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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云深不知处 魔界三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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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7月7,是个极好的日子。我记得我当年就是在7月7见到了初进宫的可恒。然后两人相互扶持,走到现在。
等了几日,可恒都没有回来。我索性指挥着宫里的人把全宫上下重新装饰了一番,要有嫁人的喜气。又挑了这些年我得的最好的物事,给可恒做嫁妆。我亲自验过,样样都是最好的。我亏欠可恒良多,唯有现在能为她尽心一二。
我想起了刚见可恒时,她小小的,脸上还有婴儿肥,却学着宫人端正的跪在台阶下,扬起稚嫩的脸,用脆脆的声音道:公主,奴婢奉命做公主的侍童。愿公主金安。说着,小小的身子紧紧地贴住了冰冷的地面。
所谓侍童,就是陪伴皇子皇女们一同成长的孩子。多是由大势力的人家送进宫的嫡子嫡女,也起到个制衡的目的。侍童们与皇子皇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是,可恒还这样小,捏起来软软糯糯的。我问她:小可恒,你有足了年纪了么,怎么这么早就进宫了?
她拨开我捏着她脸的手,用尖尖脆脆的声音,义正言辞的说:我足岁了,我只是,只是长得小些。
于是我笑,抓着她的脸爱不释手。其实我只是脸在笑,我知道。我想的是,我是个不得看中皇女,于是他们就给我送来了这么小的孩子。这么小的孩子懂什么,他身后的家族。让我一点助力也得不到。
我天天抱着可恒玩儿,她个子小,整整比我矮一个头,是以抱她并不费力。虽然她也极力反抗过,但总让我暴力镇压下去。
我在院子里种了棵佛花树,特意挑的与可恒一样高的苗儿,让她时时刻刻看见,一生气脸成了个包子样。
那时候父亲不来看我,母亲尽量避着见我,我初听闻身世的秘密,的的确确将可恒当做了我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再后来,再后来可恒长大了。长的比我还高。虽然她年岁上比我小,可是后来蹿个子蹿的飞快,真是挡也挡不住。我常看她找宫里的医师偷偷摸摸要长个儿的秘方,喝些极苦的汤药,有时候半夜起来出恭还看见她对着院子里的佛花树念念叨叨。
我知道她看中高度,因为高度在孩子眼里代表了权力。谁更高些,谁就更像个大人。
是以,我日日把可恒召到跟前来,也不做其他。手比划两下。一比划在我头顶,一比划在可恒头顶。
我知她每次被我气得不轻,可只有在逗弄可恒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这世上还是有人在意我的,会为我而哭,为我而笑,为我而生气。
可这些并没能阻止可恒的成长,终有一日,她还是比我高了。
那一天,她郑重其事的沐浴焚香,换了件新衣。寻了半座宫殿找到在佛花树下静坐的我,这几年佛花树也长高长壮了不少,枝繁叶茂。
可恒拉我从树下站起来,伸手在我俩头上比划了两下。她着实比我高了,不再是我小小的可恒。
我说:可恒,你长大了。她笑着说:是啊。你以后可不能欺负我了。需要你保护的可恒死了。
我抬头,佛花枝叶飒飒,光影零落在头顶。我启步,手腕蓦然被可恒抓住:以后该轮到我保护你了。
我吃惊的回头,可恒依旧笑着:你看,自从我来了这个宫中,你受了那么多的苦。那都是你笨的不知道保护自己的缘故。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总想保护我。你说可不可笑。
如今我比你高了,我才是你的姐姐,你就快快乐乐的成长去吧。
可恒这话说得大逆不道且毫无逻辑性可言,愣是将当时的我感动的一腔热泪浇灌了黄土,催生了几颗翠绿的幼苗来。
朦胧间,眼角带着笑意的可恒像水波一样散去。一只手的温暖从我眼边扫过。
我睁眼,恍然间看见一袭大红嫁衣的可恒。她的指尖沾着水渍,拂去的是我眼角的泪。
我连忙爬起来,抹了把脸说:你可回来了,怎么拖到现在。你若是早些回来,我还能问问你嫁去魔界的意思。你放心,你若是不愿意,我一定去求父皇,不让你去受苦。
她拉着我的手臂,摇了摇头,道:不必了。
我说:可恒,你别怕。我知道我在我父亲面前没什么说话的分量。但我会想办法的。
她又重复了一次:不必。接着顿了顿说:他很好。
