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老岁月 四月的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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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乡村是个草长莺飞的季节,非常非常美。林知妍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上乡村的。那些温柔的远山,澄澈的溪水,像一幅幅青绿的山水画,在阳光下,阴雨里,雾蔼中由于光线的不同，色彩会不断的变化,浓的.淡的，深的,浅的,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它们让知妍相信：美的确有千万种风貌与阐释。于是，多年以后，尽管她已经出入在大楼林立，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仍然对她幼时的记忆充满向往。不过，知妍最喜欢的是带点风的阴天,有一点微微的凉意,在那样的风里,让人充满自在的感觉,她天生应该就是喜欢自由的，完全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在微微的风里，可以套上薄薄的外套，但是一点不会觉得热,适度的温暖像母亲的拥抱一样,那样柔和,恒久,却让人没有压迫感。但，一切不过是知妍的想象，因为她从来没有被母亲拥抱过。知妍觉得那种温暖是她永远信仰的幸福,是天国的荣光.可是幸福从来就像游走在天边的云朵一般,那样藐远,充满不确定感.
知妍喜欢坐在离外婆家不远的一座小山的坟头上凝视着对面.对面是一片浓郁幽深的小树林,那对知妍来说充满了神秘的气息.每年过年的时候外婆会带她到那里面的坟上烧纸,告诉她外婆的外婆也是住里面.他们与知妍同在.从此知妍对那片树林更是充满了敬畏,她相信里面一定住着仙女,她们可以让她拥有非凡的力量,可以让她飞起来.飞跃山山水水,飞到爸爸妈妈的身边.知妍觉得自己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可是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她了呢.只有幼儿园的老师非常喜欢知妍,经常带着知妍同吃同睡,给她说美丽的故事,也听知妍说她自己瞎编的故事,尽管知妍的故事编得那样漏洞百出,她还是耐心的听她讲下去,很多年过去后,知妍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慈悲.直至现在,知妍觉得自己仍然记得那个善良的女老师的一颦一笑,记得她收到在远方做军官的男朋友的信件时,那样温柔甜蜜的笑,记得夏天的时候她穿的白色圆领的衬衣.记得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味.
知妍的外婆不喜欢这个女孩子，虽然她乖巧懂事,但是这个孩子眼睛太大,瞳人幽深浓黑,额头又那么高,里面似乎装了太多无法解释的东西,而且她跟普通的小孩子不同，不喜欢笑不喜欢闹,不喜欢玩泥巴,整天只知道看着一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书。
老太太不识字,同时她也觉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不必要,只要会干农活,能下苦力就行,长到十六七岁,老老实实嫁个好人家,挣份厚重的彩礼要紧。她们农村里的姑娘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就前不久，岭头上的英子还嫁了个好人家，男方送的彩礼，听说够修半栋房子，听得老太太只咋嘴巴，于是时常便在知妍耳边唠叨。但是那些是知妍不喜欢的,她想读书,想离开这个小山村，想看外面的世界,想读大学。每次上坟的时候,她跟老祖宗许的愿都只有两个，爸爸妈妈把我带走,老祖宗请你保佑我考上大学。她那时侯是非常虔诚的.但是，由于她总是只喜欢读书,所以免不了每次割的草比同行的女孩子少,捡的柴也比别人少,甚至烧火的时候也会开小差，不是火太旺，就是火太小，于是外婆对于这一切都觉得难以容忍，她甚至觉得知妍简直是个一无是处的孩子,而且还是个女孩,这就更加无法原谅，由此她无端的便非常憎恨她。何况还有一个小孙子在身边,做为外孙的知妍当然要靠后.她觉得这样对她没什么不妥,俗话说得好\\\"外孙是条狗,吃完了就走\\\",外婆觉得一日三餐能给她一顿饱饭,那已是莫大的恩慈.
何况知妍从来没说过什么.她恨这个孩子的另一个原因是,她几乎不说话,每天除了放学说一声“我回来了”,就不再说什么.你永远不知道她的小脑袋里想的是什么.那时侯农村里吃一次肉就是莫大的喜事,每次吃肉的时候,外婆会献宝似的喊:\\\"龙龙,知妍吃肉了\\\"但是知妍一点没有什么高兴的表示,对她来说吃什么都无所谓,但她的小孙子就不同,他会高兴得蹦起来,跳到奶奶身上撒娇.于是每次吃肉的时候外婆就把那些少量的肉尽量夹到小孙子的碗里,知妍安静的吃饭,把一切看在眼里,但是从来不会说什么,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在别人的房子里她永远是个外人,没有发言权.并且也不受欢迎,所以她不说什么.不会觉得不满.只是心里深深难过,他们都是她在世上至亲的人，然而她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喜欢她.
