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连天烽烟起》石之璘

10、第二节 多宝队长

　　杨先生睡在自家的炕上一上午都没起床。昨天晚上看似不经意的几件事让他想了整整一夜睡不着，翻译官，森口，程老爷，有银和多宝两口子。每个人都跟走马花似的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森口不用说，用翻译官那不是很标准的国语讲就是个牲口，这刚来了几天，见了人家媳妇一面就给霸占了，就是那婆娘长的再怎么撩人，毕竟是有夫之妇啊，况且多宝也是在你们告示上签过字要效忠皇军的。老程那条老狗，我第一眼看见他就知道他是个啥人，有朝廷的时候他效忠朝廷，政府来的时候第一个就剪了辫子，人能过火了没头发，这话说的一点都不假，辫子绞了都二十来年了，还是那稀不浪荡几根毛挂在后脑勺上，活像个吊死鬼托成。这日本人来了又是第一个上前，还送了女人给牲口，该不是他第五房姨太太吧，那个女里长里可不求咋样，何况还是政府那个何县长玩剩下硬扔给他里，难怪牲口一天都给送回去了。那就是个婊子婆，一夜的交情。老狗今年应该有70了吧，就是给他个玩意他现在也是撑死眼饿死毬，都那个岁数了东西早都不中使了。牲口今天能日了多宝的媳妇，这个老狗的功劳肯定不小。有银跟多宝今天听了翻译的话，看那个表情是气里不能行，要不是翻译官和咱劝着，估计当时都想回去捉奸，依照这么多年一个庄上住着我对他们爷俩的了解，那也是个不吃亏的主，这个时候应该是在掌着灯商量着呢。他们平时里为人处事不咋地，但是今天听口气里可也是透着话哩。翻译官？沈兴台？这是个啥来路呢，人一喝高了说胡话，这可不敢信，明天早上一泡尿都散到庄稼地里，恐怕他自己都记不起来了。可他今天看见英子了，前两天问我的时候，我说英子正出天花呢，今天两人对了个面对面，就是再傻也能看出来我是在诳他们里。但他对着英子说那句话我可是听的一清二楚，人家也是为咱好吧。不管咋说眼前的事对咱都没坏处。明天得空了探探有银口风，看看爷俩是咋想里。那个翻译有机会了也可以再套套话，这个娃子还年轻，戒心我看也没那么重。我杨家能不能平安度过这个坎，干系全在这三个人身上了。但愿老天保佑如我愿，我这一家人安安宁宁的千万不能出茬子。
　　想着想着就晕晕乎乎睡了过去。
　　先生想的一点都不差。蔡家下屋里油灯点了一夜，爷俩面对面商量了一夜话。有银本来三个儿，老大天生羊癫疯，不发病的时候跟个正常人一样，发起病来亲爹亲娘也不认，有银两颗门牙都是儿子发了病给揍掉的。有一把好力气，下地干活是好手，别里啥都不敢指望。二十岁头上，有银买了个半疯婆娘叫他过，可不到三天病就犯了，打的婆娘没处藏，最后跳到井里来了个自我解脱。为这事，有银托着老程送了20块大洋，才使得官府判了个发病失足坠井，于蔡家人无干了事。老二长到10岁时，被安县的土匪绑了票。1000块大洋有银是拿不出来，别看名字叫有银，这事老程帮不了，只好四下借，先生也送了50过来，就这样离土匪给的最后期限还是晚了两天。通知有银去领人的时候，儿子装在麻袋里，解开来看时，那小手都插到眼眶子里去了。婆娘当时就又惊又气倒过去了，半年都没下炕。从那起，有银就拼了命的攒钱，对佃户长工们也是出了名的抠门。先生看不过去，慢慢的就断了来往。这个多宝是老三，有银当宝贝疙瘩惯着，啥好吃啥，啥好给啥，养成个了好勇斗狠的主儿。所以从先生家回来，先跑上屋把平时说都不敢大声说的媳妇桂枝绑到床头狠狠地打了一顿，然后就跟他爹商量了一夜的对策。最后的结果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忍住，已经有了这个事，干脆顺坡下驴。先把桂枝哄好，叫她跟牲口说说在县城给多宝谋个差事，然后就顺理成章的把她送给皇军。有了枪还怕没女人？这是爷俩的一致心声。
　　差事还没等桂枝说，第二天下午就到了有银家里，县治安队队长，下面也有小百十人。多宝一变成了官，穿了身黑褂子，也挎上了盒子炮，心里却不是个味，总想着别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是怪怪的，具体啥滋味自己心里清楚的很。庄子上是没发住了，把家里交给亲信打理，一家人在县城里弄了个院子都准备搬进去。走的时候路过先生家院子，有银原本是想绕开走，但转念想了想，又抽身独自一人进院子来了。
