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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梦里身是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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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兰,醒醒,快醒醒嘞!看爸爸给你带回什么来了”。
我睡的迷迷糊糊间,有人在轻轻的刮着我的鼻子,在耳边不停的言语,伴随着阵阵的泥腥味夹杂厚重的汗臭味扑鼻而来,胃里不由得翻江倒海,一个没忍住,张口吐出了一连串的口水沫子,也实在是没得奈何,迄今为此,只喝了些许的淡盐水,肚子里空空,颗粒无进。也不知道是否新生儿的缘故,倒是不曾饥饿几分。
父亲的气息拂过耳际,痒痒实是难耐,我只得放下清梦,有几分不满,努力睁开仍显沉重的眼皮,想是天早就黑了下来,屋子的正中央挂着燃起的油灯,大概通风不是很好,整个屋子充斥着呛人的味道。借着昏暗的灯光,入眼的是父亲沾着些许泥泞放大了的脸,此时正一手举着穿吊起来的泥鳅,一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折磨”着我稚嫩的小鼻子,笑眯了眼乐呵的看着我。
泥鳅?父亲是否太可爱了呢,抓泥鳅之前,也不想想我出生不到一天,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家,怎喜那腥味十足的物事,若是些花花草草,也还算说的过去。
父亲这略显幼稚的行为,让我郁闷无比,一是扰了我的清梦,再是有些埋怨父亲不够细心,怕母亲是有苦难说,独独自个躲起来忧伤。
我懒得去理会父亲,头歪一边,有些气赌。母亲见父亲自讨没趣,调笑道:
“材林,女儿才多大点,出生不到一天,你抓那么一条泥鳅来做什么?再说泥鳅是小子玩的,你见村里那个姑娘玩泥鳅了,亏你还跟咱爸学了一点文化,就没见得一点长进。莫非,还是你对我生得女儿介意?”
母亲故作生气的数落一番,还不饶人的拧了父亲的耳朵一把.
我嘟起了嘴,手也不忘拉住母亲的衣裳,我强烈反对他们把我当空气,然后你侬我侬去,事实上,我的抗议是多么的苍白无力,我还是变透明了,以言作证:
“痛啊,娘子饶命,娘子饶命,为夫再也不敢啦”
“知道就好,哼!”母亲笑眯了眼。
“梅花,你也知道的,我还不是高兴嘛,我小时候爱玩抓泥鳅,所以......,我发誓下次再也不敢啦”
“嘻嘻,那还不快去换身衣裳,洗个澡,看,把孩子都熏着了”
看着母亲的娇羞样,父亲去换衣时还不忘在母亲额头上蜻蜓点水般的涂上些口水。
见父母亦如此,我不由得面红赤耳,这小夫妻俩,到底还当不当我可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鲜活小人儿啊,打情骂俏,也不知道避讳些,弄得我小脸不知搁哪儿好。
幸而现在母亲正坐着月子,行不了那男女之事,要不,到时候我该往哪儿藏去,恩,这确实是个比较严重的问题,我得好好准备准备才是,思必,我的心顿时扑通扑通的跳将起来。
如果我不是得那病魔,现在是不是早已做人妻为人母?我偷偷的看向母亲,母亲正抚摸着父亲轻吻过的地方,自顾轻笑,脸上飞红,满是幸福。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熙熙囔囔的声音,只道是:
“嗨,我说吴家妹子啊,咱个就不兴这些了嘛,看,把你们都嘟劳了,这,这都叫我怎么好意思呢”祖母的声音在这华灯初上的时刻显得格外尖利。
“她大嫂,看咱们乡里乡亲,左邻右舍的,东家有事西家帮忙那在理,家里天了禧,你咋个也不知会大伙一声,要不是从你那侄媳妇那里听来,怕我们到时倒成了忘恩负义之人,如何对得起他哥,大家来也就图个热闹,还怕多吃了你的不成”
“看,吴家妹子说的什么话,我还怕你们不来呢,来了正和合我意,正合我意,嘿嘿!”
“大奶奶,你倒是福气的很,一下子得俩孙子,我们得看看去”
“对,看看去”
一时间,跟着的几个女人也急忙发起了话。
“好好好,就先去老大媳妇那吧,老大媳妇啊,大方、孝顺,哈哈,大家跟我来”
听是一干人等,跟着祖母,吵笑着离去。
也是屋子的隔音不好,随着祖母的招呼声越来越远,屋子周围除却三两些虫鸣声外,安静了下来。
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在心里不由叹道:“我的亲祖母,本着想,不管怎么样,既已成了您老的孙女,便是我们祖孙几世修来的福气,就算祖母你不喜欢孙女我,也请看在你我的血缘上,不要放弃了这天赐的缘分,祖母你就真舍得算计自己的亲孙女吗?是祖母你弃了弃了小青......”
想着祖母,尽管内心冰凉一片,但终归还有着疼我的祖父和母亲,我怎能因此辜负了自己,辜负爱我的人。
大概是前一世的名字里有‘青’字的缘故,我还是觉得祖父给取的名——小青较为贴切些,便在心里自主默认了下来。
看父亲洗澡并没过来,母亲自个坐起,垫起枕头,抱着我,斜靠在床边的半矮围栏上,当听到祖母招呼着大家远去,我看到母亲有那么瞬间的黯然,想来母亲还是在意的吧。
也不知道母亲吃过夜饭了没有,大底是还饿着的多吧,婆婆不待见,父亲又晚回来,吃食该是没人来张罗。
我有些百无聊赖,之前又睡了好半天,现在尽了无睡意,我只得滴溜溜的转动着眼珠子四处看看,屋子不知是年代太久远,还是烟熏,黑麻麻一片,无精打采的油灯有气没力,经窗而过的清风吹动着火舌子,摇摆不停。
扫视一圈后扥觉无趣,只得无谓的向窗外看去,透过残破的窗子,夜空微亮,是云是雾,亦是余光,朦朦胧胧。
魄依钩样小,扇逐汉机团。
细影将圆质,人间几处看?
