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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六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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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这么一天,春福夜里睡觉就梦见自己的牙齿掉了一颗,以前听别人说过这个梦是家中亲人要老去的兆头,一下子就惊醒了,踢了踢还在呼呼作响的二强,两个人穿起衣服进了上屋。老太太见两个人进来,点起了油灯,大家往太爷的面门瞧去,只见老人的脸上黑漆漆的分不清个鼻子眼了,春福知道是大限到了,赶紧叫二强出去叫人。
太爷看着眼前的众人,指了指老婆子叫凑到嘴边嘀咕了几句。老太太站起来领着刘妈子出去,屋里剩下了春福和英子。老人的眼里流出了浑浊的泪,无力的用指头勾了勾,两个人连忙凑了上去。
“媳妇啊,公爹对不起你,你刚进门不到三天我就出了那么个馊主意叫顺子当了兵,其实后来想想就是不出去,他们也不敢把他怎么样,当时咱真是怕了有点昏头。这些年顺子也捎信回来,知道他一切安好,我也稍微有点安心。可近大半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实在是担心啊,外边枪林弹雨的有个好歹我下去后咋见祖宗啊,又拿啥跟你父母交代啊。”就这么几句话,老人断断续续说了有一盏茶的时间,两个小的都低声的抽噎着。
“你们别哭了,人到七十古来稀,我知道我活这么大岁数也值当了。好的是我这一辈子没干啥缺德丧良心的事儿,对家门也算过得去,我也没啥遗憾的。这些年了这个家里多亏有福娃照应着,没啥大乱子。你是个有能耐的人,叔打小就看好你。其实当年我也想叫你跟顺子一起去上学,可转念一想家里没个人不中啊,怕你上了学堂心野了管教不住,你不怨叔吧?”
“不怨,不怨。叔,不是你我早死了几回了,你就是我亲爹啊。”春福一个没忍住,就哭出声来。
太爷嘴角露出一丝笑,又说道:“我的时候不多了,之所以把你们两个留下来,想的是万一我儿真不在了,福娃你就把英子娶了吧,你跟顺子虽不是亲兄弟,但比亲兄弟还要亲,娶你嫂子不为过。”
此话一出,把跪在床边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春福忙接过话:“叔,你这是啥话啊,我顺子哥好好的,跟着占和呢能有啥事。等打跑了日本他还要回来,嫂子他们还是一家人啊。”
英子这时候想的是公公可能是糊涂了。
太爷好像一下子来了精神,摆了摆手说:“六年了,儿啊。谁知道这个仗还要打多长时间,就算是赶跑了日本人你们以为就算太平了,不中啊。这个事从送顺子走我都想好了,只是一直没说出来,这两天我跟你们妈都商量过几次,你妈也同意了。等我周年过了,顺子还没消息,你们就把事办了,亲家那边你妈过去说,他是个明白人应该能理解的。”
春福和英子几乎是同时喊出了一声,只见老人又说道:“你们要是不答应我死可都合不上眼,好歹也要给陈家留个后啊。”
两个人只好哭着点了点头。只听外边“爹啊,爹啊”的哭了起来,原来是两个女儿听到二强叫,以为是老爹已经不在了,披麻戴孝的哭进了院子。老人指了指外边,意思是叫他们都进来,春福应了声起来去叫人了。
屋子里站满了哭哭啼啼的人,太爷还没咽气儿,趁着最后的一把力气,对着众人说道:“爹我一辈子干的都是积德行善的事儿,有啥好哭的,活到这个岁数了,这叫善终,你们应该高兴。该说的该交代的我都安排过了,没啥挂念的喽。”说完抚了抚趴在身边的老婆子的头,徐徐的倒了下去。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哭声,喊叫着给老人穿衣服的声音响成一片。本来寿衣是要儿子来穿的,顺子不在家,春福就在众人的帮忙下含着泪给老人穿上了。
陈公天远生于大清同治十年,民国三十三年卒,享年七十三岁。其育四女一子,一生勤俭持家,克己奉公,扶助乡邻,功德无量,为国为民斯人可法,清名终古留长。
沈知道后,特意从安县赶了回来,代表森口和西村在灵柩前鞠了躬。
感情就是一层窗户纸,到了今天春福才知道以前心里为什么会泛酸,参加游击队了以后,老高有一次在安县提出要在队伍里给寻摸个对象,当时被自己一口回绝了,大家还取笑他不好意思。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和英子生活在一个院里,平日里各忙各的,虽然她会娘家的时候两个人单独一起,但说的都是些上台面的话。从太爷临死把他的意思说出来之后,每次两个人相遇都是匆匆一瞥过去,连说话都是告诉刘妈子叫人家传话。终于有一天在顺子妈的苦口相劝下,饭桌上剩下的两人敞开了心扉,
“福娃,这个事你考虑过了没有?你准备杂办?”英子放下碗,忸怩的说道。
春福一下子红了脸,半天没放出个屁,直到英子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推了一推,这才慌忙说:“嫂子,顺子哥现在不知道是个啥光景哩。这”
英子就看着他不吭声。
“太爷不是说叫周年过罢再说吗?还有三年呢,再等等吧。”春福明显答非所问。
“你是看不上我?”英子也慌张的不知道咋说出了这个话。
春福赶紧起身说:“不是的,嫂子。我觉得俺哥现在应该好好的,快回来了都。人在占和那里能有个啥事,安全的很。”
“那要是人真不在了,你咋办?”
