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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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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院外天色已晚,不容迟疑,男子轻轻打开仓库门,回头还不忘抓住女孩的手,趁着夜色一齐消失在黑暗中。
罗婉清的视线紧紧随着两人,在望向门口时却有个人影突兀的出现。她下意识的以为是等待了十年的那个人,他真的出现了。“先生”二字不禁要脱口而出,待看清来人时,罗婉清是硬生生的将未完的话语吞了回去,脸上又立刻变回了以往淡漠的表情,心下是无限的落寞和连绵不绝的难过。
是了,怎会是他呢。当年见他时,洋装还不普遍,他一身黛青色长衫,犹如一幅泼墨山水。不知他如今会不会西装革履,若真穿了西装又会是怎一般的模样。
打断婉清思绪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常军年轻的高级将领徐一川。只见他脱了军外套,只就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衬衫袖口卷到手臂中间,露出白皙的皮肤,一双明目流光溢彩,正盯着婉清出神。
眼前的佳人,一袭如瀑乌发散落腰际,还原了女子本该有的风姿绰约,皎洁如月的脸上依旧是冷若冰霜,眼神中却蕴藏着平日里少有的温柔和不易察觉的忧伤。
婉清对一川呆愣的样子不明所以,不由得微微蹙眉。足足有两三秒,一川似恍然梦醒,干笑两声道:“平日里都见你把发绾起。你这样子,到叫人不敢认了。”
罗婉清不以为然,只知自己回忆被打断,顿觉得索然无味,便欲离去,却被一川出声阻止:“听瑾瑜说你在这,我是特特来找你的。”
“若是因为对我擅自改变回城路线,无法向我爹交代的话。回去后,我自会向爹说明。”
“罗小姐自幼在这寨中长大,定是有甚多美好的记忆。到此也是为缅怀过去。徐某都能猜测到几分,大帅又怎会不明白?” 一川笑的风轻云淡,凛凛眉目犹如山水相逢,“况且又不是行军打仗,只是把与连军签订的条约书送回城,耽搁几个时辰也无大碍。”
一川既如此说,婉清实在想不出他找自己的原因。她转身看着一川,秀眉微蹙,表示着疑问。她与一川面对面站着,两人离得从未有过的近,罗婉清这才惊觉男子有一双媲美女子的璀璨星目,长长的睫毛低垂,使人看不清神色。晚风吹来,夹杂着些许湿润,她隐隐闻到了他身上清幽的沉木香。
沉默间,似是犹豫,一川终是开口道:“我……想多知道一些有关我爹的事。”
罗婉清突然醒悟,一川口中的爹指的是徐世昌。
徐世昌是爹的拜把子兄弟,也是芙蓉寨的二当家。记得自己十六岁那年,父亲借着日本人的势力当上常春省都督,徐伯伯以为到了出头之日,却在当年就暴毙于新宅中。从罗婉清记事起,徐伯伯就一直和爹爹东奔西走,一直到他逝世。几年中从未见过他去探望自己的妻儿。
这样想来,徐一川作为徐伯伯的儿子,却还是自己与徐伯伯相处的时间久,且那时,徐伯伯一直待自己如己出。
徐一川对父亲的思念不比自己对先生的想念要来的少。幸运的是,婉清还有机会见到先生,而一川若想见徐伯伯却是没有任何一点的办法。想到这,她心处有些动容,转而朝一川点了点头,便出了仓库。
一川见状紧随其后。
夜就像黑色幔帐,悄悄降临,将整个大地笼罩,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也随着夜色安静下来。
天空中,星辰廖少,借着柔软夜光,婉清和一川漫无目的的走在林间小道。这儿有几株梨树,白日里的雨将那梨花打落一地,人踏上去细碎无声。静谧的夜,只有晚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声音和深树处啼莺绵绵。
一川紧抿着薄唇,沉默许久。
有父亲的记忆只到自己四岁就戛然而止,但记忆中的父亲一直如座山一样为自己和母亲撑起四岁之前的天空。印象中,父亲和严叔离开的那天也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离别时,父亲曾说,等自己闯出一片天,定会回来接他和娘亲。而这一走,却几年的杳无音讯。母亲生来就体弱多病,父亲走后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
回忆那段艰难的过去,一川难免心中苦涩,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因为问出口时,很害怕得到的答案是自己不想要的,可偏又会忍不住的想知道。母亲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心心念念的想着父亲。只是信念再强,也抵不住病入骨髓,终是带着遗憾长眠。
十二年。
父亲走了十二年,可曾有想过家中的妻儿。这是多年来一直盘旋在一川心头的疑问。
犹豫再三,一川终是开口道:“我爹可有提起……我娘和我?”
