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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第一节 长顺的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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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中原的夏天,热来的有点晚。这都下五月的光景了,早上还是有点冷嗖嗖的,刚上五更天,春福便爬起来套好了马车。这是镇子上唯一的一匹马了,以前镇子里养马的人很多,小户人家除了农忙的时候用它下地之外,闲事可以跟着大户人家跑跑单,挣点零用钱贴补。去年过了一队兵,说是要买去做军马,一匹马给了一个光洋不管是谁家抢一样的全部牵走了。弄的几家大户联合几十号人上县里大闹了一场,县太爷出来说是世道乱,人家有枪就有理,公家也管不了啊。后来大户们被挨个叫到后院子里,出来后就低着头领着大伙回了。据说回来后那个晚上好几家屋里都是哭爹喊娘的。
隔了有四五天的光景,陈太爷单独喊上春福去了趟县里,等太爷从那个院子里又出来的时候就哼上了戏,然后就是一个办公的牵着这匹马出来交到了春福的手里,连春福回到镇子的时候都腰杆子挺的笔直了。
春福也姓陈,爹妈死的早。自己打记事的时候就在陈太爷家干了,因为是一门人,太爷就把他当半个儿养着,农忙时候上地里溜溜麦头,闲时放放羊,喂喂牲口,大一点的时候就开始给太爷赶马车,走过的地方也算不少了,且年年还要去省城两趟送少爷进学堂。少爷叫长顺,跟春福是同岁的,大他两月。老爷子上头4个姑娘,50了才生了这么一个儿,自然是疼爱的不行,本不想送那么远去的,可架不住大户们左一个右一个的送,老爷子也是要面子的人,一狠心就托了个关系给送到省城的洋学堂里了。每每少爷回来,老爷子都是高兴的喝不住嘴,一口一个顺的叫。但前天打一回来春福就发现不对头,大约是年纪上相仿,小时候常一起耍,长顺有时候啥事不顺心了都愿意跟春福说,这回啥都没跟他说。直到昨天晚上长顺从上屋往出来跑,摔倒院子里断了胳膊,后面的陈老爷摔碟子撂板凳开骂。春福才知道了爷俩闹仗呢。
春福把自己屋里的一床铺盖在马车上垫好,才跑到上屋去敲门,“叔,俺马车都弄好了,喊俺顺哥起来吧,再不走回来天都该黑了。”
“哦,你去给灯挂好,这都出来啊。”屋子里老太爷汲拉个鞋起来把灯点起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光景,长顺才在他妈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春福忙上前帮忙扶到车上躺好。
“婶啊,顺哥这可摔里不轻啊,咋腿也不活泛了。”春福小声嘀咕着。
“可不是,他爹拿个杯子都往他身上撂,自个又跑里太快了,看给我娃子磕成啥了。”长顺娘说着眼泪都想往下掉。
“春福啊,你路上慢着点赶,要是太晚了就别回来了,在他们那里住一晚上,咱给人钱。”老太爷说着拎了个包袱就过来了。长顺看见他爹过来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不愿叫他爹看见。
“我知道,叔,放心,我肯定慢慢的,就是不知道杨神仙那人多不,要是没人,赶下午弄完也都回来了。”春福连忙坐到车架上出发了。他口中的那个杨神仙捏骨拔毒是一绝,祖传的,跟太爷他们这里是邻县,有点远,但这附近好几个县里的人,但凡有个伤筋动骨的,长虫咬了的都上他那里去,人品也好,平头百姓去了没钱的,拎二升麦或一篮鸡蛋人家也照样笑呵呵给你来个手到病除,走时在弄两贴膏药,包你十天半月就好起来。
慢慢的赶着车上了官道,车子就走的平稳多了。春福这才扭过头喊了声“顺哥,你爷俩到底是咋了,我都感觉你这次回来不对劲啊,老爷子打你弄啥哩?”
