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锦家丫头 1.
他 ...
-
1.
他们携上猫儿匆匆踏上了往返的客车。
祭坛已经不能下了,水底的尸虫群像一张撒开的网遍及了整条水道。
这个村子也是有古怪的,但一时又说不清这种古怪根生的缘由。
老鬼曾借着霍瞎子养伤的时间到处旁敲侧击了一下村民对凌晨时分的反应,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什么都没有听见,连类似于开枪的鞭炮声都没有听到分毫。
怎么会呢?那条村子的后街似乎就像是被人与世隔绝了一般,渗透不出一点声音。
荒芜的,萧条的,破败的。老鬼又想起那夜恰如鬼魅的女人。她到底进了哪?会不会真是如霍瞎子所说的“鬼市”?
她没跟去也不得而知。
但村庄确是无法再落脚了,它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它在暗,绝对的暗,他们这般凤毛麟角的暗只能感受到它栖息于此,鬃毛如钢刺般扫过耳廓,但也仅仅是这样。他们无法确定他的爪牙下一秒将伸向何方,再或者是即将发生的,哀嚎、恐惧、屠杀都将摆上那份饕餮盛宴。
霍瞎子靠着窗前似乎睡着了,轻轻环着双臂,黑色唐装的领口上绣着一朵红茱萸。
比起青褂上风华绝代的牡丹簇那一枝独秀瞧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苍凉味。
伴随午后的寂静,一股劣质的烟草气在铁皮盖子上晕染开了,蜷缩成几股扭曲的白线悄无声息的挥散在本就充满杂质的空气里。
是车厢最角几个民工围在一起点燃的。
他们像哄闹的蚂蚁一样挤做一团,说笑,打骂,没人施舍于他们目光,他们对此也毫无顾忌。对于他们而言在得闲的时候围在一起说说荤段子,再抽上一根几元钱的烟就是莫大的奢侈。
硬板板的座位,浑浊的空气,晃晃荡荡。
“嗒...嗒...”
他陷入了浅眠,歪着的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玻璃窗,形成了微妙的鼓点,应和着被凉风侵蚀着车厢缝隙的淡淡呜咽。
就在这谈不上舒适的环境里,他做了个梦。
民国二十二年,世道正乱。八岁的他,身后小小的丫头,行走于围墙之中。
世上只道代号红鹞的霍红爷是当时国民党的王牌特务,下手狠绝,难觅一面,也有人说他与政府顶层的康以森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关系。
但无论怎样霍家上下现在暂且是安全的,在这个出了门不是火星子就是弹子儿的年代因为不仅受到政府的庇护,亦或如霍家人从小受着非人的训练。
但他是宽松的,做为霍家的老幺他最为得宠,说到这还要归功于他的娘亲,天生就有股绝世名伶的气儿,即便褪下那身行头依旧显得端庄从容。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在牡丹池边转了个圈,后面梳着双髻的丫头便也眨了眨水汪汪的眼跟着转了个圈。
“丫头你说,这花该不该折。”
他忽然转过身,身着桃粉衣衫的丫头被吓了一跳。
“小少爷就会欺负锦儿脑子笨,什么直须折,空折枝的...锦儿就知道折了这花花儿岂不是太可怜了。”
“花儿总是要败的,我把花儿送给丫头,丫头开心这花便是有意义了。”
说罢,他俯身踏上卵石台,捻起池边一朵盛艳的牡丹笑模样的插在了丫头的发髻。
他说。
“丫头真漂亮。”
丫头偏着头,葱白的指尖小心翼翼的点了点髻上柔软的花瓣,笑了。
她看到他柔情百结的眼底映出了自己的影儿,如招贴画里走下来的女娃,粉衫,粉花,高兴得连小脸都粉扑扑的,像极了牡丹花苞处由白至红的那一段脂粉颜色。
