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语花》碧落凡

5、沉沦 演出是

　　演出是晚上的事，可苏昊然起得很早。整整一天，在肾上腺素分泌过量中渡过。
　　晚上的她会是什么样子呢？
　　五点，与女友出发赶往剧院。在附近，他们吃了较为丰富的晚餐。
　　一小时后，两人已置身于剧院的贵宾席位。
　　望着眼前舞台，想象着呆会儿会出现在上面的母亲，苏昊然心不住雀跃。
　　她到底是表演什么？会在第几个节目中出现？他迫不及待想看到答案。
　　“你好像一直心神不宁的样子。”初阳道。苏一惊，被发现了吗？马上答，“哪有。”不禁忐忑起来，半天没说话。转瞬又想，罢，为什么要紧张，儿子期待母亲的演出，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望了望初阳，心想，还是晚点再给她个惊喜。
　　七点钟，演出正式开始。
　　前两个节目是合唱和歌剧，大家静静欣赏，可他，身体里的小鹿在悄悄狂蹬。每当主持人站上台，昊然就会想这个节目会不会有她，两次心悬肉跳，折磨出一身虚汗。终于，歌剧表演结束。一身亮晶晶的主持人回到台中央，用充满感情的声音念台词，最后抑扬顿挫地说，“请欣赏下一个节目，舞蹈——逆伦。”
　　舞台暗了下来，接着，一群戴面具的人出场，做出诡异动作，伴有同样诡异的音乐，苏昊然被吸引了去，不禁全神贯注起来。他们跳着，跳着，忽然从天而降一名女子，与此同时音乐变为柔缓。他一瞬睁大眼睛，随之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抽搐……
　　是她，没错，这是她！他简直分不清眼前的世界是现实还是梦境，舞台上的女子，身穿水粉缎舞裙，露出诱人的锁骨和修长标致的腿，腿上是半透明的白色长袜，整个人清婉脱俗，如天使降临凡间，霎时吸引全场观众的眼球。
　　苏知道她有纤秀玲珑的身段，就如同知道她是个优雅动人的美女，但是，他从不知道她脱去正装晚礼，换上一袭轻盈柔软的舞衣后，会那么得飘逸、出尘……她摆着、舞着，柔软的臂、柔软的腰身、轻盈地旋转，表情随舞步动作而变换，时而平静专注，时而感伤，时而笑得迷幻……
　　他彻底痴了，醉了……不仅他，全场观众都没了动作和语言，仿佛灵魂被舞台上的女子摄了去。
　　在大家疯狂沉浸之际，那些面目狰狞的恶魔突然冲上前将她围住。他感觉到全场几百颗心齐齐一悬。他们包围她，她在她们之中旋转，无措……他心似要跳出，精神高度紧张。就在大家皆高度紧张之时，从天而降个带着魔鬼面具的人，与此同时，他们腾出一条路让她跑了出来，她撞到面具人，面具人即张开雄壮的手臂，她后退，轻盈地逃开，却又被他们包围，这次他们齐齐伸手去箍住她，她又徒劳挣扎两下，便软下来，随之被数双手举起。
　　恍惚之中，觉得舞台上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昊然双手不住颤抖，汗水湿了脊背。面具人一甩斗篷，他们集体跪下来，面具人张开双臂去抱过软若无骨的她，肢体既诡异，又带着某种欲望。那些人将他们围起，呈跪拜状。面具人贪婪地望着她的脸，四周的人摆出奇怪的造型，如同某种异界的语言。画面定格，舞蹈结束。全场掌声如雷。
　　他们今晚的梦境里也许会有台上的天使。
　　昊然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呼吸频率变快。舞台上的他们并没像其它演员一样谢幕，而是定格在最后的画面，直到帷幕一点点合上……他多希望他们能恢复正常，向观众鞠躬，他想看见她笑着站立在台上，告诉大家这只是舞蹈，之后在人群中发现了他……可是，帷幕慢慢拉上，隔绝了台上台下两个世界。
　　他的心从没像此刻这么慌过，身后两个年轻女孩在讨论，“天使是被魔鬼给夺去了吗？”“嗯，永远和魔鬼在一起了。”
　　不知是什么力量驱使苏昊然“腾”地站起来向外奔，丝毫不顾初阳错愕地惊呼。
　　一种孩童的欲望在体内翻腾。