“老糊涂了呗,现在外边到处都打仗,我们那学校也上不成了,我好多同学都跑陕西啊,重庆啊,有里还去当兵去了呢,我前两天回来跟他说我也想去外边。你知道他咋说,他说天底下人都去了,你都不行去。敢跑腿给你打瘸。中,这回不用他打了,自己摔断了,想跑也跑不成了。”长顺说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那他是心疼你哩,打仗多怕人,要死人的啊。去年咱们这里过部队的时候,你不在屋里你不知道当时那场面,那些人光放枪,凶里很,镇子上二强他爷们,要不是你爸拉的紧,估计现在周年都过罢了。”春福说完之后,不由的打了个冷颤。
二强家的事情是长顺过年回来的时候,春福悄悄告诉他的。二强他爹叫驴娃,那匹白马是驴娃加上二强兄弟两个勒着裤腰花了十个大洋从陕西人手里买过来,本来准备用这匹马跟着陈太爷他们跑跑单挣点钱给二强说媳妇的。可刚跑了一单,镇子上过兵,硬是扔了一个大洋给驴娃,说要买了去做军马。马被牵走的时候,驴娃和两个儿子站到屋门口说啥也不叫当兵的进,刚吵吵了没几句,其中有一个十七八的兵蛋子就急了,端起枪就照着驴娃射了过来,也不知道是这个娃儿没起心还是咋地,反正就没打身上。二强当时就返身到灶台上操起了菜刀,过来要拼命。刚好太爷跟着那个队伍的长官就走到了二强家门口给听着了,太爷看当兵的哗哗的拉栓准备弄死二强一家呢,赶紧跑过去说好话。末了长官走过去照着二强肚子就是一脚,嘴上还骂这比人敢跟老子们动刀,老子们是去跟日本人拼命哩。一下子就把二强踹爬下了。太爷赶紧说这家人脑子不够数,马你们拉走吧,别跟二百五动火,不值当的。好一阵劝,当兵的才拉着白马骂骂咧咧的从二强家门口散走了。这事过了一天,驴娃醒悟过来拉着两个儿子跑到太爷家好一顿谢。
“你见过打仗没有啊,你知道个啥。他们那是个球。白说拿枪了,就是没枪人多欺负人少谁不会。”长顺还嘴硬,但心里想着却是二强家发生的事了。
“其实你看你爹也不容易,你这几年哪次回来镇子上的人不是当你是宝贝疙瘩,那都是人家念你爹的好呢。你看镇子西边李家那个娃不也是跟你一样在省城,每回上街,别人见他都绕着走哩,那是他爹不积德。别人明里不敢说,背地里都骂他。”春福不想跟伙伴抬杠,就岔开了说着东家的好。
“你说里是啊,俺爹这个人为人上我也觉着不赖。你看我们家这么多年,往外边兑了多少地。俺娘背地说这是俺爹在给俺积福哩。现在世道不太平,你整天在这乡下,你啥都不知道,外边现在乱里很,日本人都打进来了,听说是马上就要打到咱们这。政府都搬重庆去了,南边杀了好多人。”长顺叹了口气,“哎,我咋跟你说起这个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嘿嘿,你们认里字多,见里市面大。但是咱这小地方的人,也还要在这过活不是,管他是谁来了,能叫咱饿着?你爹说了,等过了年给我也指亩地,叫我好好种着,寻个人成家哩。”赶车里直念着东家的好,完全不明白同伴说的啥。
“你懂个球,就想着说老婆。”长顺翻了个身,就不愿意跟伙伴在说话了。
春福现在脑子里净想着寻谁家姑娘的事了,也不想跟长顺再说了。“咱这个样晃过去估计到中午了,你先吃点东西,再睡会儿。”说着从包裹里拿出两个馍来,递了一个给长顺。
马车就这样从天挂白晃到晌午头,远远的就看见了杨神仙家院子里飘起的青烟和大门边上的柳树下堆了一地的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