不过在知妍七岁的时候,外婆的宝贝孙子被他的父母接走了,当然，龙龙的父母也就是知妍的舅舅舅母。那天是个阴天,舅舅舅妈给了知妍十块钱,说:\\\"知妍,你爸爸妈妈过两年回来看你\\\"然后提这大包小包的行李走了.知妍跟着他们跑出去,站在外婆家的房子所在的小山下,看着那两个带给她爸爸妈妈信息的人和爸爸妈妈联系的人越走越远,从一条小竖线变成一个点,直到那个点也终于不见.她只是想，也许跟着他们走，说不定能走到有自己爸爸妈妈的地方，不过知妍明白，这也不过同希望外婆能像对龙龙一样对自己，那只是个美丽的愿望罢了。
看着舅舅舅妈的身影彻底小时候，知妍跑到经常坐的那个坟头上,抱膝坐在坟顶上,把脸埋尽膝盖里,她告诉自己:\\\"我不哭，我不哭\\\".坟头上晒着蚕豆叶子,在风中有微微的翻飞.在农村这种晒干的蚕豆叶可以打成碎碎的粉末,那就是很好的猪食.每年的这个季节，知妍做的主要的农活就是摘这些蚕豆叶子，把这些微微泛黄的叶子，一片一片的摘下放进小背篓，装得快背不动了，就把小背篓放在一个小坡上，然后弯下身子把它们背回去交给外婆.那个季节是个繁忙的季节.也是个炎热的季节，但是，她喜欢这些植物,胜过喜欢很多人.
就是这样艰难繁琐的生命,让人热爱的艰难丛生的生命.知妍仍然天地无欺的长大了.知妍的成绩非常优秀，总是班上的第一名，小学毕业升初中，她考了周围几个村子的第一名。然后是去县城里念高中，知妍开始住校。她的父母寄大笔的钱给她，她再也没有回过外婆家，尽管乘车回外婆家非常方便，但是她不想再回去，她不想再回那个注满冷寂回忆的地方。而学校这里可以读更多的书，所有的老师都喜欢她，特别是语文老师，因为她的作文写得非常好。冷寂优美如同一泓清泉。何况这个女孩子那样值得人疼爱，大概是没有父母照顾的原因，她只是不喜欢说话，一双剪水秋瞳装满幽意。班主任总对她如同对待自己的女儿一般。她想，这个女孩一定会走出去，会散发出璀璨的光芒，但是也许，终其一生，并不会过得幸福。
“老师我走了，谢谢你三年来对我的照顾”终于考上了高中。知妍来与初中的班主任老师告别。
“知妍，到了学校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有空就回来。”善良的女老师，眼睛里分明有泪水，这三年林知妍带给她的太多。她早已经待她如同生女，只是这个女儿要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她再也不会回来。
“老师，你保重，我会回来看你的”十六岁的知妍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虽然看上去很娇小，但是已经不断收到男孩子爱慕的信件，只是她不在意。她心里有对远方的憧憬。而且也已经决口不再问父母的事，这么多年来，她已经放弃了，她相信自己是个孤儿，只是不知道给她寄钱的人到底是谁。她曾经按照那个寄钱的地址写了很多的信，但是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外婆告诉她钱是她爸爸寄的。
要到县城去念高中的那一晚，知妍出于礼貌和一贯温顺的性格，跟外公外婆告别。那时候，农村里虽然已经开始用电，但是为了省电，多年来，知妍的外婆还是点着煤油灯。冒着油气的小小火焰，一闪一闪的照着他们的脸。
“外公，外婆，我明天要去城里读书了”她说。声音一贯的柔和。不善言谈的外公看着这个外孙女。这个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大，他却从来没有了解过的外孙女。这个外孙女几乎从来不和他说话。他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齐眉的刘海，留个西瓜头。周围的人都说她像个洋娃娃，这个洋娃娃一直跟他们一起吃饭，一起住，小时候，还跟他们一起睡，但是，忽然这个洋娃娃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女，胸部微微的挺着，头发长长的批在肩上。眉目如画。林知妍是小村子里最美丽的姑娘，已经有好多人家给他提亲了。但是这个娃娃，他做不了主。给她寄钱的人说了，要让她念书，念到她不想念为止。但是，这个女娃跟别的娃不一样，她从来不逃课，小时候发高烧，河里涨大水，她都要去念书。奖状得了无数，每年六一儿童节都要代表全校学生上台讲话。
他吸着烟筒，含糊的答了声“嗯”，过了半晌又加了一句“在学校听老师的话”。
知妍温柔的点点头。
外婆也说“你星期六，星期天还是回来嘛”知妍又点点头，但是，她以后很少回来。她记得有一年的夏天，知妍和龙龙一起玩游戏的时候不小心打坏了一个碗，遭到外婆的咒骂，知妍很小声的说了一句“明明是小龙打烂的”，想分辨却遭到更狠的咒骂，晚上睡觉时，知妍闭上眼睛想涂个清净，外婆却以为她睡着了，骂了一些更不堪入耳的话，知妍突然睁开眼睛看着她。她像是被吓到了，没再开口，从那以后，外婆没有再骂过知妍，她有些怕这个不声不响的女孩。这个女孩诡异得让人心生畏惧。现在这个孩子要走了，她突然觉得轻松与失落。这么多年来，她是她唯一的对手和出气筒。老头子朝她发的火，她可以全部转移到女孩子的身上。因为她是不敢朝老头子发火的。知妍自幼孤苦，老太太却因为始终不赞同当初知妍母亲的婚事，连带着对这个孩子也心生仇恨，她只要看到知妍那张明显带着林家象形的脸，就忍不住心里一阵恨，仿佛是林天佑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老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