　　找到后台，他不顾工作人员的阻拦跑进去。
　　没有她。
　　“请问刚刚跳舞的演员们在哪儿？”他问打扫的小女生。
　　“他们是特邀演出，已经离开了。”
　　他跌坐在木椅上。又一次，他浑身燃烧起来之后，晾化在凄冷之中。手心余热还在，她翩翩起舞的身影还在，恍然间，眼睛竟湿了。“没有吧。”一旁的女子接话，“他们晚点会参加酒会的。”他眼睛一亮，如同抓住了生命的稻草。女子边整理衣物边道，“这舞蹈真精彩，那个天使好漂亮，听说是刚刚回国的演员。”又道，“我刚在外面有看到她哦，近距离看也很漂亮，我一直盯着她，她居然冲我笑了……”年轻女子脸红红的。“他们在哪儿举行酒会？”苏冲到女子身前，她吓一跳。“对面的倾城酒店吧每次都在那……”苏已从她身边飞离。
　　外面霓虹初上，风一吹，苏想起初阳，立即掏出手机。
　　初阳满面抱怨的出现在他面前。“神经病，你在搞什么？”苏拉过她。“接下来的节目没意思，我们去吃饭。”“喂喂，不是刚吃过！”初阳极度不明所以的被苏拉到倾城酒店。侍应看着他们走进，没等苏昊然编好敷衍词就主动上前，“二位是来参加酒会的吧，这边请。”
　　初阳困惑，“来这儿干嘛？”他没回答。
　　穿过长廊，两人来到倾城酒店的宴会厅。
　　那个纤挑优雅的身影是那么引人注目，以至于当苏置身于敞亮的宴会厅时，很快便从人群中发现了她。她坐靠窗的位置，已换掉舞衣，不过，面上的妆没卸，粉颊、红唇、乌黑的双眸犹如两颗晶亮的宝石，每眨一下便发出强大电流使周遭事物暗淡，整张脸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他无措地站着，恍惚、不安、焦躁、期待。
　　“是刚刚跳舞的女人吗？”初阳顺着男友的目光看去。
　　他忽然不知该如何收场。转瞬心一横，罢，反正带着女友来了，干脆听天由命。
　　他挑了个离她不远的位置，让她四十五度角对着自己。初阳急了，“如果你再不告诉我为什么来这，我就走了。”苏按住她的胳膊，“稍安勿躁。”
　　他们那桌除杜某，另有五个人，三男两女，年纪与她相仿，各个衣冠楚楚。他猜不到他们的关系，但可以肯定不是刚刚跳舞的人。她同他们谈笑嫣然。杜连喝水眼珠都离不开她，那样子令他想暴打。这个角度，她没理由看不到，苏昊然想。可是从头到尾，她的目光未曾投来。
　　“你被她迷住了？”
　　初阳没看他，在低头喝果汁。
　　“那个女人，是我母亲。”
　　“咣当”一声，初阳手里的勺子掉进杯里，半天不做声。苏倒释然地喝起威士忌。
　　三分钟的沉默后。“不用过去打招呼？”初阳问。
　　他没回答。他在想她为什么假装看不见？不是她让我来的吗？目光转去，她的眼睛闪闪亮，不时以甜美笑容回应杜某。
　　年轻人捏紧酒杯，终于按捺不住，对初阳说，“等我一下。”
　　接着，令他意想不到的事发生，她没曾往自己处投来一眼，却在他走向她的下一刻也站起来……果然，她没走向儿子，从头到尾看都不看这边，而是径直的，环佩伶仃地走向大堂的出口。他傻傻的不晓得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很明显是不想自己被他们看到。很快，便追随出去。
　　跑出大堂，已不见她的踪影。消失的这么快，苏有点气急败坏，这女人凭什么搞得他万分纠结！气正上涌，忽然想到洗手间，对，她冒然离席，只能去洗手间。他飞奔而去。
　　不出所料，刚刚进入洗手间的过道，便发现她的背影。苏昊然躲起来。她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擦拭面孔。他后退到光线较暗的角落。
　　过去似乎有三十分钟那么久，心“通通”跳着的苏昊然，终于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肾上腺素分泌过量使他快昏过去。
　　看到守在黑暗中的人时她吓了一跳，随着一声本能地短叫后退，同样极度紧张的他冲上去将她逼到墙角。