“小少爷也漂亮,简直就和老爷是一个模子里刻下来的。”
片刻,丫头又思索着添了一句。
“但眼睛像夫人。”
——他的眼睛像他的娘亲,都是戏子凉薄。
好像他想起许多年后有人这么对自己说过。
但他不和尸骨较真,那是和自己过不去。
霍瞎子看着,这个梦中他做为一个称职的旁观者,不能讲,不能动,形似被迫的看着自己儿时的一幕幕。
场景转换了。
那是寒冬腊月,天地间一片苍茫,他站在桃花树下,寂寥,不明言喻的寂寥。光秃秃的枝桠上裹了一层薄雪,风一掸就掸下来了点雪沫子。
那股呛鼻的烟味伴着晦涩的冷风钻入了喉咙。
昨日家丁禀报说锦先生的书院和学生都被抄了底,是驻扎在城外山坡的那一波鬼子干的,城里出了汉奸,扫荡的时候人也没留下,都被崩了。
诶!红爷赶过去时人已经不行了,他把锦先生的腰坠拿了去,说留给丫头当个念想,还请丫头节哀顺变呐。
语毕,锦丫头手上的茶碗“啪”的一声落了地,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家丁叹了口气,说他的话儿带到了,幺少爷你可要好好劝劝锦丫头,都是苦命人呐。
“沙,沙”
锦丫头捧着一叠家丁从外面偷偷摸摸买来的黄纸停下来了。
寒冬腊月,战争中最不值钱的便是人命,有时人命抵不过一颗三美元的子弹,出了这道门不知有多少尸骨来不及埋入乱葬岗就被雪藏了起来。
锦丫头蜷在树下,换了件素白衣裳。
南风吹过,落在她髻上的雪沫子不一会就化了。
她轻颤着手,把一张又一张的黄纸扔进了灰烬堆砌的火苗里。
火苗“唰”的一下被风带起了,左右扶摇,橘红的光,爹爹床前也总这样亮着,书卷的笔墨气从案上传来了,一划一划,伴着爹爹一声声的轻诵。
可惜她悟性差,只记得了句“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好,记得这句就行了,跟霍夫人去吧。
爹爹摸了摸她的头顶。
往事历历在目。
她不自觉红了眼睛。
“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啊。”
他说。
“丫头,什么时候结束,我就护你到什么时候。”
咯,咯咯。
霍瞎子坐在围墙上听到儿时自己信誓旦旦的话不禁哑然失笑,他有些想冲到那不知愁滋味的小鬼面前提起他的耳朵大吼。
你他妈没有能力怎么保护人,你他妈连枪都打不准怎么保护锦丫头。
霍瞎子想如果自己真做了那种事他自己都会认为自己是个疯子。
应是吸那虫香吸多了吧,有了不该有的心境,他的心早就一潭死水,哪来这么多抱怨。
他轻吸了口气,想着要从这围墙跳下去回念回念自己以前的宅子才行,这在梦里还没瞎,能看到色彩和面相的感觉像是遇到久别重逢的旧友。
“霍爷!”
忽然,衣角的雪沫子散去了,他眼前一黑,感到一双手胡乱揪住了自己的衣领。
他反射性抬手叩住那人的腕骨向外一拉,只听“咔蹦”一声脆响,随着腕骨的脱臼猫儿发出了隐忍的哀嚎。
“霍爷你这是要人命啊。”
猫儿弓着身一只手扒着椅背,一只手被扭得变了形,疼得眼泪都飚出来了。
老鬼走上前利落的捏住他的手腕,又是“咔蹦”一声脆响伴着低低的哀嚎,脱臼的骨头被接回了原位。
“霍爷,枫桥乱了。”
老鬼没有理会抓着小手腕飙泪猫儿,她掏出口袋中一个被压得皱皱巴巴的烟盒瞥向窗外,她眼利的很,很快就看出了各个茶馆和巷角都守着不同派别的乌合之众,她做军火生意几十年对这些派别也有不少了解,其中面积最广的是来自广西的快八刀子和四川的北城,其余零零散散的势力也有十几个,她想她该去自己的盘口看看了。
霍瞎子没有说话,嘴角的笑有些幽深。
“两位爷啊,你们不会想把猫儿扔在大街上吧。”
猫儿可怜兮兮的啃了口手中的烧饼,有了之前的教训他挪了挪屁股坐到了离霍瞎子稍远点的椅子边儿上。
“你跟我住。”
霍瞎子难得开了尊口。
我了个去,不是吧,抛开一个美女不提跟一个起床气都这么变态的人住?