我知他,指的是魔界的三皇子魔战。短短几日,二人就生出了这样的情愫。是以,我也不再劝问。
只对她说:我为你准备了些东西,都并在你的嫁妆里了。你看看,你还缺什么,我再为你寻去。
她摇摇头,张开手臂将我整个人环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我眼眶一红,道:可恒,我舍不得你。
怀抱紧了紧,半响,可恒道:以后你在这宫中万事小心,别轻信了别人。帝后终究是舍不得你的,虽不常来看你,也只是担心陛下的缘故。你若有实在挡不了的事,就像帝后求助吧。
我说:可恒,你放心。师傅常夸我聪明呢。我都没告诉你。
她道: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我紧紧着抱着她说:可恒,你说什么呢,我们是姐妹啊。但愿你能过得幸福,宫中我会自己照顾自己。
她笑笑,松开我,转身,大红衣袍摇曳了一地,道:你莫去送我了,我怕我看着你走不下去接下来的路。你就坐在这宫里,等我离开。
我默然,她却不再等待,她的身上有银铃细碎的声响,从背影看,确是一代王妃的气度。她端庄的跨过洗醉宫门,一去不复反了。
我在这宫里坐了半日,听着热热闹闹的阖宫沉寂了下去。
洗醉宫一如既往的安静,比千年前更静了。
魔界三皇子魔战,听起来是一个很富有英雄气息的名字。可恒素来喜欢顶天立地的英雄。
我抬头望着宫室高高的穹顶,心想:可恒,你一定要幸福。
我听说可恒出嫁当日,帝都十里红妆送行,处处飞扬着大红的霓裳,隐居闭关的神,也特意抵达帝都观礼。
这真是神域千年来最大的盛世,然万里繁华之下,终不能掩盖政治联姻的事实。
神魔相争自古不改,多少代人在神魔战场洒去毕生之血,弃了漫长无尽的生命,只为了己族的发展壮大。
唯到了此代,神皇式微,竟想了联姻的法子,想保一时的安宁。可是,神魔战场,哪里会有安宁。自诞生起,神魔相争就注定是宿命,没有一界甘愿为另一界奴役。
可恒此去,其实危险重重,所以素来于情感上淡漠的神族才会对她的牺牲表示如此尊敬。
那场盛世我是一点也没看到,呆坐了半日,忽觉得腹痛如绞,弯着身子忍受疼痛。
外间跨进来个小神仙,看见我这副模样吃了一惊,但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道:殿下,君家家主来了。
我心想他可真赶得巧,我这才开始疼就来了,真是救人于为难的大慈大悲观音菩萨。
我招招手,不一会儿,一片青色衣摆就出现在宫门口。
君凤卿今天穿着青衣的样子比白衫更好看。他并未束发,只用发带随意挽了。
他一只手轻搭在我手上,如玉的手骨修长肤质细腻,衣袖划下了一小段距离,袖口绣了重重竹叶。
他闭目侧头专注问诊的样子真是好看。疼的七歪八搞的我抽着空想。好像看着这样一张如画的脸,能疼痛都能减缓不少。
他睁了眼睛,眼中是一抹慑人寒光,清清淡淡的抛下一句重话:殿下,您体内的胎不保了。
晴天霹雳,我被胎这个字眼震得昏了三昏,我啥时候怀上胎了?神魔不同族也能诞育子嗣吗?
我脑子里首先升腾起一抹巨大的惊喜,继而惊忧。
我一把抓住君凤卿如玉的手腕,急声问道:还能救吗?不对,是你的话,绝对能救的是不是?
君凤卿低头看着我抓着他手腕的地方,我恍然放手,忍着疼歉意说:对不住,我一时激动,请您别介意。
他蹙着的眉微松憾道:殿下,我也不是万能的。
我忙说:没关系没关系。
肚子里的疼痛就要将我折磨昏了过去,不是没有受过更重的伤,可只要一想到这事复央和我的血脉,就忍不住从神魂里升起尖锐的剧痛。我使劲按着肚子,觉着额上滚落出大颗的汗滴。
我想,复央还在外间奔波,他还不知道我们拥有了这个小生命,我就搞丢了他的孩子,我真是个差劲的女人。
我按着肚子,感觉出生命的一丝丝流逝,就像从我神魂中硬生生剥离一般,忽然鼻尖闻到一股丹药的清香。
君凤卿站在我面前,手上托了枚丹药,俯视着我说:吃掉,这个丹药能暂时遏制。
我忙一口吞掉,良久,疼痛的确减缓了许多,我小口喘着气,有些虚弱的抬头对君凤卿说:让您见笑了。
抬头抹汗,竟不知何时脸上已全是泪,我扯出张帕子几把抹掉,收拾好了仪容。
却看见君凤卿微蹙了眉,我不好意思哂笑几声,觉着自己在君家家主这样重要身份的人物面前实在丢脸,羞愧道:谢家主了。我顿了顿,家主方才不是说没有挽救的希望了吗?
君凤卿对我微微欠了欠身说:遏制而已,我会回去想想办法,臣下先告退了。
我起身送他,刚走到宫门口他却早没有了踪影。
洗醉宫里桃花灼灼,日光漫洒,我抬头看天,真是再好不过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