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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秀篇&云裳舞尽凝冰心 走过三生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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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子湖畔,一直是个容易邂逅的地方。
何况她与他自幼便订了婚约。
师姐们怕他并非良配,不辞辛苦打听他的消息。
从那一点点消息中,她在心底勾勒出他的样子,反反复复,模模糊糊。
她对他知之甚深,他们却还是未曾一见的陌生人。
她想,这真奇怪。
她还想,为什么我一定要嫁给他呢?
可是收到他的传信后,她定了决心。
信中所言不多,倒很是坦诚。
若果真字如其人,那么她也算是见了他一面。
这一面似乎揭开了她心底他影像上那层朦胧的雾。
她看得那么清楚,就如同闻到她身旁的梅香。
那梅花,是他随信所赠。
开得极美。
在择其一心法修习时,她选了云裳。
如同每一个心中记挂着另一人的七秀弟子。
所念的无非是——彼此相护。
七年后,西子湖畔。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亦然。
她在心底雀跃着、欢呼着,也羞涩着,告诉自己:这是我选定的良人。
他不是个闲得住的人,她也不是娇气的大小姐。
他们的足迹踏遍大半个盛唐。
所谓神仙眷侣,莫过于此。
直到昆仑。
入了江湖,哪能不得恩怨?
即使他从来都只行侠仗义。
“叶某真是好大的面子,劳诸位在此久候。”
她第一次见他君子之风下的锋芒,却不讨厌。
对方显然意图明确,围了他们没几句便开始动手。
一如往常,她在他身旁舞一曲云裳。
只是这次对方人实在太多,她已渐渐觉得力竭。
身前的他,握住重剑的手不曾有一刻颤抖。
她咬了牙坚持,可是愈来愈模糊的意识好像在说:别挣扎了,今日注定葬身于此。
费了很大的力气,她向他道:“与君同赴黄泉,云裳此生无憾。”
声音极低,他却听得清楚。
他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然后是纵容而无奈的苦笑:“你啊……”
有些话,比起说出口来,他更愿意去做。
又与对方拼了几招,他忽然转了身,重剑一扬,巨大的力量袭来,毫无准备的她被这股力道推出数步之遥。
身旁无人。
这招似乎是叫,峰插云景?
她见他演过。
记得下一式……
她心底顿时起了惶恐,好似漫山遍野的野草疯长。
连让她绝望的机会都没有,他转身,已然义无反顾。
鹤,归,孤,山。
这一招如何唤作鹤归孤山?听起来甚是不祥。
本不叫这名字,因着一位师兄改的。
他很厉害吗,比你还厉害?
自然比我厉害。
我不信,在我心里你才是最厉害的。
那位师兄天纵奇才、心性甚佳,庄内人很是看好。
可惜江湖波折,他不幸殒命。
师兄平素与鹤为友,那日鹤回了去,他却没能回去。
三庄主望着那在山上盘旋哀鸣的鹤,叹了一声孤山鹤归人不归。
正巧此招颇有慨然悲壮之意,便取了这句话作名。
听闻,用此招时若心合其意,将使它威力倍增,甚至胜于我门禁招。
那时她是怎么说的呢?
——我不会让你用这一招的。
那时他又是怎么回答的呢?
好像是无奈而温柔地笑着。
你啊……
他那未完的话,在这一刻续上了。
七秀弟子虽尽为女子,却不爱做那哭哭啼啼的弱女子之态。
只是此时,她如何能不流泪?
眼前的一切模糊,她看不见他,也看不见敌人。
她觉得回到了从前,温暖美好的从前。
她不要离开。
或许仅是一瞬,熟悉而又饱含着她不曾听过的怒意的声音惊醒了她:“滚!”
敌人在逼近。
他没再说话,也没回头看过,只不停地挥着重剑。
她深深地凝望了他一眼,将他的身影铭刻。
敌人越来越近了。
无力的身躯不知哪来的力量,她转身快速奔逃着。
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不是七秀坊吗?
她眨了眨眼睛。
“云裳师姐醒了!”
真的是七秀坊,她松了一口气,再度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身旁围着许多人,都是七秀的姐妹们。
她露出淡笑:“我没事,不用担心。”
师父说她耗损了心力,是以发尽素白。
好似昆仑的雪。
西子湖畔,他们乍逢时那颗柳树比以往更茂盛了。
她在那树下极尽柔情地笑着、舞着。
直至扇子寸寸断裂。
她收起扇子,敛了笑容,用半段红绸将白发束起。
该回了。
身后,那柳树轰然倒塌。
而她不曾施与一个眼神。
她拜倒在师父面前,道自己欲修冰心诀。
师父的视线在她发上红绸停留了一刹,像是想起某件似曾相识的物。
随后允了她。
不过三年,她已将冰心诀通透。
不知世事的师妹们羡她,赞她;
知晓过往的师姐们怜她,叹她。
他人如何,我已心若冰清。
她在师父身旁站了一日。
不言不语。
师父却懂了她未说出口的话。
她以斗篷遮面,开始独自行走江湖。
江湖上的消息传得很快,可那毕竟是三年之前。
她又到了昆仑。
集市上有人出售一柄剑,一柄重剑。
剑身血迹斑斑,其痕若新。
有人看上那剑出自藏剑山庄,必是好剑,只是嫌它血迹斑斑颇为不详。
她情不自禁地走上前,蹲下身,斗篷下她的目光万分贪婪。
见终于有人意动,商家忙说与种种好处。
她恍若未闻,待那人言辞已尽,心生失望时,取出钱财给了,抱着剑就要走。
商家叫住她,道赠她一物,说罢从旁边取出另一柄剑。
她的手微抖。
剑柄上系着红绸做的剑穗。
“咦,这重剑上有你的名字。”
“此为我门惯例,若亲手铸剑,便刻名于上。”
“我也要刻。”
他一向对她纵容,此事却是无论如何不许。
“未参与铸剑者,不可。”
她又细细打量完,想了一遍,心中有了主意。
第二日,她将半截红绸做的剑穗系在刚出炉的轻剑上,得意地冲他笑:“现在可以刻了吧?”
于是轻剑上刻了她的名,重剑上刻了他的名。
一生一双人,真好。
另半截红绸,她压在箱底,没想过用。
一入此谷,永不受苦。
她盯着后四个字,脸上尽是狠戾的笑。
以为躲入恶人谷就可以了吗?
妄想!
她的余生,将要用来慢慢地,慢慢地清理这笔血债。
走过三生路,终老恶人谷。
她会终老此地。
只愿三生,再得相见。
续
“师父,云裳师姐她……入了恶人谷。”
云裳在她身旁伺立那日,她便晓了她的心。
——他既逝去,再无安心之处。
她想过要劝,可她劝不得,又如何能劝?
只好放她去。
望着湖水沉默良久,她低叹一声,道:“要下雨了,回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