我轻笑,什么时候自己也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在我算计着怎么举杯邀明月时,外屋一阵脚步声响,父亲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梅花,饿了吧,我煮了一碗鸡蛋,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若吃不下,我再另做其他的”
母亲给我理了理包着的方被,并没有接过父亲的话,父亲也不介意,看着母亲一动不动的坐在床头,眼里有丝丝责备,但也只是轻摇头,到底没再说什么。
我躺在床上甚是不自在,香喷喷的鸡蛋汤,惹得我口水流了出来,只可惜我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懊恼至极,现下又怨起那王大夫老头来,既然能让我带着记忆投生,为何不让我投到成人躯体里去,偏偏这样折磨着我,让我美食了不能吃,想溜走不得。我想人生最悲哀的事,也不过如此。
唉!.....
母亲也不看父亲,随口应道:“没怎么饿着,就是躺着不太舒服,所以想坐一会,别大惊小怪的。”
“哦,对了,明天你去兰兰的阿婆那说一声,猪和鸡鸭就免了吧,你砍(买)上一两斤菜(猪肉)去,抱个母女平安”母亲喝着父亲喂来的蛋汤,煞有介事的说。
父亲取来干净手帕,替母亲试擦嘴角:“梅花,这样是不是太对不起你,兰兰的那几个堂姨妈哪一个天生(生小孩),回娘家报喜时不是杀猪就是宰鸡宰鸭的,这样叫她们不把你看轻了”
母亲抬头看着油灯,捋了额前掉落的头发,片刻才道:“材林,那是苗家人的礼,你又不是苗人,不兴那也是可以的,再说,你看兰兰的奶奶,现在没有过来看孩子一眼,她能舍得了那猪和鸡鸭不成?这样做,也能让家里消停些,免了哪些不必要的口角(争吵),唉!”
父亲看着母亲哀伤的脸,也微微的叹了口气:“梅花,是我对不起你”
母亲转过话题,似是无意:“听说大嫂生时出血过多,现在怎么样了,好些了没”
“嗨,你也知道三娘那脾性,就会颠倒黑白,大人孩子都无碍,你别去担心那些,自个把身体养好那才是正经”
“我也就是问问,大嫂生了个男娃,咱妈该是要摆酒热闹的吧,也不知道有没有咱兰兰的份”
“你别担心,这事我给爸妈说说”
过了好一会,父亲母亲停了说话,我睁开眼睛,见着父亲端了碗出去。
母亲似乎在想着心事,眼神前所未有的忧伤,我咿呀了几下,见母亲了无反应,也就自个睡去,一夜无话。
泪滴珠难尽,容残玉易销。
傥随明月去,莫道梦魂遥。
我似睡着了,又似清醒着,明明还能听到父亲来回走动的脚步声,父亲母亲睡前谈话声,我力争着醒过来,一道声音却不停的催促着我:归--去--吧--,归--去--吧--,小槐——,小槐——,归去?归去?是的,我要归去,我要归去,我飘离了身体,飘出了屋外,我向着那闪着金光的地方奔去......
到了,我看到了。
阳春季节,清风微暖,女子坐在湖心亭上的古琴旁,蘸着午后和煦的阳光,宁心静气的拨开了琴弦,一曲既完,只听得一声“幽音待清景,唯是我心知”的感叹之声传来,女子收住手势侧头看去,一清秀俊朗的弱冠男子正朝湖心亭健步走来:
“小槐,外边风大,你怎的出来了?”
“乘风,你怎的也过来了,我闷在屋里太久,见得今日时光好,便求了爹爹和娘,想着出来走走也是好的,今日不知明日事呢,担心明日睡着醒不过来,可惜了满园的好春色,岂不冤枉”女子任由男子给披上披风,躲在男子的怀里,巧笑嫣然。
“傻丫头尽说些傻话,有我在呢,怎么能让我的槐儿有事”男子亲拍着女子,不停的在说些什么。’
这不是我熟悉不过的家么?乘风,乘风,原来你已经忘记了我么,你一定很在意现在的她吧......
“小槐,小槐,醒醒,快醒醒,别要吓我,好吗,小槐......
我擦干眼泪,准备转身离去,男子突然焦急起来,打横抱起女子,飞奔离去,口里不停大喊:快叫大夫,快叫大夫......。
我看清了女子的脸,那是我,那是我啊,不,那只是我的躯体,我已经死了,已经死了,乘风,乘风,我在这,我在这,你回头看看我,看看我啊,好吗?乘风......
乘风越来越远,我想追去,可却挪不动脚步,不——,不可以——,头疼痛起来......
我的头越来越重,喉咙被东西卡住,窒息的喘不过气,咳咳咳,我剧烈的咳嗽起来,丝丝血液顺口流出,一口气提不上来,我晕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似乎被人抱起,一直在咳嗽,在咳嗽,不停地咳嗽,又似乎独自一人走在遍地黄沙的土地上,任炽烈的太阳把我考晒的口干舌燥,眼冒金星。
渐渐地,我好像掉进了冰窟窿里,我不停呼喊着大叫着,冷和热不停的交替更变,就像水与火的交融,好累,好累,我好想好好睡一觉,我要好好的睡去,睡去......
“兰兰,兰兰,孩子,你到底怎么了,你不要吓妈妈,好吗?”
“兰兰,兰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