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对岸的歌声》春渊

2、老岁月 去城里念书

　　去城里念书的那天早上，外公要送知妍，两人穿过荷塘坎，走到了马路边上，外公说:“我送你到学校.”知妍接过简单的行李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两个人去浪费车费。”外公看着女孩子眼里坚定的眼神，没有再说话。这个女孩子已经不是他所能控制。上车前，知妍终于忍不住问了外公一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外公，我要走了，你可不可以给我说下是谁一直在给我寄钱？”
　　“你叔叔”外公楞了下说道。
　　“哪个叔叔”知妍问。
　　“就是你小叔叔”外公说。
　　“哦”知妍，闭上嘴不再说话。怎么是他，原来是他，竟然是他，真的是他。车来了。知妍一个人坐上摩托车的后座。外公站在路边，看着她一骑呼啸而去。知妍的外婆家是落在山清水秀的小山坡上的独门户，要去县城得先坐摩托车到小街上，到街上再买到县城的票。知妍在微微亮的天色中，开始想象小叔叔。
　　她是记得他的啊，怎么不记得呢。十岁那年她原来是见过小叔叔的。那天是大年初三，外公外婆出去吃年酒了，她和龙龙惦记着家里的糖果，早早的就回来了。对知妍来说，一年当中难得有几天这样自由自在不用担心挨骂的时光。知妍正惬意的一边看着童话书，一边磕着瓜子，突然就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敲门声。知妍跑过去开门，打开门看到的却是一个背影。知妍当时唯一的感觉就是：这人真高，而且瘦。他穿着西装，右手提着一袋补品之类的东西，大概是敲门敲了半天没人，所以转过身过去了。知妍打量了一番后，怯怯的开口道：“你是谁呀，外婆他们吃酒去了。”
　　听到女童的声音，他转过身来。知妍却一下子愣住了。他真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而且跟农村里的其他男人有多么的不同。农村里的男人都是粗里粗气邋里邋遢的，可是他的衬衣却白得亮眼，西服也是笔直挺立。穿在他身上格外熨帖，合适。他转身看到知妍就笑了：“你是知妍吧，都长这么高了！”知妍愣愣的不知所措。他长得真是好看，多年后，林知妍的识字用词能力进步了，她想到有两个词可以形容那一天站在泥墙木门前，青山碧树间的沈青羽，他真是，西装革履，器宇轩昂。
　　“你肯定不认识我吧，也是，我见你的时候，你才三岁呢,我是叔叔啊，”他还在笑着。
　　“叔叔？”知妍喃喃的道。
　　“是啊，我是你妈妈的表弟，当然是你的叔叔，青羽叔叔。”他弯下身子朝知妍微微笑道。龙龙突然跑出来叫道：“姐姐，谁来了，是不是爷爷回来了？”
　　“没，来了个叔叔，你快过来！”知妍答道。她羞涩的笑着，只是盯着他看。十岁的知妍念四年级，已经非常懂事。她说：“你先进来坐，外公外婆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他笑着点头，提起礼品进了屋子。屋里光线不好，十分黑暗，也十分简陋。但却算是这座屋子的正堂，不过，所谓正堂，进屋迎面看到的却是一张床。木头的大床，上面挂着已经褪色的乌黄的蚊帐。床前有一张踏板。床的右侧靠墙处放着几个巨大的木头柜子，柜子上放着一台黑白的11英寸的电视机。电视机对面是一张桌子，桌子后面是几张外公自制的竹凳。一屋子昏暗的旧年代家具，仿佛还有股子霉味。知妍见他进了屋，急急忙忙的拉过一张椅子说：”你坐。“他便依言坐了下来。他坐的位置正对着电视机，但是坐下之后，他却忍不住转身朝屋子的后面的那间房间望去。知妍又急忙为他到了杯水。他接过水又朝知妍笑道：”知妍真懂事，谢谢你。“知妍仍然只是羞涩的笑。龙龙倒一点不怕生，一叠声的和他说话： “叔叔，你从哪里来呢？”，“我怎么没见过你呢？”
　　“龙龙，我见过你哦，”他笑道。
　　“你饿了吗？我去给你拿点吃的。”知妍又笑着说，她知道农村里待客的礼数，不等他回答，她已经飞快的跑到厨房去，预备把熟的食物端上来了。由于是正月期间，家里还是随时准备着丰厚的待客食物，她跑到厨房端了一叠凉拌鸡肉，急忙又跑回正厅，仿佛怕他眨眼会走掉，快到堂屋门口时，她抬起头却看到他正站在门口含笑看着她，结果一慌神，加上她又跑得太快，快到屋子里时，却被脚下的门槛绊倒了！但神奇的是，她人虽然摔了下去，装着鸡肉的盘子却仍然稳稳的握在她的手里。她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羞得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觉得丢脸极了，龙龙却在一边拍着手大笑。不过，他没有笑，而是弯下身子，一只手接过她手里的盘子，另一只手轻轻地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的脸靠得她好近，近得让她能看到他温润带笑的眼睛，以及他身上衣服由于清洁而发出的淡淡香味儿，那种味道多舒服啊，她从来没感觉到过那么好闻的气息。
