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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丐帮篇&一壶饮尽半生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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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坊有间酒铺。
这酒铺寒酸得很,不过是一间不大的房子外搭着架子,下面摆着桌凳。
桌凳都是木制的,手工不算精致,摸上去甚至有些毛刺。
若是个细皮嫩肉的姑娘不小心蹭着了,简直能划出血。
不过,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江湖人,他们的手,未必就不比桌凳粗糙。
架子搭得很大,相较起来,房子小得可怜,可它正是最重要的。
酒就放在房子里。
亏了这地方的常年风雪,也不须得建什么酒窖。
再看那满地随意摆放的酒坛,就知店家不怎么费心。
说来,他也不必费心。
这里的酒只一种,价格是明明白白的,规矩也是人人清楚。
提到了规矩,就不得不说上一说。
因为这的规矩跟别的大是不同。
别的酒家,都是先酒后钱,而这家却是先钱后酒,多了不赔。
至于赊欠,那是门儿都没有。
眼见着今天没几个客人,店家便躲进房子里。
他拎着酒坛子刚喝了没两口,外面传来一声马嘶。
得,来人了,出去招待吧。
话虽如此,店家却没动,直到有人叫道:“来坛‘雪里红’。”他才将自己的酒放下,又在地上胡乱摸着,捡着一坛提了出去。
来这的各门各派都有,无门无派的也有,但是藏剑山庄的,可谓少之又少,店家不免多看了几眼。
看人先看眼。
大抵是西湖边长大的原因,藏剑的眉眼甚是温和。
但要为此就认定他是个好性子的人,恐怕就大错特错了。
店家只略略一瞧,就觉得眼睛生疼。
藏剑的目光似乎含着剑气,透着那么一股子锋利。
何况他身上的杀气还未褪去,全聚在眼底。
店家忙转过脸缓了缓,再去打量藏剑的衣着。
还是藏剑山庄那身衣衫,却是恶人谷的颜色,穿得分外整齐,除右手袖口有些异状。
藏剑选的位置偏远,店家赶紧了几步,借着放下酒坛的动作仔细查看了一番。
袖口处染着小团污渍,看惯是非的店家自然清楚,那是血凝固后形成的。
却不知是藏剑的血,还是别人的?
店家凭他多年经验,预料不久必有事情发生,为凑热闹,他取了自己未喝完的酒,挑了张靠内的桌子坐着,边喝边等。
天色渐晚。
正当店家疑心自己是否猜错的时候,他期待已久的马蹄声终于响起。
五个人。
更准确的说,是四个人和一个人。
后者虽与前四人同行,却不知是有意无意,拉开了距离。
不多,但确实存在。
然而要说他们并非一路人也未必,毕竟那个人是丐帮弟子。
藏剑自顾自地饮着。
像他那般豪气又雅致的饮法,实在叫人忍不住不看。
可惜,扫兴的人已经来了。
那四人手持武器,杀气腾腾朝藏剑走了过去。
此时怎么看,他们才是恶人。
店家为心中浮现的这个念头暗笑。
被打扰酒兴的人很难不生气。
藏剑微微皱起了眉。
他又饮了一口,放下酒坛,眼睛却没舍得,望着酒坛显出遗憾来。
四人按照正派的行事,动手之前打算说几句义正言辞的话。
藏剑却先开口堵住了他们的嘴,他手搭在剑上,带着浅笑:“聒噪。”
四人脸上立刻现出怒容,约莫是为首那人养气功夫到底好些,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口气:“你……”
藏剑颇不耐烦,眼神轻蔑,瞟过对方,道:“要打就打,不打,就滚。”
此话一出,对方也不再试图说什么,互相使了个眼神,便各选方向逼近藏剑。
藏剑正待出手,却见那丐帮弟子忽地冲了过来,一根打狗棒舞得有声有色,攻向那四人。
有意思,藏剑心道。他退了两步,好整以暇看起眼前的好戏来。
四人万没料到,吃了一惊。为首那人急急说道:“你跟着我们不是为了找到他吗?”
