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落长安》温浅落

4、邂逅桃林

　　翌日，我莫名地怀了一份好心情，为了不辜负这份好心情，我决定带着阿赭出门逛逛。
　　集市上人山人海，别说马，就连人都挤不过去，我远远地看了一眼，就望而却步，把方向定往了城郊。
　　城郊不仅是遛马的好去处，更是谈情说爱的好去处。我默默地望着前方一眼落不到边的桃花林，抚了抚脸，现在这张脸上的表情一定是又惊讶又惊艳又惊悚，不知是哪个变态养了这方惑人的尤物。说它是天然的？我才不信。天然的十里桃林会少文人骚客吗？一定是哪个钱多得拿来烧的公子哥为博美人一笑拿来圈养的宠物。
　　但此时不管它是否圈养的，我都要一闯这绝色桃林。
　　我拉着阿赭，就往桃花最多的地方走去。
　　虽然已不厚道地闯了桃林，但还是要偷偷地闯。
　　然而一踏入桃林，我便再难自拔。
　　桃花瓣悠悠而下，远方隐约有笛声呜咽，天边被盛放的桃花染得微微泛红，似有红烟紫霞缭绕，美得像是不染凡尘的仙地。听不分明的笛声却又显得林中一时静极，时光静好得，像一场初冬时分的飘雪。
　　脚下铺满了依旧粉嫩的落花，将泥土掩得不见分毫。看了八年的黄沙，我为这倾城落花而痴醉，人都道美人倾城，可人又哪及得上十里落红的绝世之美，渐渐地，我忘了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悲伤，也忘了自己的仇恨。
　　阿赭似乎也已沉醉在如斯美景中，静静地低着头前行，不发出一点声音。
　　一场六月桃花盛事，就当我几乎就要沉浸在花雨中时，阿赭一声长嘶，拉回了我的一切记忆。我还来不及反应，它便突然向前冲去，我蓦然清醒，试图追上它，却顶多只能紧紧地跟在它后面跑。不管了，我心一横，被发现就被发现。反正已经享受过了，我心情大好，阿赭的莽撞完全不能影响我暗自庆幸的心情。
　　笛声渐扬渐响，哒哒的马蹄声扰得我无法平静下来听一曲清笛。可这些都已不重要，当我见到前方一座矮栅围着的别致的小酒楼时，心中还是不免有一些慌乱。
　　矮栅只到我的肩高，对于全身上下最矮的背都比我高的阿赭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轻松一跃，便进了院子。我砰地一声推开矮栅门，扶着门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与此同时，我敏锐地感觉到院子内一片安静，其实笛声在我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就停了，而更可怕的是，有两道视线正紧紧锁着我。
　　我故作淡定地扫了扫四周。阿赭正停在一株盛开的桃花树下，那株桃树比桃林里的任何一株都来得大，开得艳。根深树阔，花开满枝，绯红的落英染上了天际。
　　而在那漫天绯红下，有一抹青色的身影。
　　常人尽言，绿叶衬红花，我却头一次见，红花也能衬得一抹绿影如此醉人。
　　那是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当我看见他的脸时，不由得叹一声，若是世间有神明，我宁愿相信他是一方清竹的化身。
　　阁楼上，另有一位白袍阔袖，执着扇的公子，相比青衫公子的由清到冷，他便是温润如玉。
　　妙哉，真是妙哉，想不到喧嚣浮华的长安城，还能养出如此清逸绝尘的人。
　　我云槿汐何其有幸，今日能得见两种清绝的面容。
　　而此种种，千变万化，皆我一瞬之思也。
　　下一瞬，那位温润如玉的公子便执着手中扇轻摇了摇，道:“姑娘从何而来，可知误闯我等饮酒作赋之地？”
　　明明是警告的话语，却被他温和的语气消尽了敌意。
　　我微微一笑，转眼便想出了应答的话:“这里既无圈地警示，又无人犬相拦，公子怎能说闯呢？”
　　青衫公子忽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犹如清风皓月，蓦然拂去了我一身尘埃。
　　他终于开口，声音清润，一如云家后院那丛翠竹，沁人心脾:“入桃林就罢了，姑娘应是非长安之人，不知其细，但若说无圈地……姑娘可知你手中扶的是何物？”
　　我猛然间回过神来，我这手中扶的，不是圈地的矮栅，又是何物？
　　“呃……这……”我这回答未免太荒谬可笑了些。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讪讪一笑。
　　静默了一瞬，我方想起我该做的事，便道:“二位公子想必是尊贵世家出身，今日是民女莽撞，扰了二位雅兴，还望二位大人有大量，将民女的马还于民女，民女不胜感激。”
　　谁知，青衫公子笑了一下，反倒拉住了阿赭的缰绳，道:“这匹马本就是在下的，，半年前于大漠所失，怎么又成姑娘的了呢？”
　　巧合，天下间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巧合！这名青衫公子分明就是温兆寒，我所要寻觅的人。
　　我突然很想回大漠，告诉阿婆我所看到的一切，然后对她说，阿婆，现在你能安心了罢。
　　可是不行，我的恩尚未报完，我的一切尚未夺回，我又怎么能轻易地放下一切呢？
　　眼前二人正等着我的回话，我厚颜道:“作为一名医者，岂有见伤不救之理。既然救了，就应当还恩罢，公子说我说的是否有理？”说罢自己在心里暗暗冷笑一声，医者？我这点医术，顶多能治好小病小伤。但若能在长安城开一间小医馆，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那也不错。
　　可谁能想到，我后来所谓的一世安宁，竟是苟且偷得。
　　白衣公子道:“姑娘，阿赭乃家兄挚友，自幼便陪伴他左右，自然情难割舍，还望姑娘深明大义，将阿赭还于家兄。”
　　“阿赭？”我惊讶道，“你是指这匹马吗？”
　　“正是，取自其通体赭色。”又是巧合。
　　“而今天色已将垂暮，姑娘不如将在下的马骑了去……”
　　也罢。“我还是自己走回去吧。”
　　我转过身，轻叹一口气，正欲走时，身后突然传来了青衣公子的声音:“敢问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这话像是泥潭一样，牢牢抓住了我的双腿。
　　心上莫名地一空，我站住脚，却没有回头。伸手轻轻抚上心口，微微一笑，似有些嘲讽:“戏名一个，何须挂齿……我无家可归，近日只能在城内聚福客栈下榻。”
　　说完，我大步离去。