猫儿的脸苦逼兮兮的皱成了一团。
2.
桑阔走时倒也没带去那封信函。他是聪明人,虽然搞不明白那封有着天大机密的东西为什么会落入自己手中,但他明白一旦自己在外露出马脚那信函就是颗烫手山芋,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自己早晚成为被瞄准的靶心,而这次与康家的合作相当于是给自己开了条宽路,那些人暂时还不敢动康家手里的人和东西。
“刘箜,把阿桑送回旅馆。”
连徽楼前穿着唐装的少年身材挺拔,额前墨黑的碎发被风撩的稍稍遮住了眉毛。他唤着那个贴身伙计,一脸噼里啪啦掉着冰碴儿的样,桑阔想着这得倒几辈子霉才能练出那种淡然如水的眼神。
“嘿,那谢谢小康爷了哈。”
桑阔转过头,把手指贴在唇上十分轻佻的抛了个飞吻。
他知道这是康周变相的想监视他,不过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歪,他桑阔没有什么对不起社会对不起党...除了偶尔贩贩枪杀个人,好吧,这么形容似乎真的不大恰当。
他吹了个口哨不大正经的脑袋里映出了康周说的话,嗯......送回旅馆呐,这添油加醋过后让他不禁七扭八歪的想到了“包养”这个词。
包养......包养?噗,噗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的很,他桑阔被康家少当家的给包养了,这在道上说来其实还挺长脸的,不过如果他要是真说出来那小康爷会不会追杀他个天涯海角至死方休?
桑阔咧了咧嘴赶忙摸了摸垂着小辫子的脖子,马上确定了他还是想要这连着脖子的金贵脑袋。
“明天八点过来。”
康周轻轻皱了皱眉头,没多说的转身进了楼内。
和康周那副冷淡性子不同他的贴身伙计刘箜倒像是个话痨,在车上东南西北的扯个没完,虽然没什么有用的但他不讨厌自来熟,毕竟做他们那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阎王爷点了名,早说说也不憋屈。
桑阔抽着烟客气的嗯啊应答,他表示他非常理解有那么个主子后忽然遇到正常人的反应。
“我说桑爷,您是从北京那边过来的吧。”
“哟,爷的京片子味都被你听出来了啊。”
桑阔把烟屁股随手扔出窗外。
“那是那是,我就是北京来的。”
随着刘箜的话音落地车在一间中型旅馆停了下来。
“那我就不上去了,有事儿桑爷你就吱个声哈。”
待刘箜付了钱,桑阔单手把简易旅行包甩到了肩上大步走向木质楼梯。这大概也是康周吩咐过的,一切都周全的不像话。
他哼着歌在二楼的最左拐角处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感觉还不错。
他把钥匙插入锁孔。
“咔”
门应声而开。
紧接而来的是一声枪响。
“你他妈......”
“砰!”
一片寂静。
3.