“不会的,不会的”春福想端着碗跑开,但又迈不开步子。“真不在了,我娶你。”终于大胆的说出了这句话。
“那好,我们就等。”英子低着头收拾这碗筷,轻轻的说出。
从这天晚上后,两个人见面就不在躲避,大大方方的说话,正正经经的做活。家里的两个老女人看在眼里,喜在心中。
英杰后来在人面前出入的逐渐多了起来,有了八尾的撑腰,加上天远老爷的死,使得这个人忽然就觉得整个陈湾镇的天都属于他的了,媳妇看日本人又到了安县,索性也就搬回来。虽然对春福他还有说不出的忌惮,但现在他家东家不在了,真正有事陈家的人不一定替他出头。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的夏天,从高队长那里传来的一个情况让一直萎靡不振的春福感到时候到了,该跟这些鬼子汉奸算算帐了,拍拍身上的灰土,先去了一趟乐阳找到了多宝。
这次没去杨家,直接去了县城多宝的宅子。他怕去了见到杨先生又提到他和英子的事,自己不好回答,索性避而不见了。顺子妈在杨先生去陈湾吊孝的时候,就把太爷的话跟亲家学了一遍,当时先生未知可否,一是不知道顺子的情况,二来要先看看春福有啥想法没有。半年多了,春福一直躲着先生,神仙也没办法。
多宝很诧异春福为什么不在庄子上等自己,先跑到家里来了,听春福说完后,多宝点了一支烟道:“你说的情况我也有耳闻,这些天那些皇协军都传开了,他们的团长也在上蹿下跳的找出路呢。”
“你看能不能把他争取过来?”
多宝笑了笑说:“我这里敢露个口风,这些孙子保准跑里比兔子还快。这种人咱要他们有啥用,真和国民党干起来了,我还怕他们又变卦。”
“你说的也是,这些人天生就是二皮脸,哪儿有好处往哪儿跑,不要也罢,那你能不能看看把他们的枪炮弄一点过来。另外你手里的人,咱们能不能用得上?”
“这两样我现在都可以答复你,我的人你放心,跟我七八年了。以前我不敢说,现在叫他们去杀森口他们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你说枪的事,你就瞧好吧。到时候我连鬼子的东西一并弄到咱的队伍里来。”
原来队长告诉春福,有可能鬼子近一两个月就回溃败,要么就要投降。让春福充分发动各层关系,尽量抢在国民党前面抢占胜利果实,并做好一切防范国民党军队大举进攻的准备。春福考虑到,整个乐阳到陈湾这片地方从自己开始发展二强以来,到去年鬼子扫荡后,能跟着队伍作战的起码有不下万人,山里的二十几个庄子几乎是全民都是游击队,家家都是共/产/党。可他们手里除了那年刘胡子给的一批武器还有就是最近两年从鬼子手里夺的,基本上算是没有。真要是到了一呼百应的时候,这些人可就要拿着锄头扁担去跟人拼命了,所以把日寇和伪军的装备搞到手才是正事。
这边辞别了多宝,又马不停蹄的赶去了安县见到沈兴台,把情况一说后,沈表示担忧,他也听说了日本人要败退的消息,因为美国人现在快打到本土了。但是硬拼的话鬼子这一个大队的人马不好全吃掉,投降应该是会投降给国军,不会有共产党啥事,但说可以试一试。他搞不清楚为啥春福来替共产党说话了,他家少爷不是在国军么,中间好像听他说过这个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