婉清察觉到一川今日的不同。以往是诸事从容,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此时问出有关父亲的问题时,却是那么的小心翼翼。思索片刻,婉清如实答道:“徐伯伯曾几次和我提起家中有个与我同岁的儿子,徐伯母的话倒是甚少提起。”随即,又补充道,“但是,听说过徐伯母是个难得的美人。”
“对了,你是几月出生?”罗婉清忽然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
一川一愣,答:“四月。”
“呵”罗婉清笑着摇了摇头,“怪不得。儿时,徐伯伯总对我讲,家中小儿虽与我同岁,却还是比我大几个月。所以如果有天见到了,我还要唤声哥哥。”
忆起童年时光,罗婉清嘴角的笑一直迟迟未消。年幼时缺少玩伴,每每听徐伯伯提起一川,罗婉清都期待着能够见到他,若在那时相遇,罗婉清定是哥哥前哥哥短的围在一川身边。只可惜,命运弄人。他们的相遇迟了十几年。此时的罗婉清已不是那个天真少女,再让她唤哥哥她已难以开口,况且一川是父亲的得力主将,父亲喜欢的紧。父亲喜欢的,就是她不喜欢的。所以共事五年,罗婉清一直与一川保持距离。
不知是夜色的原因还是春天的暖风吹拂人心。一川总觉得今日的罗婉清言谈之间常常浸润着一股淡淡的温柔 ,与平日里拒自己于千里之外的女军官形象大相迳庭,忍不住打趣道:“那你可是从来没叫过。”
罗婉清不加理会,继续说道:“我自小贪玩。因为害怕爹的责罚,寨子里的其他人都不愿意陪我捣蛋。只有徐伯伯会陪我到处撒野,有时候玩的比我还疯。”
“几岁时已经记不清了,记得有次我想要掏鸟蛋,就爬上了一棵很高很高的树。哪知,鸟巢里不仅没有鸟蛋,竟还躺着一条鼓着肚子的花蟒蛇,吓得我直接从树上掉下来。幸好徐伯伯经过,及时接住了我。因为这件事我还发了三天的高烧,但徐伯伯没有将缘由告诉我爹。从此,我就把徐伯伯认做了我的好……”罗婉清话未讲完,只觉得脚下一软。
“小心!”听见一川一声疾呼,还没等搞清楚状况就觉得身体向下坠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川一把拉过婉清,两人双双坠落到黑暗中,“嘭”的一声掉进了个地窟窿。这样的地窟窿在寨子周围有很多,平时都用杂草铺在上面做掩饰,主要是为了防止闲杂人等闯进山寨。
“嘶……”一川疼得到吸一口冷气,罗婉清定睛一看才发现一川的脚被野猪夹给套上了。一川不说,但是婉清心里明白,若不是方才一川护着自己,那么现在受伤的人就应该是她了。
寨子荒废已久,连带着以前所挖的陷阱也没有了用武之地。罗婉清估摸着,兄弟们从良后,这些陷阱就被山下村民用来抓野味了。
“带枪了吗?”罗婉清问道。
一川忍痛摇头:“即使带枪也打不开这夹子,须上去后,叫人合力才能打开。”
“若是有枪在身,我们可以对空放几枪,至少能够引起瑾瑜他们的注意。”
“呵”见罗婉清神色紧绷,一川她露出一个宽慰的笑,“也罢,如果我们久未出现,关冲一定会带兵来找。我们就在这静静的待着吧。山上或许会有野兽出没,躲在下面反倒安全。”
“脚……”罗婉清极力想表现的神情自若,可毕竟是因她受的伤,担忧还是从眼中一闪而过,“如何?”