走进第二层的连徽楼内室康周把从桑阔手中得来的情报全然摊在了案上。
没有头绪。
他想由女式铜镜图始至A4纸上的血书终事情就开始向越来越乱的地步发展。
桑阔在来之前已经看过了拓本所以当康周拿过去时也没多瞟,直接大方的将拓本给了去。
“嘿,小康爷,你看这血量像不像特意给人放血放出来的。”
桑阔的话确实没错,满满三页的A4纸上拓本的文字颜色散发着紫红,虽然复印起来颜色会失真不少,但看着外圈发紫中间发黑的颜色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但这么个出血量可不是随意划划手指就流得出来的,虽然字迹已经模糊难辨但大体还是可以勉强拼凑出来。
康周开始翻阅,第一页的拓本以记叙形式写录,洋洋洒洒但极其规范,多是些写录平时的一些琐事,什么招妃,赏赐,掠夺,开地,这就占了整个拓本的三分之一。
看来是出于某个朝代的文官之手。
康周把第二页拓本捻起,此时桑阔也在一旁抽完了烟,凑过来露出一口白牙叹道。
“啧,真是血没地儿用了。”
蹙了蹙眉把桑阔的话当成耳旁风康周继续往下翻阅。
“神宫不顾,始于康氏,乃吾之天命。”
康氏?康周眼角一凛继续往下查看。
“吾之天命……吾之天命……”
他很快就知道了桑阔说的那句没地儿用是作何意义。
之后又正反面的瞧了瞧,纸张上说好听点就是龙飞凤舞的写了一堆修饰用的感叹词,说不好听点儿就是这个文官记到最后发了羊癫风?有血不写有用的倒写了满满一页的吾之天命,真是感慨,也令他感慨万分。
康周脸一黑,“啪”的一声把那摞纸甩到了文案上。
“当,当”
就在此刻,门被叩响了。
康周收敛起略微外现的怒色整理好案上的纸张重新放回信函内,然后打开抽屉把信函押在了厚厚的书本下。
“小康爷,桑爷在外面候着呐,说是想起还有东西没带给您。”
门外是刘箜的声音,康周应了一声后便转身推开门去。
“小康爷。”
门开了,站着两人。桑阔把手揣进夹克口袋,在刘箜身后露出了一口白牙。
“东西。”
康周开门见山的说。
“小康爷这样多伤感情,东西我是肯定会给的,但还请小康爷独自陪我转悠转悠。”
说罢,他形似十分亲昵的越过刘箜侧身揽过了康周的肩胛。
这人在搞什么花样?
康周略略挪后一步拉开了他与桑阔间的距离。
若不是谅他手里有自己所需的情报他又怎么会好心应付这种人。
“别浪费我太多时间。”
康周敛了敛下颚目光擦过了刘箜的眉骨。
“得嘞。”
桑阔长腿一迈半拉半扯着康周出了连徽楼。
枫侨以牌坊为临界点,踏出这块牌坊以北至南就是树林围裹的公路,大多是些商人乘车往返,那些五湖四海的瓢把子就是选了这条路,但若是想从北京城来是得通水道的,码头有的是熟稔精悍的船家。
桑阔向康周借了一辆车,带着他往公路那边开去了。
康周坐在车后座随着路程的颠簸手指时不时撞在口袋中的枪杆子上。
他相信即便自己被劫持康琰也不会大惊失色有所动乱。
“去哪。”
已经行驶了半小时,他偏过头看了看窗外云体疏长的弧线淡淡的问道。
“去看花。”
桑阔满脸悠闲的摇着方向盘回答。
4.