　　她贴着墙，不发一语，眼里充满惊愕和迷茫，甚至有点，魅惑……苏怀疑这是幻觉。昏暗的灯光下，她姣美的脸容变得不真实，黑玉般乌亮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影子，每眨一下，暗夜的花朵便盛开一次。他贪婪地欣赏，她被动的由他欣赏，却不反抗。此时苏全然忘记他们的关系，只知道被困于墙壁上的她已任由“宰割”。毫不犹豫地，他将手贴到她脸和锁骨之中的位置，冰凉滑腻的触感自掌心蔓延，霎那间，童年的记忆，重逢的印象，文化展上她的一举一动，以及，刚刚在台上她每一个优美如画的舞蹈动作……这些片段像电影回顾一样钻进大脑，还有，还有那句话，他们是最暧昧的关系，他从这个美得如梦似幻的女子体内孕育出……所有的所有，换做一句，“你为什么总躲着我？”
　　他拥她入怀，双手轻轻加力。“这个柔软的身体，是我的”苏想，近乎失去理智，不住按抚怀中的温香软玉，恍惚间，粉色的影子在眼前轻盈地跳跃，一群魔鬼将她包围……他用一种垂死的目光盯着空气，还好，她在怀里，还好，她仍是真真切切的她。
　　“别怕，我会保护你。”
　　抱着这个身体，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和满足，十五年了，多少次蜷在被子里思念这个温柔的身体……不知过多久，他清醒过来，是因为反光的墙壁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心一惊，手松了开，回头，竟是那该死的杜某。
　　这个男人不说话，面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狠狠瞪住他，他却不畏惧。
　　混蛋，他不知跟踪了谁，躲在这里偷看。
　　身边的她不动，安静地存在。
　　面前这张比他苍老二十年的面孔，连同他的身躯，并不回避，像根柱子一样杵立，似乎想用行动表示，他发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可是，他能发现什么？儿子拥抱母亲，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兰心，你在这儿，我找你半天。”
　　苏眉间跳动。
　　当着他的面，全然无视他这样叫她？
　　电光石火间，苏在母亲面颊上一吻。
　　心紧紧悬住，时间有一刻静止，似乎，过去好久，才敢去看她的眼睛……好在，她并没有让他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突兀的事，恍惚而恬静的面孔，更多充满的是柔情。苏满足地望着她，全然不去顾身后的杜某，伏贴在她耳畔，以一种暧昧的姿势轻轻说，“后天是我的生日，你要来。”
　　她蕴含着百转柔情的眼睛一弯，点点头。
　　“你的舞蹈，很精彩。”
　　“谢谢你喜欢。”她说。
　　望着她，再无言以对，终于将手从她身上拿掉。苏知道，这样她就该离开了。
　　“我走了”吐气如兰。年轻人深深呼吸，低沉地“嗯”一声。
　　她从儿子身边，走向杜某。苏看到杜某像赢得一场战争，露出得意而温和的笑颜。
　　她为什么倾心于这男人？他不知道。他们之间隔了十五年。远处的她再次微笑。与此同时，苏昊然发现了四五米开外的初阳。
　　回去的路上，两人很安静。似乎应向初阳解释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初阳也想问些什么，结果亦然。
　　此时，苏昊然心中更多是在回味今晚那个使他震撼的人的一切。同时，一件让他心慌的事时不时充斥大脑，就是，初阳从未带给他过母亲给他的感觉……那般美妙的，让人心甘情愿沉沦的感觉。
　　令苏欣慰的是，她是自己母亲，令他惊悚的是，她是自己母亲。
　　苏与初阳是亲朋好友公认的一对，两人相识超过十年。
　　分别时，懂事的初阳只说一句，“你妈妈很美。”苏拉女友，“后天别迟到，正式介绍你们认识。”
　　她温和地笑笑，转身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