　　多宝当队长的事先生也是当天就知道了，但是不知道咋去说话，这两天正寻摸着呢，就看见有银了。请到堂屋，就两个人面对面的说话。“多宝侄子当了官，有幸为皇军效力，咱这一个庄上的，本应该我去道贺，这两天你看忙的抽不出身来，到叫老哥亲自上门问罪了，真是我的不是啊。”先生说着给有银倒了杯茶放下。
　　“老弟你可别寒碜哥哥了，那档子事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明白？我都给你直说了吧，事情已经这个样了，庄子上是住不下去了，借着这个茬口全家人都上县里住，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可是日本人这碗饭也不是好吃的，今天特地来想先生请教，这一家十几口的身家性命可都在先生的金玉良言里啊。”有银说着把称呼都该了，直接叫老杨做先生了。
　　“既然这样说开了，兄弟也就不见外了。日本人刚来，有些事情还是要指望咱们这些乡绅老财们，所以你不去招他的忌，他也不愿来惹你的麻烦。虽然他们人多势众，但毕竟在咱们的一亩三分地上。我主要担心的是多宝侄子，拿了人家的碗，就要受人家的管。人家叫你上山，你不敢下河，人叫你杀人，你不能放火，毕竟枪是他们给的，想收回去不是个难事，这样势必要得罪一县的人，里面应该还会有我们这些人。我想说的就是尽量少出去，这些差事让手下的人去干，毕竟有桂枝在，牲口三分脸还是要给的。但是切记，就是叫他们去干也要少干，毕竟乡里乡亲的，日后还要相见。犯了众怒遭报应是早晚的。安县的事情你听说了吧，马家不积德，报应来的多快，除了没在家的两个，三个侄子都没躲过去。这都是例子在咱们面前摆着。你家以前在这方面做的不好，以后要收敛。这是我两天在家里想的事，你今天就是不来，改天见你了我也要跟你说。”先生喝了一口茶接着说：“我知道你们心里窝着火，但是记着，宁可叫肚子憋烂千万不能漏出来，对别人更是一个字也不要提。否则因为这些事惹祸上身，如来佛祖来了也没办法。还有那个翻译官，我看你们没事了可以走动走动。眼下的话就只能到此打住。还有就是最主要的一点，眼下千万别明目张胆的把桂枝休了送给日本人，多宝侄子年轻，这些话你跟他说了不知道他肯听你的不听。反正是多看多商量少说话。”
　　听了先生一番发自肺腑的话，有银的一股子敬仰之情油然而生。想想自己往日的为人处事，尝到了被人欺负到头上的滋味，也真有点后悔了。“先生这么说，如同醍醐灌顶。以后凡事蔡家一定要先与先生商量好再定夺。还望先生既往不咎，保我一家人的安生。”
　　有银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到了县城的第三天，就回来了一趟找先生。告诉他大批的鬼子要撤走，整个乐阳安县两个地方留下一个鬼子大队的兵力，加上一个伪军团，共有三千人不到。就是牲口他们那个大队，牲口本来是个中队长，这回他的上司调走，就有他接替队长，军衔自然也升到了中佐。还有就是走的时候要粮食，正叫伪军跟治安队挨个村的上缴呢。多宝听了他爹的话，这两天派了个副队长跟着，自己天天跑到个烟花女人那里喝酒鬼混。
　　大侄子刚去，表现自然是要的。先从县城的几个老东西家里开刀。他们每家在乡里可是都有千亩良田呢，这是先生走的时候交代。回去的路上有银想的最多就是程老爷，牲口日多宝的媳妇，八成是这个老狗在旁边扇风点火。你送我儿子一顶帽子，我还你一家子鬼哭狼嚎。打定主意，有银加快了步伐找儿子商量去了。
　　看着老蔡屁颠屁颠的背影，先生心里是说不出的畅快，这下家门的安宁可是不用再操心了。那个翻译呢，啥时候总找个机会去见见。这小子也让先生有难说出口的牵挂，是又怜有怕的感觉。陈家也随了日本人，但是老爷子的为人先生还是相信的，他估计和自己是一个心思呢，既想保全着家人，又从心底里厌恶着小日本。也不知道两家结亲的事人家是咋想的。听春福的话应该是皆大欢喜，但怎么这都十来天了也没个回话呢？自打蔡家搬去县城后，牲口就再没来过庄上，先生这几天也放心了，生活还是照旧，下午的药房里不时就有英子忙碌的身影和冉冉升起的青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