轮胎摩擦公路扬起一阵低迷的尘埃,康周的指尖渗出了点点湿意,他愈发预感事情不会那样简单。
不知是不是他的预感正往灵验的车轨上驱使,忽然,车一个急转弯偏离了公路的限制直直冲进树林。
“桑阔。”
康周不快的轻喝。
树枝沙沙的刮过车身,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狰狞盘旋的疤痕。
桑阔咧开嘴,又是蹬了脚油门,整辆车如离弦之箭般跃离了高地俯冲向五米以下的平野。
这车报没报废他不敢说,倒是康周觉得这一路的颠簸连胃都开始阵阵抽搐起来。
“小康爷,请吧。”
待康周反应过来时桑阔已经下了车,他俯下身轻轻叩了叩后车窗,却因为食指上戴着的金属戒指发出了不小的杂音。
疯子。
康周定定神顺了顺早晨喝下去的西湖龙井,虽然板着脸但心里早把他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遍,如果可以他倒真想问问怎么就好死不死生出了这么个玩意儿。
他推开车门,理好了唐装后抬头向桑阔递了个不知道是哀怨还是嫌恶的冷冰冰眼神。
桑阔还是嘿嘿笑着,不轻不重的挽起康周的胳膊就往平野深处拉。
因为树木的减少视野逐渐开阔起来。
往前的路十分平坦,不像来时那样曲折了,康周感到晕车的症状好了许多便开始四周查看。
接踵而至的绿林,没过脚踝的杂草,毫无变化。
他走时给刘箜递了眼色,估摸着刘箜带的人也应该在身后的不远处。
那这个人带自己来的目的是什么呢?他手里掌握的,尚未交给自己的情报又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他现在觉得跟随前准备的一切又不够缜密了,他没有想到刘箜是否应接下了他的暗号,他也没想到这个人会怎样暗算他,但他不想承认自己的无知,因为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无知且被人牵引乃是大忌。
忽的,一阵微风袭来,空气中撕扯起一丝异香。
康周皱起眉,觉得桑阔的手劲有些大了,宛若桎梏,把他的手臂勒的紧紧的。
再往前,风中那股迷离徜仿的异香似乎更近了些,近得再往前那股浓烈的香气就能迎面缠住他的脖子。
康周停下了,桑阔也停下了。
一大片夹竹桃连成的赤红花海呈现在他们面前,目及所处连绵不绝,康周肯定就是这种香气,但夹竹桃没有这样馥郁的浓香,他无法估算这里有多少这样的植被。
“走吧,小康爷,到我的屋子里瞅瞅。”
桑阔嘴角扬的弧度很大,一双栗色的眸子里流光溢彩。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此时康周呼吸略有急促,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渍。
桑阔耸了耸肩,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模样松开了他的手臂,解了力道的康周连着向后踉跄了好几步。
“咔”
他堪堪稳住步伐单手拉开了□□保险栓。
“京油子,你说你要把我带去哪。”
语罢,桑阔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楞了楞,但极快的便消匿在了幽深的笑容之下。
啐,和那个瞎子一样爱笑,但桑阔那张有些英气的面庞并不适合那种笑容。
康周不喜欢兜圈子,就如他极端厌恶陷入戏耍与被戏耍的死循环中久不能自拔。
“咯咯,不愧是小康爷。”
他没有反驳他说了谎。
桑阔缓缓掏出夹克衫口袋中的手枪对准康周。
“小康爷,我不杀你,你生死由命,我只做我该做的。”
他推开保险栓,嘴边的笑意更加狂肆。
不行,不能让他掌握主导权。
“砰!砰!”
康周虚晃几步向他连射两发子弹,桑阔后仰过头,一颗金属弹头夹着厉风呼啸而过,随即淹没在了身后一片墨绿的树海。
康周趁着这段空隙转身往回奔逃。
“砰”
桑阔叩下扳机,一发子弹冷冷擦过他的脑边,刺耳的破空声几近令他耳鸣。
桑阔“啧”了一声,冲着康周的方向追去。
身后的草丛发出被不断踩踏的沙沙声,一声胜过一声,如追命的鼓点般一下下逼仄这个崎岖的林道。
康周徒手拽下面前碍事的枯木,一双手被划出了深浅不一的伤痕。
但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仍在逼近,容不得他多做停留。
他根本没想放过他。
康周自认体力并不算好,又吸了那么多夹竹桃的香气,他现在双腿其实酸软的要命,但人在危机时刻总有些顽强的求生意识,他不想折在一个小喽啰手中,所以秉着这种意志他就这样没有痛感的跑了很久。
直到紧随其后的桑阔发出了一声闷哼,他才知道自己原来还依存着点反应能力。
“妈的,你给我放手。”
桑阔骂骂咧咧的吼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回头,桑阔正离自己两米远的地方跪伏在地面上,他捂着腹部汩汩流血的伤口,表情扭曲作了一团。
白衣女孩使了全力,用磨尖的断树干刺入了他的腹部。
“在想什么,快跑。”
这个不知从哪蹿出来的女孩就这样死命的抱住了桑阔的腰,她的短发和白裙上皆沾着草叶和污泥,看起来十分狼狈。
这是干掉他的好时机。
康周抿起唇,沉稳的抬起枪瞄准了桑阔的脑门。
“快跑!”
