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情，三生爱》卷卷饭

3、第三章

　　他静静的看着睡梦中的婉清，她的睫毛极其浓密，让一川想起孩童时曾见到的贵妇手里的羽毛扇子，嘴角勾勒出似有似无的笑容。只是罗婉清眉头微皱，让一川不由得伸手想为她抚平心事，忽听她低低呢喃：“先生……”伸出的手嘎然停在半空，笑意顿时僵在脸上，就像那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还未等到盛开，便别人残忍的摘下。

　　第三章

　　为了照顾一川的脚伤，天未亮，罗婉清就派人去山下找马车。待黎明破晓，部队收拾好行囊准备下山时，马车已经在山寨门口备着了。

　　一川见到马车时，着实吃惊不小，但很快便低头掩盖嘴角的笑意。同行的女子平日里一副冷酷容颜，不爱红装爱武装，但归根结底还是一女儿家，细密的心思是军中大老爷们不能比的。

　　马车行进在满是车辙的土路上，道路坑坑洼洼，车子摇摇晃晃，坐在里面极不舒服。一晌午的时间，一川尽量让自己受伤的脚不随车身晃动，以免碰到伤口。他时刻注意着窗外的变化，现在他们已在燕州城郊外，再过个把时辰就能抵达城中。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撒了他一身金黄。他生来肤白，不易晒黑，此时雪白的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微皱的眉宇间也掩不住的神明爽俊，略微单薄的唇比常人少了几分血色，他一言不发，似是思考又似是神游。

　　窗外，行人只有三两个，都是布衣芒屩，微风吹过，只有路两边无名的小花小草微微颤动。

　　罗婉清留了一川的亲信关冲在车中照料。启程时，关冲见一川专心凝视窗外，不敢打扰。但一上午的时间，都不见大哥动一下，关冲想不通这破郊外到底有啥好看的。憋了一夜的话，终是没忍住，压低了音量恨恨的骂道：“臭娘们，大哥你若不是因为她就不会受伤！”关冲的嘴就像个合不上的匣子，骂骂咧咧好一阵，他出声农民，没读过书，识不得几个字。一川知道他性子急躁，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拦他。关冲最后又说：“大哥，你难道就不生气？他娘的！我在战场上拼死护你，倒头来却让这婆娘伤了你。”

　　一川想起他参军的第一年与关冲一起参加镇南口大战，关冲在战场上为他挡过一枪，显些丢了命，最后虽然从阎王爷手里把他给抢了回来，但也因此留下了病根，如今关冲走路还是会一颠一颠的。此后两人一直是肝胆相照，渐渐成了生死兄弟。

　　一川原本注视着窗外，听关冲发问才回过头来终拍拍关冲的肩膀淡淡道：“是我疏忽，不关她事。你一路辛苦倒不如趁机休息会儿，养精蓄锐。”

　　跟随一川五年，关冲仍是看不懂他，明明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可脸上总是满面春风，似是与谁都能推心置腹。一川胆略兼人，少年得志，在军营中风光无限，深得罗大帅厚爱。但关冲知道，他人所见到一川的实力，就如同管中窥豹，他的城府之深，非自己可想。

　　关冲自知烦人便紧闭嘴巴不再多说，靠在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一川依旧转向窗外，阳光破碎在他密密的长睫，投下的阴影重重叠叠或深或浅。他凝视窗外，眼神不自覺的飄向窗外某个身影，脸上无悲无喜，让人捉摸不透 。

　　罗婉清坐在马上，忽感有人在注视着她，回头寻去，却只见到一川紧闭的车窗。她觉得有些怪异，却也不放在心上。

　　“罗小姐，可是觉得身体微恙？”周瑾瑜同是一匹坐骑于罗婉清身侧，见婉清有些心神不宁，联想到昨晚湿气过重，找到她时，她正蜷缩在徐一川的怀中沉沉睡去，不免有些担心的问道。

　　罗婉清对瑾瑜报之以微笑，虽是极淡，却也是其他士兵不曾有的优待：“并无大碍”停顿一会儿，罗婉清又道，“只是想到，回城的路是经过你弟弟的墓冢，却是没有机会让你去看望。”

　　周瑾瑜微垂双目，只在回答罗婉清时才抬一抬眼：“瑾瑜代家弟多谢小姐挂念。当务之急是完成大帅交给小姐的任务。看望家弟一事，将来多有机会。”他表现的宠辱不惊，心中却是汹涌澎湃，惊涛骇浪。即使知道罗婉清的上心无关情爱，心跳的节奏却还是会在不经意间被她打乱。话毕，他又迅速将双眉低垂，好似有什么要从眼神中涌出却是硬生生的被自己掩盖了回去。

　　“也可，那下次来时，我同你一起。”罗婉清语气依旧平淡，却是毫不犹豫的回道。

　　回想起第一次见到瑾瑜的情景。那日，碧空万里，云淡风轻。

　　因为日本势力的参与，父亲摇身一变成为常春省都督，总揽全省军事政治大权。任职那日，父亲带领部分部队浩浩荡荡向都城燕州踏进，经过前朝重城宣阳城外时，途中遇到一群流民断了去路。婉清从窗外探出头去，远远就望见四五个衣衫褴褛的人在抢夺什么。待有人一声枪响吓跑那些流民后，罗婉清方才看清他们争夺得竟是一个小小少年，而死命护着小少年的是另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

