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此谷，永不受苦》独孤弃

2、纯阳篇&论剑峰上韶华易 他若知道，

　　纯阳虽冷，到底有着人气。
　　纯阳之雪，到底有人扫过。
　　所以当太虚身处昆仑时，不觉有几分寂寞。
　　情不自禁向左偏头，看惯了雪景的太虚，没来由一阵烦躁。
　　他受命而来——诛杀一个恶人。
　　太虚的耐心很好，但是这次并没用上。
　　仅仅第二天，目标就出现了。
　　如同触碰半身般，太虚轻抚着自己的剑。
　　取出绢布，一寸寸擦拭完剑身，他站起身——剑，要出鞘了。

　　太虚的剑是柄好剑。
　　这天下，与太虚之剑相差无几的剑不多。
　　出自同一人的更是寥寥无几。
　　即使它变了模样，即使看不清用剑的人模样。
　　太虚仍认出了用剑的另一人——他们曾是知己。
　　没错，曾。

　　自己受命而来的，竟是要杀这个人吗？
　　他又是何时，入了那恶人谷？
　　太虚心下茫然，手中的剑却没有停。
　　一招一式，像是在诉说，在诘问。
　　一套招数过完，太虚终究没忍住，道：“为何……”
　　对方仅以沉默应对。

　　那便继续战吧。
　　直到其中一人，或者两人力竭方止。
　　也或者，血染长剑。
　　太虚等待着结局的出现。

　　紫霞来得突兀。
　　他甚至没有多注意对方一眼便加入了战斗。
　　纯阳宫的人，虽然秉持侠义，除去同门与认定的人，倒也凉薄得很。
　　看对方武功路数，绝不会是纯阳宫之人。
　　至于认定的人？他多年来看得进眼里的也不过一个。
　　而那一个，太虚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他对如此拔剑相向的。
　　缭绕不去的熟悉感，大抵是因这人也是那个门派的人吧。

　　随着对方和紫霞互有来往的攻势，太虚不知不觉间已退在一旁。
　　轻轻舒了一口气，原本挥舞起来万分重的剑也恢复趁手了。
　　此刻，太虚对紫霞感激得无以复加。

　　恶人谷的鹰盘旋在空中长鸣。
　　那是一只信鹰。
　　对方立刻变了招，明明白白的搏命之势。
　　若搏的是他人之命，他未必会输。
　　可惜，他的对手是紫霞。

　　对方没有转身退开，而是出人意料地继续逼近紫霞。
　　太虚手上、额上渗出一层密密的细汗，似乎他这个旁观的人，比局内的人更紧张。
　　紫霞不惊反喜。
　　世间招式，山河可镇。
　　——玄剑化生势。

　　太虚闭了闭眼，嗓子干疼地厉害。
　　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想，又似乎什么都想过了。
　　从来都不是抉择。
　　——势无不破，人剑合一。

　　紫霞愕然，连回头看太虚一眼确认的机会都没有。
　　一道灿若天光的剑芒划过。

　　“谁不知晓，整个天下我藏剑山庄的铸剑之术不说第一，第二却是万万不能少的。”
　　看这剑，如何?这可是我亲手打造的。”
　　“费了不少功夫，连庄里那块玄铁也被我偷偷用掉了，没想到铸完后刚好剩下一柄剑的量，干脆就给你铸了。”
　　“拿着吧，既为知己，当以剑相交。只是口中论剑，未免没趣儿得紧。”
　　“何况没有一柄好剑，打得也不痛快。”
　　“这位——你的师兄紫霞？”
　　“不去，跟他打没意思。”
　　“论起其他，我自然无忧，不过那镇山河……”
　　“哈哈！太虚，多亏有你。”

　　“此剑堪列当世名剑。”
　　“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
　　“原是情谊所系，太虚如何能辞？”
　　“得君赠剑之谊，你虽未放在心上，太虚安能如此？”
　　“非是过于计较。”
　　“有一锦囊，聊表心意。”
　　“师兄紫霞，剑法绝不在太虚之下。”
　　“你不是最好比剑，为何偏不愿与师兄比？”
　　“师兄倒是不时念着你。”
　　“你尽管与他比去。”

　　“这位就是叶兄？”
　　“听师弟提起，叶兄也好剑？”
　　“未入眼者，自然不屑。”
　　“师弟，你的心可是够偏的。”
　　“师兄伤心得很，真是料不到，师兄弟多年情分，竟不如新近知己。”
　　“师弟，原来一柄好剑就能收买了你，可叹，可叹！”
　　“我是正经说的，哪里偷着乐了？”
　　“叶兄你来评评理，但凡你我比斗，哪一次不是我刚使出镇山河，太虚便给破了，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世事无常。
　　若有一朝，友人所行之路，与所谓正道相违，该当如何？

　　两柄剑突兀地出现在雪地上。
　　虽是用了上好丝绸裹住，依然无法改变它们是被一个爱剑如命的人丢弃的事实。
　　太虚难掩惊讶地抬头，却只见那人走远的背影：“帮我把它们带回去。”
　　“——葬了吧。”

　　续一
　　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掉下去，定是绝无生理。
　　恶人谷，恰如这论剑峰下，有进无出。
　　有时候太虚会想，如果我也入了恶人谷……

　　太虚和藏剑素来默契。
　　那日过后，太虚忽然有一天恍然大悟。
　　藏剑为何明知紫霞会镇山河却偏要做出置己于死地的举动，因为他在。
　　藏剑或许以为是习惯，是知己，所以他敢赌。
　　可是太虚心底清楚，不是。
　　自己破了镇山河，紫霞可能会死。
　　那时太虚不是没想到过。
　　太虚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比如藏剑的性格，比如紫霞的武功。
　　最后太虚还是承认，他绝不能看着他死，无论如何。

　　太虚原本以为，论剑峰上的日子会过上大半辈子，然而好似一场雪的功夫，一切都变了。
　　藏剑入了恶人谷。
　　从此他不知他的喜，不知他的忧；
　　不知他的生，不知他的死。
　　他怎么能够忍受？
　　太虚想，我也入了那恶人谷，只陪着他便是，就像在论剑峰上。
　　这念头乍起，便被湮没了。
　　藏剑没说一句话，太虚已经了了他的意思。
　　——不能去。
　　或许，之前他得命去昆仑，也是藏剑算计好的。
　　托他这个友人做个了断，向他这个友人做个了断。
　　罢了，他这一生，何曾违过他意？

　　续二
　　论剑峰。
　　“太虚，你还是放不下吗？”
　　身后传来紫霞的声音。
　　“师兄……你说，他为何要入那恶人谷？”
　　紫霞慢慢走到太虚身边：“人终究有自己的选择，无关对错，无关正邪，凭心而已。”
　　“凭心吗？”太虚喃喃，不自觉地抚上了手中长剑。
　　是他的剑。
　　他托他将他的两柄剑送回藏剑山庄，是信他。
　　可是他却有了私心，将自己的剑与他的轻剑换过，这才送去。
　　他还想用尽余生，等待剑的主人再回来。
　　他若知道，他若知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