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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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药……真有那么值钱？”
“不然你以为？”
“那你为什么还住这么破的屋子？”
……
两句话堵得我哑口无言后，才明白什么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你特么还敢跟我顶嘴？”
扬起了握紧的拳头，示意他再嘴硬我就真的会挥过去。他不自禁用手挡住额头，瑟缩着，像一个犯了错的孩童惧怕父亲的责骂一样。我只觉得可气又可笑，甚至生出了几分可爱。这么一个身经百战的乱世侠客，竟会畏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杏林大夫。
那一刻之后，空气沉寂了下来，传入耳中的，便只有屋外的风，还有屋内炭火燃起的刺啦声。我继续研我的药。他坐在床上，望着墙发呆。猛地一个激灵，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突然开始翻找枕边的东西。直到他找到了一个妆箱模样精致的小盒子，确认盒子里的东西还安然无恙，才满意地松了一口气。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从前我曾经威胁过他，说以后他若再不听话，就把他的宝贝盒子丢到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每一天，不论是饭后睡前，他总会拿来他的宝贝盒子，取出盒中之物，用附在上面的梨花绒仔仔细细地擦拭一遍又一遍，那么专注，专注得根本没有发觉，他在盯着那东西，而我在盯着他。
他从不将那盒中物示人的。好奇心杀死猫，一夜趁他熟睡之后，起夜的我发现了那盒子忘了上锁。取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枚被柔软的丝缎包裹着的节状物。透过月光，它的轮廓逐渐清晰。
拆开丝缎，这东西对于身为医者的我在熟悉不过。
一段骨骼。
摸索骨骼的长度，它的主人似乎是一个还未完全成熟的少年，或是少女。娇小的臂骨连着掌骨，洁净光亮，因为精致的保存使得这人骨依然完整，甚至颇有艺术品般的美感。
在这只掌骨的无名指上，扣着一枚小小的草环。草环枯败不成样子，却似乎从它被戴上去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原来他惜之如命的东西，居然是一块骨头。这跟他的名字很般配——唐拭骨。
他本来没有名字，这个名字在我发现了骨骼的秘密之后给他起的。第二天早起他知道了盒子被我动过，还怄气得三天不和我说话。
准确的说，他应是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我把他从路边捡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伤至昏迷不醒，后脑还受了一记重创。待他醒后不仅发现自己丢失了全部的记忆，甚至连神智也倒退回了某个比较微妙的年龄段。
多亏了他身上依稀辨得出结构的千机匣，我才能肯定他是唐门的人。
伤快痊愈后，我曾想把他送回唐家堡，他却死活都不愿离开。好几次跋涉都已到了成都，更甚的都已经到了唐家集口，过不了几天，他还是能千里迢迢地回来，让我在采药归来后看到他捧着饿的咕咕叫的肚子满屋子翻找粮食来吃，然后惊得目瞪口呆。
我说，不是让你该去哪去哪么，怎么又死皮赖脸回来了。
他看着我，用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告诉我，他很饿，很冷，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可偏偏记得回我家的路。
说话的时刻，他的眼睛是红的，似乎什么情绪万一一忍不住，就会有东西从眼眶里决堤。
这样的眼神就是我的命门。以至于从那之后，这种孤苦无依的眼神，成了他日后对付我的杀手锏。很长一段时间，他常常愣着愣着，就开始微微抽搐起来。问起来他竟说，怕我再没有理由地把他送走。
每次我都只能拍着他的背哄着对他说，只要我饿不死，就不会让他饿肚子，他才会安分下来，在不知不觉间，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沉沉地睡去。
时光若白驹过隙，一晃眼三年流逝。他依旧没有记起什么，唯一还印在他脑子里的，就是怎么制毒，怎么淬毒，以及那些唐门内堡夺命于无形之术。他很好地利用这些技能用作防身，才保我二人行走江湖至今相安无事。
我尝试过教他认字，看能不能让他自己从文献资料中找出与他自己有关的东西，可最后总迫于他不肯耐下性子让我教，三年过去，他记得最清楚的只有六个字。
唐拭骨，君画棠。一个是他的名字，一个是我的名字。
思索间夜已过半，北风的强劲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窗前的烛花摇曳，研完药后缓步走向窗旁，提剪，剪下了烛顶的焦芯。一回头才发现，他已经困倦得连外衣都没有褪下，就已经睡着了。
尝试将盒子从他的臂弯中拉出来，却只是徒劳。
真傻。我看着他睡的香甜的面庞，自己苦笑。把他睡梦中踢乱的被褥盖好，竟在不经意间靠在床边睡了过去。
清晨的一抹强光直打在了我的眼睑上，才发觉已经日上三竿。
从那次他负伤回来，已经过去了两三日。屋里只有我一个人，他出门了。走到桌旁端起茶杯，透过窗，他正好从外头刚回到家。风雪绽晴，恶劣天气过后，迎来的便是银装素裹。
他背上背着一捆柴。我腿脚不便，一直以来，这样的粗活都由他一人包揽，床边的拐子也是他帮我做的，我现在已经可以一人走路了，虽然有些艰难，但也尽量要少用到那副拐子。
看到我一个人走了出来，他赶忙搁下身上的东西跑来搀扶，用他沾满土灰的手，在我的白衣上留下了两个大大的巴掌印。
“你怎么又自己出来了，我给你做的拐子呢？”
“不想用。我总得锻炼自己的腿，总得有一天要一个人走路，那就从现在开始吧。”
与我到柴堆旁的椅子坐下，身上的薄衫难以抵御深冬的严寒，但在一片白雪下享受日光，依旧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
“海棠，我是不是要还你很多很多钱？”
他忽然用一种无比正直的口气问我。
正闭着眼睛享受暖阳的我着实被吓了一下。他居然还记得我那晚随口说的话。
“是啊，怎么了”
“为什么……你治那些穷人的时候，又从来不要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很怕被我听见，扭过头，不想与我有眼神交汇。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既然他们穷，我何以向他们要钱？”
这事不提我其实早忘了，不过既然他自投罗网，那不妨逗一逗他。
“而且那些穷人都听话的很，不像你，整天就知道给我惹麻烦。”
他就在眼前，我便用手指狠狠地在他额上戳了几下，弄得他呵呵直傻笑。
“可那么多钱，我还不起，该怎么办？”
傻乐过后他的脸又翻书似的忽然苦恼起来，嘟起的薄唇可以挂上一个酱油瓶。
“那……”我假装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其事地对他说，“那我就把你卖到青楼去，你这样的容貌，一定能卖一笔不小的钱咯！不然，你岂不是白长这么好看一张脸了？”
顾头不顾尾的他以为我在夸他帅，还没来得急开心就反应过来了话的本意。
“海棠你怎么又……你居然……呜——”
语无伦次地把关联词几乎说了个遍，那不知所措的样子令人忍俊不禁。
我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愣着，脸活像一枚涨红的枣儿。
“逗你玩儿都听不出，这等下三滥的把戏，我哪能做得出来！”
一瞬间我竟感觉，拭骨这名字，适合他，又不适合他。没人想得到，这么不入世俗的名字的主人，竟是一个又傻又天真的笨蛋。
“呵呵呵呵……呼——你若真要还却还不起，就继续给我当苦力，不能不听话，”抱臂停顿半晌，我接着张口说道，“嗯，还够给我当个把十年的差。”
刹那，他会说话的眼睛散出光芒。不出声，却在用眼神告诉我，他简直愿意的要死。只要我不嫌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