　　此时，有侍卫已举着刀枪将两少年团团围住。罗婉清因见到同龄人，止不住的好奇心“咻”的一下跳下马车钻进人群，任凭母亲在后头叫唤。

　　她挤到人前，少年抬眸，目光正好相撞。她一怔，这是一双像极了先生的眼睛，只一眼，就能另婉清回想起与先生在寨中度过的美好时光。

　　她仔细的打量少年，只见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眼睛虽然漂亮，却如同死人般停滞不动，一片死灰。再看少年怀中的男孩，也不过七八岁的模样，面色发紫，紧闭的双眼像两枚圆圆的黑铜钱，凹陷的双颊看上去可怖极了。

　　罗婉清听见身后有人轻声议论着。

　　“小的像是死了。”

　　“难怪，要是抢到，今晚他们就可以饱餐一顿了。”

　　罗婉清听的明白，胃里一阵翻腾，心中好似被不知从哪来的大石头给砸出了个窟窿。

　　战乱年代，社会饥荒严重，人们为了生存而被迫以同类为食。这些在寨中时期，罗婉清偶有耳闻。只是毕竟不过十六岁的年纪，见着眼前两个与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孩子，再联想到人吃人的情景，罗婉清心里第一次对将要面对的世界产生后怕。

　　忽然，众人都让开一条道，父亲骑着马慢悠悠的靠近少年。罗婉清见到父亲终于回过神来，她走到父亲身边，仰头抬望道：“爹，请允许我带走他。”

　　罗震天惊讶的看着自己唯一的孩子，十六年来，女儿第一次对自己提出了请求。罗震天不知道心中是悲是喜。喜的是多少次梦见婉清像寻常女儿家一样，拉着自己的臂膀撒娇，提着各种要求。今日虽与梦境相差甚远，却也是女儿服软，拿出小女孩的招数。尽管婉清话出口时，语气生硬。悲的是在罗震天的心中永远认定：只有血缘才不会背叛。自己只这婉清一个孩子，即使心中有万千个不愿意，也只能将女孩当男孩养，培养成自己得力助手，辅佐自己完成大业。

　　罗震天心中百感交集，对着罗婉清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

　　婉清找人就近埋葬了死去的少年，此时她已知，那个拼死保护尸体的少年，因战乱和家人分离，死去的是自己的亲弟弟。

　　至此，这个男孩竭忠尽职的守在罗婉清身边。婉清不知的是，在这少年心中永远的定格着一个画面：金秋的阳光温暖恬静，蓝天白云飘逸悠扬。一个明丽如月的少女和自己站在弟弟的墓冢前，她眼神如水，流动着隐隐的哀伤。

　　遇见是碧玉年华，动心在桃李年华。

　　周瑾瑜一直坚信，那是他见过最动人的眼眸。

　　婉清思绪飘渺，忽然从路边冲出一个人影，她回过神急忙勒紧缰绳，所幸马的速度不快，未伤及无辜，却也是让她心下懊恼。是谁那么不小心？怒目瞪去，只见一个女人抱着个小女孩正哆哆嗦嗦坐在路中央。后边的士兵纷纷亮出枪支迅速将人包围起来。

　　她见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怒气消了不少，可眉头皱的是更紧了。见着女人面色饥荒，瘦骨嶙峋的样子，她顿觉得心中难受。长年混战，这样流亡四处的人多不胜举，他们因躲避战争变得穷困潦倒，东躲西藏，以乞讨为生。

　　面对这些百姓，罗婉清心中多是惭愧的，但是局势所逼，并不是凭她一人就能挽回。人一旦掉进这条时代的鸿沟，命运就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你站的位置越高，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事情就越多。

　　有心狠的士兵刚想一马鞭下去，却被她痛声阻止。她下马走近早已吓的脸色惨白的乞婆，从口袋中掏出为数不多的银票，放到了小女孩的手中。

　　不远处的一川早将一切看在眼里，拿了放在车里的水和干粮，拒绝了关冲的搀扶，瘸着腿一步一步走近女人……

　　忽然，枪声响起。马听见枪声，惊得前腿高抬，仰天长嘶，场面瞬时失去控制，在一片浑浊的枪声中，所有人一边寻找掩护一边向着枪声来源发射子弹。

　　一川出来的急，把枪支留在了马车中，而马车早已不知去向。他只能趁乱先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并且高喊“留活口”下达命令。这却给敌方找到机会，其中一人从一川后方出现，瞄准了一川脑后，扣动扳机，地狱大门仿佛正在缓缓开启。

　　慌乱中，不知罗婉清是怎么发现一川后方的敌军，奋力扑向一川。

　　“小心！”

　　“嘭！”

　　两个声音同时在一川耳边响起，仿佛是穿越了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一川只觉得先是哪里一阵剧痛，接着整个人就麻木的向后重重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