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落长安》温浅落

38、峰回路转

　　门前车马喧，人声沸，是我熟悉的景象。我独坐窗边，窗外一枝绿意斜探出枝丛，落在阳光里。
　　“姑娘，有客至。”近旁的小厮忽唤我。
　　我回头，看见来人一身褐袍，是陆淅川。
　　能将褐衣穿出温润气质的，想来也仅有他了。
　　他屏退下人，从容在我面前落了座，眉眼带笑地看向我。
　　我微弯头，有许多话想和他说，却不知从何说起，遂复陷入沉默。
　　他似乎也未有开口的意向，只随意地拿了杯茶，目光投向窗外正在阳光下的绿枝。
　　我支着颌，发觉这样的沉默倒也惬意。
　　于是我们便在窗边静坐了许久，偶尔四目交汇，不禁莞尔。
　　最终还是我先开的口：“阿如这边，进展不大顺。”
　　“我二人坐了这么久，她都未现身，想来不是不大顺，该当是毫无进展吧。”
　　“……是。”
　　“你且宽心，再难的事总有迎刃而解的时候。”
　　“……是。”
　　他忽然浅笑：“想去看阿婆吗，阿槿？”
　　我猛抬起头。

　　若说长安的珠玉生意是温兆寒的天下，那么永兴城，便是陆淅川的天下。
　　他很快便让下属带来了马，带着我一路疾驰，直到我看见那顶熟悉的帐篷，和帐前熟悉的身影。
　　我全身都紧绷起来，心跳骤然加快，眼看着她离我越来越近，终于抑不住喉间的声音，高声唤她。
　　“阿婆——”
　　她猛回头，目中带星。
　　陆淅川在帐边停了马，我飞快地跳下马，扑过去紧紧抱住阿婆。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木香，这是最让我安心的地方。
　　“小汐，”她声微颤，紧紧揽住我，“阿婆很想你。”
　　陆淅川示意我们进屋说话，阿婆拉着我的手进屋，很是感慨。
　　“未曾想，竟还能再见你。”
　　阿婆的话让我有些惊诧，难道她已做好坏的打算？那……
　　“阿婆，”我赶紧道，“和我们回去吧。”
　　她微微笑着摇头，“不。”
　　她的笑容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我顿了顿，续劝道：“眼下有陆淅川在，他们势必不敢做些什么，就趁此机会与我们一道回长安吧。”
　　“我与他们有约，不可回长安，否则他们便会对和言出手。”
　　“阿婆！”我忽有些愤怒，“您为何不明白，即便您顺从他们，他们依然会对我们下手！”
　　阿婆一惊，急切地抓住我的手，“他们对你们做了什么？”
　　我将木汶和彬城的事与她细细说了，她默了默，复开口道：
　　“他们能让我二人落得如此境地，自然有的是手段，他们寻仇并不只是杀人，更像是戏弄。”
　　我从未如此想过，闻言目瞪口呆。
　　“你可知将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受？那比杀伐更有快感。”
　　我几乎是惊惧了起来，若真是如此，那赤枭门当真是令人胆寒。
　　“当年他们不杀我们，却以相思之苦虐尽我们，木汶那次他们仅封了城门，却不直接在城外搜寻，你当真以为是你们侥幸？”
　　“可他们确实曾找到过公子，也曾对我们下过杀手。”
　　“我总觉得，他们的行事风格迥异，像是有两类人在对我们出手。”
　　我陷入沉思，却百思不得其解，若是有两类人，那么除了赤枭门，还有谁，又或许，是门内分歧……
　　阿婆忽然笑了笑：“不说这个，听淅川说，你与和言……已互生情愫？”
　　她话锋变得太快，我一时未反应过来，她就又续道：
　　“未曾想，我竟是为你们牵了一道姻缘的红娘，”她叹了口气，“真好，我便可以将你放心交与他，也将他托付于你了。”
　　我听她话里微有惆怅，遂紧握了握她的手，她却一笑，眼中忧思一扫而空。
　　“说说他们吧……温府里的人。”
　　我明白她心中想的是谁，思及此，不免为他们感到怅惘。
　　“他们都很好，就像我们俩一样，无非是在不同的地方，思念着同样的人罢了。”
　　她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只带着笑容，目光温和从容。
　　“那便好。”
　　我先前一直觉得重逢后她的笑很熟悉，眼下终于记起来了，她的笑容与慈姨和我说话的模样如出一辙。
　　“阿婆，我给你讲讲公子和小姐吧。”
　　“好。”她温柔地抚了抚我的头发。
　　那晚我便歇在了阿婆的帐子里，与她彻夜长谈。陆淅川此前就命人暗中看着阿婆的帐子，此番更是加派了人手，又亲自在帐外守了一夜，这是我后来听他身边的副将说起才知道的。第二日清晨他带着差人买的早食进账来，我陪阿婆吃了早食，就与他一道回了永兴。临别时阿婆在我腰间系了条赤绳，让我赠给温兆寒，不要告诉他此绳的来历。我跨上马，她在长风中目送我们远去，身后风沙十里，在我频频回首的视野里渐渐隐匿。

　　陆淅川把我送回了歌舞坊，表示军中有要事，旋即策马回营。
　　我回了昨日的窗边坐着，手不经意地覆上腰间的赤绳，一遍遍摩挲。阿婆说，在她们那边，赤绳寄寓最好的祝愿，将自己编的赤绳系在被祝愿的人身上，他便能得到上天的眷顾。不知这其中有几分真假，但对我和他而言，赤绳中的心意便是至重的了。
　　“陆将军！”
　　陆淅川来了？他说军中有要事，怎会如此快就过来？我赶紧到门口，却不止见到了陆淅川，还有一个我万万想不到的人。
　　“左沧海？！”
　　他此番装束尤为英气，将他身上的俊毅气度近乎极致地展露了出来，我不由得感叹，阿如当真是好眼光。
　　“在下左沧海，特来拜会贵坊坊主。”他礼数周全，身形从容，英武非凡。
　　坊中人显然对他面熟，很自然地去禀告秀娘。左沧海依然站在门口，深深看了我一眼，英气的眉宇间颇有几分得逞的意味。
　　看来这两人早已谋划好这出惊喜，唯我和阿如尚蒙在鼓里。
　　我装作生气地瞪了他一眼，退到陆淅川边上，拉了拉他的袖角。
　　“您二位这好戏可真是精彩。”
　　他抿了抿嘴，感慨道：“不容易，后面还有好戏。”
　　“什么？”
　　“坊主请您往二楼雅座入座。”问话的人回来了，即带着左沧海向二楼去。
　　雅座？这不像秀娘的行事，莫非……他们已认识？
　　“不瞒你，在你们来前，沧海早已来拜访过数次。在得到秀娘允婚后，才与阿如提起媒妁之事。秀娘答应他的唯一条件，就是让阿如回去见她，亲口认他为良人。此后你们的每一步，实则都在我们的计划中。”
　　“这惊喜可真特别。”我一边想象着阿如可能的反应，一边感叹，幸好温兆寒不是这样的人，不会让我担忧，否则以我的性子，势必不会像阿如这般有耐心，届时捅出什么娄子可就麻烦了。
　　“我们还是莫打扰他们了，想在永兴城四处看看吗？”
　　“当然！”我惊喜道。
　　他抬了抬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