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焉未详》埃恩

1、跟着太阳走 我见日光之

　　我见日光之下所做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圣经·旧约·传道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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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过大半个展厅，径直走向她。经过浓烈张扬的名家油画，经过漓红妖娆的陈酿，经过风度翩翩的社会名流，经过顾盼生姿的名媛淑女，他不曾斜过眼角。
　　“你很特别。”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微微打量着这个神色淡漠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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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蓦地睁开眼睛，神色疲惫。在灌下一杯凉水之后，她深吸一口气，不禁又皱起眉头。这个小旅馆中所散发出来的潮湿而陌生的气息令她不适。她知道接下来的旅途仍会充斥着这种陌生的气息，她亦清楚这种不适感永远不会被习惯所替代。
　　她叹了口气，拧开昏暗的台灯，那本黑色合订本《圣经》便映入眼帘。她的手轻轻抚摸上去，在“圣经”那两个烫金微凹的字上停留。
　　她翻到了505页《圣经·旧约·箴言》----
　　不要忘记我的法则，你心要谨守我的诫命;因为他必将长久的日子，生命的年数与平安，加给你。不可使慈爱诚实离开你，要系在你颈项上，刻在你的心版上。
　　她轻声念完这段话，合上了《圣经》。有细小的飞虫在乳黄的光晕中乱舞，妄图接近光明的顶端。她对这种小飞虫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怜悯，却又带着不屑。灯光是短暂而又脆弱的，它可由人为控制。真正的光亮应该来自于太阳，那是力量的界限所在。
　　她便是如同这细小的飞虫般执迷于光和热。她惧怕黑暗，因此必须让日光在皮肤上留下灼伤的痕迹，以此慰籍黑暗所带来的苦痛。
　　她如同孩童般执念着那么一座日光之城，永远升起不落的太阳。但理想与现实相冲突时，便是空想主义。她来到了现实中的“日光城”----拉萨。
　　她记得安妮宝贝曾说:“拉萨也许是一座能够以超脱角度来观察现实虚幻特征的城市。它属于任何一个来自俗世的修持者，其独特的地貌使它带着与生俱来的荒芜感，沧桑而静默。”
　　而此刻，她脚踩着拉萨敦实的土地，手上拿着当地地图，内心无比平静。她的手指穿过拉萨，直指南伽巴瓦峰下的墨脱。地图上的它自有其一种安宁的气质。
　　墨脱曾被作莲花隐藏的圣地，莲花是一种诞生，而隐藏的莲花则是在黑暗中等待光明的使者。
　　但如果不经历艰辛的路途，如何能够抵达日光的绚烂。
　　她在抚摸身上的晒斑中迎来了日出，日光突破重重雾霭，破云而出，散发出浓郁而神秘的色彩。她的眼睛因为感激而充盈着泪水，在这盛大的景象下。
　　她于狭窄旅馆的破旧阳台上张开双臂，衣袂翩跹，如同觅食的某种鸟类，警惕而张扬。
　　她想象着自己幻化为硕大浑圆的转日莲，向着太阳不停地转，直至生命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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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黑暗中捉住她的手，温柔而坚定。
　　----你不用再跟着太阳走，不用再靠晒斑度过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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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的拉萨俗世而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去往各自的目的地，互相间没有冲突，亦无交集。
　　她停在一个小摊面前，摊面那些形状各异的首饰中有一只毫不起眼的银镯子，成功地吸引住了她的目光。她拿起这个镯子，对着阳光细细观看。镯子上面有着绮美的古老花纹，在日光下焕发出灼灼的光泽，十分美丽。可她最终没有买下它。除了记忆和晒斑，她不会带走任何东西。因那太过累赘。
　　她长久地静默在拉萨街头，她不知道她的旅途是否有着终结。她想到了那隐藏在山脉与丛林之间的小镇墨脱，听说徒步走进它的人可以得到重生。纵使她清楚这只是心境的细微差别，但她依然迫切的想要证实自己心里，那些难以触碰的存在。
　　但南伽巴瓦峰的积雪和终年不见天日的古老森林在向她无声的示威。她承认她没有信心和能力徒步从波密穿过无人森林进去与世近乎隔绝的墨脱。一年中三分之二的雨水，遍地的蚂蝗，未知的山体滑坡。古老森林所散发出的厚重威严感令她无从较量。
　　墨脱，此生，唯余梦中相逢。
　　她看着左手，那一小圈水渍早已消失不见。就连那温热液体残留的熟悉温度也开始日渐冰冷。在发觉这一点之后，她的神色在短暂的无措后转为淡漠。
　　在天光一寸一寸消失时她回到了旅馆，脸上还带着灼热的温度，她清楚第二天那些温度便会以晒斑的形式永远的属于她。这能令她愉悦且心安。她为此从来不用任何防晒霜及化妆品，总是以她最天然的姿态迎接日光的洗礼。并以此度过漫长而孤独的一个人的生活。
　　她再次拿起《圣经》，翻到53页，《圣经·旧约·出埃及记》----
　　以色列人从兰塞起行，往疏割去，除了妇人孩子，步行的男人约有六十万。又有许多闲杂人，并有羊群牛群和他们一同上去。……这夜是耶和华的夜，因耶和华领他们出了埃及地，所以当向耶和华谨守，是以色列众人世世代代该谨守的。
