回来，显赫高贵的公爵大人假扮成一个猎人干什么？体察民情？那也是该在他自己的领地上啊，千里迢迢来这里做什么？朱诺太太一边为自己的想法觉得可笑，一边看着自己的女主人又下了楼，向厨房走去--哦，那个可爱的年轻人又要来了。
　　琳莎小姐不会是爱上那个穷小子了吧？朱诺太太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不过，这也许是一件好事--毕竟，以女主人之前的经历，如果想好好嫁一个贵族，估计是不太可能了，那还不如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自从有了这个想法，朱诺太太留心观察了很久，可她失望地发现，每次琳莎小姐都是躲在厨房里，似乎只是偷偷地看他，并不会直接跟他接触。朱诺太太有些替自己的女主人着急起来--她从琳莎小姐偷偷观察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女主人对他似乎很在意，可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他？
　　她是不是该给他们制造一个什么机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