一川也不瞒着伤势,只回答:“还能忍。”
罗婉清坐在一川身边,两人相对无言,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黑暗中,罗婉清摸着怀中的钢笔,思绪又开始渐渐飞扬起来……
夜,如同被打翻的墨砚渲染在纸上浓的化不开。
廖卿拉着少女的手在林子里狂奔。男子的手细腻光滑,少女相信眼前的人不是贵公子就是读书人。逃亡中,少女有意将男子带到陷阱,于是按照少女计划的一样,两人双双掉进了地窟窿。
男子神情焦虑,对着少女说道:“我们逃脱的事,很快便会被他们发现。我现在就托着你,助你离开。你上去后一定要快速逃走。”说着施廖卿便去拉少女,嘴里还不忘抱歉到,“冒犯之处,实属被逼无奈,还请姑娘原谅。”
现在的局面本就是少女促成,少女当然不同意男子的话,连忙摇头道:“这么晚,比起那些胡匪我更怕才狼虎豹。”
听了少女的话,男子原本伸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来。女孩说的不无道理。男子心下懊恼:“这群可恶的山贼,连个女儿家都不放过。别无他法,只能赌上一把。希望他们不会那么快发现我们。到了天明,我就把你托上去。”
“那你怎么办?”少女不禁脱问道。
男子蹙眉,神色凝重:“或许,我是命有此劫,注定要客死异乡了。只是廖卿心有不甘,大丈夫应以天下百姓为己任,死要重于泰山。如今这模样,廖卿的满腔抱负怕是会化为乌有。但是姑娘放心,廖卿答应过姑娘要救你出去,就会尽全力保你的命。只是上去后我没法在帮你,姑娘自己千万要小心。”
瞧着男子一本正经的模样,少女强忍笑意,也跟着假装正经道:“小女罗胜男,敢问大哥何方人士?如果有机会获得自由,希望将来能够登门道谢。”
“敝姓施,名廖卿,字瑾瑜。祖籍连晋。” 月光倾斜,男子细长眉眼下琉璃一样的眸子,散发着隐隐的光泽,似是映着月影,流光皎洁。少女心中欢喜,在夜色的掩藏下毫无顾忌的盯着男子看,只希望时间能够慢一点再慢一点,好让自己将这么美好的人深深的刻到自己的脑海里。只是幸福如昙花一现,只听男子继续说道,“若真是逃脱,望罗姑娘给廖卿家母带个话,孩儿不孝,不能回去娶沈家小姐,为施家延续香火。”
少女心里骤然一紧,正欲开口追问,寨中的兄弟就手握火把出现在少女和男子的面前。
夜深,人寐。
困意一阵阵的席卷而来,迷迷糊糊中罗婉清枕着什么沉沉的睡去。睡梦中依旧是那个十五岁的仲夏。有个男子伫立于月光中,他色若春晓,清雅出尘,正对着自己浅浅的微笑。
一川原是望着夜空发呆,再感觉到肩上的重力时才算回过神来。他低头一看,罗婉清半倚在自己肩上,沉沉的睡去。风一阵阵,几缕青丝拂过他的脸,伴随发香从鼻端轻轻擦过,落絮轻舞,暗香浮动,有微微的痒。
他静静的看着睡梦中的她,她的睫毛极其浓密,让一川想起孩童时曾见到的贵妇手里的羽毛扇子。他的嘴角勾勒出似有似无的笑容见婉清眉头微皱,不由得伸手欲为她抚平心事,却忽听她低低呢喃:“先生……”伸出的手嘎然停在半空,笑意顿时僵在脸上,就像那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还未等到盛开,便别人残忍的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