　　桃林真的很大很美，可很大很美的后果便是——我迷路了。
　　在桃林里绕了不知第几圈后，我终于无奈地看着眼前广阔得让我憎恶的桃林，重重地叹了口气。看来，今天只能在桃林里过夜了。我四处溜达着，寻拣着一块舒适的地方倚靠一下，打算就这么过一夜。
　　身后突然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在一片静谧中显得格外突兀。我还未来得及转身，手上便传来了一个很大的力，一把把我扯了过去，耳边掠过了一声“叫我找得好生辛苦”。待我反应过来，我已侧身坐在飞奔的马上，后面环着我腰正骑马的，便是披了条竹青斗篷的青衫公子。
　　我仰头望去，他的脸近得我触手可及，我不由得细细端详起来。如此清俊的面容，还生得一双连沙中清泉也不如的明眸，明明不幽深，却如竹丛般层层遮拦，让人无法看透。
　　我在心里哀嚎一声，抬手覆上眼，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呐……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猎猎的风声渐歇，青衫公子的声音响起:“到了。”我张开双眼，不敢看那双眼睛，低着头跳下马，回身谢礼道:“多谢公子相送。”
　　“没事。”他掉转马头欲走。
　　“公子且慢，民女还不知公子尊姓，公子可否告知一二。”我身不由己地想挽留他，脱口而出。
　　“温兆寒，有事上温府找我，随时恭候。”他忽然回眸一笑，我便不慎撞进了他的眸子，忽然有些错愕。
　　果然是他啊，我望着前方一路烟尘，忽展颜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