女孩温润如玉的嗓音中带了一丝焦急。
“砰!”
“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绷起。
鲜血沿着康周的鼻梁滴滴答答的吻在了唇锋上。
定格。
世界霎间一片模糊,如劣质的录像带在老旧的电视机里一幕幕回放,黑白的,扭曲的人影,披着若有若无的雪花点,然后忽然“兹拉”一声,卡在了某个焦点。
那个焦点无孔不入,一切光影只能游弋其外。
他有些恍惚,那个女孩会不会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一场临死前的梦。
她,是谁?
5.
刘箜把车停在了公路右边。
自己主子临走时给他使的眼色微乎其微,但刘箜依旧察觉了出来,这还要感谢平日里主子的表情实在是贫乏得可怜。
随了康爷的性子,康周其实是个相当谨慎的人。这桑爷刚进了屋还没五分钟就要往下走他也觉得着实奇怪,有东西干嘛不当时就拿出来呢?
一路上他离他们的车有六七米远,刘箜专心致志的看着前面的黑点,但他没想到前面的车忽然就来了个急转弯然后直直奔进了树林中。他连忙踩了脚油门,但当然不可能像疯子一样也把车开飞出去,所以就出现了现在这种情况。
刘箜拉开抽屉掏出把枪,然后推开车门小心翼翼的小跑进树林中。
显然他们的速度极快,地面上的草七扭八歪的印满了被车轮碾压过的痕迹,刘箜陡然一惊,这桑阔不是心太宽就是要往死路上逼,他不怕有这样明显的痕迹还找不到他们,但一切都要小心行事,他自知自己是康周孤注一掷时唯一的底牌,绝对不能有任何茬子。
他捱下身,手中的枪早就开了保险栓,沿着地面的车轮痕迹向前摸索,树枝不规则的折断也愈来愈多,最后痕迹消失在了凹地与脚下平面的棱角边缘。
刘箜毫不犹豫的跳下高地。
果然,在不远处的一棵树边他找到了几乎要报废的黑色拉达尼瓦。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了任何痕迹让他继续追索,四周都是树林,即便是在树上刻下某种记号要搜索也要费一番时间,何况康周不可能有时间留下什么明显的记号。
正在刘箜表情痛苦的想碰个运气选东南西北走哪条时几声枪响从不远处传来,差点把他惊得走了火。
啧,小康爷唷,您这福大命大,可别出了事儿,这出了事儿我刘箜都该活不起了。
他抹了把脑门上的薄汗努力回忆着枪响的方向快步跑去。
但没跑了多久刘箜就楞在了原地。
树林深处,一个细长的黑影儿踉踉跄跄的晃出来了,伴着沙沙的,树枝断折的清脆声,刘箜背后渗出了一层冷汗,他退了好几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腰腹被血浸透的白衣女孩摇摇晃晃的扶着自家主子拖了出来。
女孩的意志力惊人,腰腹汩汩流出的血水顺着小腿滴滴答答的打在地面上,留下了一条条蜿蜒的血蛇。
刘箜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忙跑过去背起脑门一个血窟窿的康周,然后揽过尚且还能走路的女孩往回跑去。
半个小时后刘箜把生死未卜的康周和半昏迷的女孩如火燎原的送入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