　　她站起来脸还是通红，简直想找个洞钻下去，这时，他却说：“谢谢你，知妍。”他一点没笑话她，还谢谢她，她的羞窘顿时就没有了，心里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端着盘子进了屋子，把鸡肉放在桌子上，又回到刚刚进屋的椅子上坐下。知妍一直看着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龙龙反而粘到了他身上一定要他说他是从哪里来的，他怎么没见过他。他一直微笑着回答问题，不时看看知妍。知妍每次一看到他的眼光，就忍不住觉得开心。好开心，好开心。过了没多久，外公外婆却回来了，知妍听得他喊他们姑妈，姑爹。原来他和妈妈真是表兄妹呢。知妍想。但是她没吱声。她只要静静的看着他就觉得很好。她觉得心里忽然有个小小的声音说“你等我长大哦，你等我长大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想，但是当时她确实是那样想的，她记得很清楚很清楚。他没有呆多久就走了，天已经微微的黑了，外婆留宿他，但是他执意要走，于是外婆外公出去送他，知妍也跟了出去，但是外公外婆送到荷塘口的时候，他就让他们回来了，知妍也假装往回走，不过等外公外婆和他都转身后，她却悄悄的站进了荷塘边的竹林里，她站在那片竹林黑黑的阴影里，看着他走远，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但是没有人知道。知妍一边往回走，一边心想，这真是神奇的一天，我们这里竟然有这样的人，白净的面皮，笔直的西装，说话不像村里的人总是吼得震天响，吃东西时斯斯文文的样子十分好看。不过过了几天，知妍慢慢的也把这件事淡忘了，毕竟那一年，她只有十岁。况且她每天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上学，拾柴火，烧火做饭，帮外婆赶鸭子，还要写作业，看故事书。那时候的故事书仿佛格外的好看，直到二三十岁知妍都记得小时候看过的一本神话书里有一副龙女赶羊的插图。
　　风吹过来，带着一阵微微的寒意，知妍跳出了十岁的记忆，心里一阵喃喃。原来是他，原来是他，竟然是他。怎么是他呢？只可惜这些年都没见过他。只知道他原来是念了大学，后面就留在了他读大学的城市做生意。知妍一直把他当榜样，告诉自己她以后也要念大学。她从外婆那里旁敲侧击的打听他的事。她知道她的那个疯子六舅公就是他的爸爸，他有一个姐姐，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其它的外婆总不愿意说。不知道为什么，外婆不说知妍也不敢问，仿佛有许多的隐晦。就如同她自己的身世一般。她拉了拉衣服，她告诉自己，我会长大到，再见你的一天，叔叔。
　　高中的生活，就那么突然的降临了。知妍记得自己那天穿了一套粉色的裙子，走向自己的高中班级，刚要到门口的时候，只见一个篮球啪的飞过来，差点直击她的面部，知妍吓了一跳，急忙退后一步站定，然后，她才向肇事者看去，首先印入她眼帘的是看一套白得发亮的球衣，球衣的领口露出一张带着酒窝的白皙笑脸：“对不起哈同学，差点砸到你了。”那是一张非常干净的笑脸。知妍亦点头微微一笑，然后安静的走进教室。上课铃响后，知妍才发现刚刚在门口差点撞到她的男生正坐在他的后排，他伸手拍她的肩：“嗨，同学，这么巧一个班的，你叫什么名字啊？”
　　“林知妍。”知妍小声答道。“哦，我叫徐亮，嘿嘿，刚刚不好意思哈。”知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高中的课程紧张而繁忙，但在这三年里，林知妍认识了一群陌生的充满朝气的人。他们都那么喜欢她，不介意这个女孩子突兀的身世，不介意她不怎么说话，只有徐亮，老是和他唱反调，一直到分班，林知妍都觉得二人关系无法改善。她总是微笑的，柔声的说话，第一次摸底考试，知妍考了这个重点中学里年级的前二十名。班上的第三名。所有的老师与同学对这个安静的女孩子刮目相看。并且有更多的人想和她做朋友。于是她也有了一群终身难忘的挚友。并且渐渐的多了明媚的笑容和爽朗的笑声。
　　就这样，时光如水，季节轮回，转眼间，五年的时光弹指而过，知妍终于经过残酷的高考如愿上了大学。知妍觉得自己越走越远，终于失去了自己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