“没错。”丐帮嘴里说着,手下也没停,“跟着你们确实很快就找到他了。”
“那……”
“我是为了找到他,可没打算跟他打啊。”
听闻丐帮此言,四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当初他们就是以为多了个帮手才任凭丐帮跟着,若早知如此,他们怎样也不会让藏剑多个莫名的援手。
暮色完全降临时,最后一人也葬身丐帮打狗棒下。
这四人的功夫并不算很高明,空有除恶之心,却连正主都没过上招。
五人接战之地恰离藏剑所坐位置咫尺之遥,藏剑也费了些心思,因此打斗结束后那坛酒竟还完好无损。
藏剑有些意外,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现在,轮到他和丐帮之间做个了断了。
他刚将视线落定,丐帮便笑嘻嘻地说话了:“叫我笑尘就行。也算是为你出了番力气,不请我喝口酒?”
我可没让你出力。这般想着,藏剑还是叫了一声:“再来一坛‘雪里红’。”
“不用不用。”笑尘一边阻止店家,一边抱起藏剑那坛未饮尽的酒猛喝了一大口,抹去唇边的酒渍,仍是那副没皮没脸的笑,“这不是现成的吗?”
藏剑不觉皱眉上下打量了笑尘好几眼,方道:“酒也喝过了,你该走了吧。”
“好啊,我们去哪?”
“是你。”藏剑纠正道。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我识得?”
闻听此言,笑尘忙不迭点头:“识得识得。”
“哦?”藏剑的眼神渐渐冷了,唇边却仍带着笑,他的手似有意无意在剑鞘上轻轻敲击。
笑尘急道:“你还记得数月前在洛阳酒家请过一人喝酒吗?”
藏剑略做回思,印象中确有其事,便点头:“不错。”
见藏剑还记得,笑尘大喜:“那个人就是我啊!我是为了那顿酒来找你的。”见藏剑无甚反应,笑尘又道,“从那天起,我就发誓一定要报答你。”
藏剑嗤笑一声:“我不用你报答。”
“不行,我发过誓的。”
想了想,藏剑用目光示意两人脚下不远处的四人:“你已经报答过了。”
“可是刚才你又请我喝了一次酒。”笑尘说得万分诚恳。
藏剑懒得理会,转身就走。
笑尘抱着酒坛连忙跟上,才走了没几步,眼前寒光一闪,藏剑手中的剑已搁在自己脖颈上。
藏剑似笑非笑,道:“既然你执意要报答,不如就用你的命报答吧。”
续
数日后。
笑尘又去了长乐的酒铺,店家见他装扮,颇有几分惊奇:“你也入了谷?”
笑尘也觉诧异:“你还记得我?”
“那是。”想起当时,店家好奇起来,“那位爷真让你跟着了?”
笑尘笑了一笑,不做回应。
店家却明白了意思,他绕着笑尘转了一圈,目光停在笑尘脖子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血痕:“那时候我当你真要死在他剑下了。虽然没见过他杀人,不过就凭那身杀气,啧啧……”
“我运气一向不错。”
店家肯定地点头:“确实不错。”片刻又醒悟过来,“这跟运气有什么关系?”
笑尘道:“我赌的就是他不会杀我。”
咦?
乍听事情原来还有隐情,店家立刻好奇起来:“愿闻其详。”
笑尘往房子里瞟了瞟,店家先是一愣,然后心领神会,进去提了三坛酒出来,一坛放在笑尘面前:“这坛算我送的。”
笑尘拍开泥封,抱起酒坛痛饮一番,见店家面上急切,缓缓道来:“藏剑山庄的人,我没少打过交道,他既然也是那里出身,即便入了恶人谷,总还有些君子风度。我出手去了他的麻烦,又无害他之心,想必他看得出来。如此,自然不会真的动手。”
店家不甚赞同:“这可没准,恶人谷讲究的就是随性、随心。”
“那又如何?我这条命早就算他的了。他要取,便给他。”
店家心道,自己见过的人和事多着去了,却也没见过这等人这等事,不由问:“你当真是因为那一次酒……”
“那还有假?”
店家奇怪地看着笑尘,道:“太不值了!”
“愿意,就值。”
这话听起来,好像还真有几分意思。
想到这,店家不禁又想起另一件事,问:“你怎么愿意把这事说给我听?”
笑尘哈哈大笑:“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怎么不能说?”说罢提了另两坛酒,翻身上马,“我觉得跟这里挺有缘分的。”
店家怔然。
待他的身影几乎要消失在店家眼里时,店家听见他远远传来的声音:“他喜欢你这的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