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劫》莫问天涯

2、第 2 章

　　上元灯会是自古以来的传统，相传东汉年间，明帝提倡佛教，听说佛教有正月十五日僧人观佛舍利，点灯敬佛的做法，就命令这一天夜晚在皇宫和寺庙里点灯敬佛，令士族庶民都挂灯。以后这种佛教礼仪节日逐渐流入民间，灯会热闹非常，蔚为大观。初唐诗人卢照龄在《十五夜观灯》中云：“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幼安亦有诗云：“众里寻它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若说最为热闹喜庆，当属唐朝诗人凌味道的那首《正月十五夜》，诗中所云：“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从中可窥一二上元灯会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之盛况。
　　凌瑶对上元灯会的最初印象是六一居士那首《生查子》：“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世事难料，情难如愿，山盟虽在，佳人无音，唯有相思无涯。凌瑶每读此诗，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惘，她执着的认为两人若能心心相印，世间一切阻挠又有何可惧，一切桎梏又何足道哉，而世间那么多遗憾皆是世人为自己执念轻浅找的冠冕堂皇的托词罢了。
　　且说临安灯会虽不如秦淮灯会蜚声天下，但也不逞多让。凌瑶倒也盼有朝一日能得空去那“六朝烟月之区，金粉荟萃之所”，虽则听不到后世那秦淮八艳的绝唱，但倒也能品一品金陵小吃。去赏那秦淮灯船，那素有“秦淮灯船甲天下”之称的秦淮灯船自是名驰天下。
　　凌瑶虽无倾城之姿、倾国之貌，但一席软银轻罗百合裙在寻常人中倒显得颇为纤美，虽尽得周遭百姓瞩目，但细看便知，百姓眼中除了惊艳还携着些微恭谨，毕竟穿着如此华贵，必是某位达官显贵的千金，百姓心中自是多了一份卑微，不敢堂而皇之的注目观望，只敢有意无意的眼底流风一探佳人风雅。而凌瑶自是享受着这种瞩目，这种瞩目没有凌府下人的那种低下卑微，没有父亲母亲的宠溺骄纵，在这种瞩目中方能体会到女儿家的些许自信。
　　“小姐，你看。”盼儿指着前方不远处灯火辉煌处道。凌瑶顺着盼儿的指引寻到了一处妙景，那里众人沿河边低蹲着，定睛一看，河上尽是灯火，原是在放莲灯。凌瑶想着自己心中约莫也有一两个小心愿，便寻到一处卖莲灯的地方，买了两盏，予盼儿一盏，打算去河边放灯许愿，虽则觉着放了莲灯，许了心愿，也多不会实现，权当是一份寄托，一种消遣。四下里寻到一处人不甚多的地方，双手合十许了个愿，便将莲灯轻放河中，目送着自己的莲灯于千万盏莲灯中消失，最终融为一体。回首发现盼儿早已放完莲灯，在默默等着自己，估摸着这盼儿肯定是并无许愿，只是凑了众人放莲灯的热闹也放它一盏。
　　凌瑶和盼儿流连于街上各类灯盏，有八角灯，有四方灯，也有各类生趣的灯盏，最为奇妙的当属那走马灯，凌瑶虽不知它是什么原理，但觉得颇为奇妙。石湖居士的“映光鱼隐现，转影骑纵横”写的并非他物，就是这走马灯，而姜夔在《感赋诗》中就这走马灯也有两句：“纷纷铁马小回旋，幻出曹公大战年”。
　　观赏完各类奇灯异盏，便是凌瑶最为欢喜的节目。不等自己开口，盼儿便笑道：“小姐，你饱读诗书，不如去猜猜灯谜吧，肯定信手拈来。”看着盼儿眼神虽不露声色，但凌瑶何曾不知这盼儿的小九九，早已发现深藏在其眼中的期待，甚或还带点请求的意思，不禁嗤笑，想是两年前盼儿寻到了灯谜的趣味，从此便不可自拔。正好借着盼儿的台阶，许了句：“走吧，兴许今年会有些妙趣的灯谜。”
　　猜灯谜的灯虽不如之前那些灯盏做工细致技艺精湛，但是这些灯上各类才子佳人留下的灯谜较之之前那些华丽的灯盏更让凌瑶神往，而其中更不乏一些匠心独具的灯谜。猜灯谜就在不远处，所以凌瑶和盼儿不久便寻到了。只见一条长街，并排悬着两列灯，每盏灯上皆有一幅灯谜。
　　“桃花映水梅半掩——打一活物”“只在此山中——打一俗语”“流水已逝去，孤树竟成荫——打一字”兜兜转转，凌瑶发现都是些甚为平常的灯谜，并无一些出彩的灯谜，回顾盼儿，发现她双手托着下巴，正在思考其中某个灯谜，并不觉得了无生趣。凌瑶不禁莞尔，遂对盼儿道：“你慢慢想，我再看看前面的灯谜，我们在这条街的尽头相会。”盼儿回过神来回了句：“是，小姐。”
　　凌瑶兜着转着，蓦然看到前方有一盏灯甚为奇怪，在周遭灯中颇为显眼，因为那盏灯并无其他修饰，灯面仅一面白布，上面写着灯谜。虽然其他灯谜的灯不如赏的灯细致精雅，但倒也修饰一二，颇为喜庆。而这盏灯仅一面白布，于这喜庆的气氛颇为扎眼，便想上前一睹是甚灯谜，敢如此放浪形骸。
　　“天地浩然轩辕阔，可堪世间谁怅然。无量自是本真道，世间何物最无涯。——玄清”灯面上的字，遒劲沧桑。仿佛狂客醉后随性而挥，又似伤心人挥泪而作，凌瑶看完心中仿佛一道霹雳闪过，“世间何物最无涯”，这问若问寻常人，定有他们天地长存自是无涯的结论，但凌瑶仿佛看到了一副画面，陌生而熟悉，一身穿玄色道袍的道士挥剑向天，临风豪饮，随风纷落的桃花飘然，“世间何物最无涯”，断肠人的一声不甘长叹，奈何无人相问无人能解，和着所有的怅然于酒中一饮而下。
　　“小姐，你怎么哭了。”是盼儿的声音，凌瑶蓦然惊醒，发现脸颊一片润湿，原来自己不禁哭了。
　　“我哭了？”凌瑶轻声道。她不知道这一问是问自己还是盼儿，只知道自己又是一场梦回，梦回到那个深藏心底的梦，那个深藏心底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梦。
　　看着盼儿奇怪的眼神，凌瑶挤出一个笑，道：“我没事，只是想到一些旧事。”旧事？为何自己如此理解。
　　“小姐，你真的没事？”盼儿略带焦急道。
　　“没事,对了，盼儿，你可知这灯谜上的玄清是谁？”凌瑶指着那个白底灯谜对盼儿道。
　　盼儿顺着小姐指着的方向看去，寻到那首诗和那个落款，道：”小姐他你都不知道吗？他是临安城外玄清观的观主啊。”
　　“玄清观观主？”凌瑶疑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