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焉未详》埃恩

2、 桃花散去芳菲烬

　　今夜的月光是如此轻柔，皎洁，寒凉。我立于窗前，有风越过枝桠而来，奏响一段月夜叶语。这自然纯粹的音乐没有半点儿勾心斗角，听起来是多么的令人愉悦。
　　有侍女低眉而来，表情温顺:“夫人，王说今晚恐有战况，就在正殿中歇下了。夜已三更，就让奴婢伺候您梳洗更衣罢。”
　　我半晌才回过头来，这名侍女依旧敛眉而待。我露出世人眼中桃花般的笑颜，“如此，便有劳你了。”脸上全无半点失落。如此的，滴水不露。
　　转身，烛光摇曳，光影散落一地，无人能拾。
　　耳边仿佛传来阿姑的话语，“阿女，你该呆在陈国，孤独终老，否则，将引得生灵涂炭啊！”阿姑，这一切，为什么，由我承担。
　　阿姑是我相依为命的乳娘，她虽疼我，却对智者的话深信不疑，因此她看向我的目光总是怜悯中带着一丝惶恐。
　　该来的始终逃不掉，我是陈国的公主，纵然不祥，此生注定，我的夫家不会平凡。
　　我记得那天下着小雨，空气湿润而清新，从未见过的父王执起我的手，缓缓走入宴席的那头:“今日，陈国与息国相结，吾爱女将嫁于息国君侯！”
　　我偷偷抬起头来，只看到一个微微上仰的下巴，光洁明亮，在细雨中格外精致。我迅速低下头，不可抑制的脸红了，心跳有些加速。这个将伴我一生的，有着精致下巴的男子，他将，是我的良人么？我有些忐忑，有些期待。
　　冗长繁琐的礼节过后，我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头顶那鸳鸯绣锦琉璃绵延的红盖头被掀起的同时，一根修长的食指挑起了我的下巴。我听见我的夫君，息侯，以温和的口吻缓缓说了一句话。我的眼眸在一瞬间湿润，我听到自己的心以一种愉悦的频率跳动着，它仿佛在说，眼前的人，将是你的良人。
　　他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额前的桃花，很美。”
　　我是欢喜到了极致，只看到他对我温柔，细致，却没有发现他待我始终是带着一丝疏离，及其眸间偶然一闪而过的阴厉。
　　那日，我归国省亲，他温柔替我描眉，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说:“蔡国夫人是你姐姐，听闻你与她感情极深，你归来可顺道去看望她。”
　　我自小住于民间，与那姐姐素未谋面，何来感情之说。可当我的目光触及他那温润的眼神，口中的种种质疑便化为了一个字:“好。”
　　后来的我常常想，若是那次我说出了我的质疑，若是那次我没有听从他的话语，结局，是否改写。答案是否定。
　　从智者说:“此女后必引起生灵涂炭！”起，我的宿命齿轮，就已转动。
　　我在见到蔡侯的那一刻，内心愈加不安。他看向我的眼神令我不适，莫测难懂。直到他伸手抓住我的衣袖，我才恍然，这种眼神叫做欲望。而我那素未谋面的姐姐，如今的蔡国夫人，始终不发一语。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无关于她，所以她无动于衷。我一下子便想通了这来龙去脉，我内心一直不敢承认的事情得到了“完美”的证实。我认定的良人，我的息侯，他如何能不知，我在陈国时的情况，他如何能不知，蔡侯的为人。我不禁勾起唇角。蔡侯被我的反应所鼓舞，更进一步的抓住了我的手。息侯，这，就是你想要的吧。我飞快地抽出手，在侍从的掩护下迅速回到了息国。
　　“夫人，吾定替你讨回公道！”息侯将我搂入怀中，语气悲伤。如若我尚未识破这一切，定被这话语所感动。我嘴角牵出一个嘲讽的角度。
　　我开始了独榻而眠的日子，每日，都会有侍女来报:“王因战事，已于正殿歇下……”
　　而今日，是楚国大败蔡国，虏获蔡侯的日子。我踏入宴席时，正好听到楚王意气风发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我为尊夫人而破蔡国，尊夫人不该出来感谢我一番么？”我清楚自己离大殿越近，便离他越远了。在楚王毫不掩饰的炽热目光下，我将那琼浆玉酿倒于那龙绘流离的夜光杯中，却在他伸手之际，将杯子递与侍女，由她奉于座上。随之告退，在转身的一刹那，我故意瞥了楚王一眼。他若不是枭雄，定能领会我的意思。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再看息侯一眼。尽管我听到自己的心，渐渐冷寂，直至无声。
　　当我于就寝时看到室内多出一个黑衣人时，我只说了一句话:“告诉你主子，若灭息国，可以我为因。”
　　烛影下，黑衣人一闪而过，恍若幻觉。唯余我的影子，在烛火下，形形灭灭。

　　……

　　不觉间，我已在楚国待了三年。而我的不语，对他的地位而言，是种蔑视。但在我说出:“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弗能死，其又奚言？”之后，我与楚王，也算是有了一个了断。
　　窗外桃花正绚烂着芳华，仅是微风拂过，便泠泠落下一阵花雨。绯色袭人。虚空中仿佛传来那句:“有没有人说过，你额前的桃花，很美。”
　　如今额前的桃花依旧娇饶万分，但却，与美丽无关。
　　只因，从一开始，它就不会是，美丽的预兆。
　　窗外，还是桃花的世界。
　　我不禁笑出声来。

　　心字香烧，往事成灰。

作者有话说

　　作者没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