　　她对《圣经》的依赖日趋增长。他所给她的东西中，她只留下了这部《圣经》。当她发现自己已离不开这本书时，内心的恐慌显而易见。
　　她缓缓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明天，明天去吐鲁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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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拥她入怀，冷静而决绝。
　　----这是商业联姻，我别无选择。
　　他仓促地别过头去，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入她的左手。清晰却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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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仍旧于天微亮的时候起身，并开始收拾东西。一本《圣经》，一把小木梳子，可在旅店套用的枕单被单，几件换洗衣物及洗漱用品。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她将这些东西一一装入黑色旅行包中，转身走出了旅馆。
　　日光破云而出时，她再次感觉到了右手的麻痛。她仿佛听到右手皮肤下的血液与血管在轻微磨擦时所发出的寂寞声响，皮肤的毛孔中渗出血液浓稠腥腻的气息。像是在日益腐烂，逐渐显出骨骼坚韧的乳白。
　　她是如此的没有安全感，却不惧怕惊异鬼怪，她只是，惧怕如影随形的黑夜，仅此而已。
　　她从来都不会主动要求什么，孤儿院只教会她如何静默承受所遭遇的一切。
　　从他穿过展厅走向她时，她便知这是她的劫难。
　　他说，你很特别。
　　那天唯一的背景是她身后一幅妖娆盛绽的转日莲，是她为自己的十八岁献上的句号。
　　她在无数个混浊逼人的夜里画下这种花束的诡异姿态，在潮湿的地下室里，这些怒放的转日莲幻化成灼人双目的太阳，给她的晒斑带来一阵又一阵的温暖。
　　此时二十五岁的他就这样带着笑意，带着如同太阳般干净而温暖的气息，来到了她的身边。
　　她想到他说的那句，你不用再跟着太阳走，不用再靠晒斑度过黑夜。以及没有说出口的那句，因为一切有我在。不禁自嘲般的笑了。
　　她想起了《圣经》里的一句话，轻念出声，那是让她释然的存在----
　　我见日光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除了日光，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所谓的爱情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他曾是她生命中除了日光之外唯一的温暖，可毕竟也只是过客，不可长久。两年的时光，足矣。回忆。
　　爱如捕风，皆是虚无。可她想要的，仅仅只是捕风般的，温暖而已。
　　她吸了吸鼻子，走进售票厅。这或许是她的最后一次旅行，最后一次若夸父逐日般追逐着太阳。她身上的钱已经不多了，她决定，走完这一次便来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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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液从他宽阔的胸膛泊泊而出，空气中弥漫起浓厚腥腻的气息。她的右手满是这种温热的液体，滑腻得令她几乎握不住刀柄。她的唇覆在他因难以置信而睁大的双眸上。
　　----你不该给我承诺。我从未要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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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紧握着手中的车票，在上车的前一刻突然有些踌躇。
　　她想到了已经变得俗世不堪的拉萨，想到了已然通车的莲花圣地墨脱，再想到将要去的吐鲁番。她突然意识到吐鲁番也已和如今的拉萨般面目全非。
　　就连那鲜少有人能够涉足的墨脱也会因为通车，而将充斥着各色人种。那交通便达的吐鲁番，又能如何。既是如此，她还有什么，前进的意义。
　　她无意识的拿出《圣经》，翻到235页，《圣经·新约·启示录》----
　　我又看见一位天使从天将降下，手里拿着无底坑般的钥匙和一条大链子。他捉住那龙，就是那古蛇，也叫撒旦，把它捆绑一千年。扔在无底坑里，将无底坑关闭，用印封上，使他不得再迷惑列国。等到那一千年完了，以后必须暂时释放它。
　　当她把书收入包中，再抬头时，前方已有警察在盘询查问。
　　一个月而已，他的家族影响力确实够大。
　　她没有再闪躲。在闭上眼睛的瞬间，她瞥见几个警察朝她冲了过来…
　　三十天不算太短，也不算太长，可是她累了。
　　在那刺骨的冰凉扣住她的手腕时，她睁开眼睛，对着虚空缓缓而无声的启唇:对不起。
　　然后，微微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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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用再跟着太阳走，不用再靠晒斑度过黑夜。
　　……

　　……完……

作者有话说

　　没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