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号角》余香尽

4、炼狱天使 “许老师，

　　“许老师，猜猜看我在沙滩上都种了什么植物？”
　　看着许戈远完全沉静下来，我缓缓地问道。他本来就不是一个焦躁的人，性格和悦，加上有较强的自我调控能力，因此出事后行为表现得也不是太极端。
　　许戈远隔着轻柔的音乐声，听到了我的问题，“云晴，沙滩上能种什么植物呢？你是在逗我开心吗？”
　　我否认了，“不，许老师，我种了仙人掌，而且还不止一株，都活下来了。这两天傍晚海边都有清凉的雨水，白天光线也好，所以它们长得非常健康。”我笑着。
　　“仙人掌？云晴，海边的沙滩上怎么能种上仙人掌呢？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许戈远感到不可思议。
　　“怎么不可能呢？许老师，你忘记了吗？仙人掌最早就是生长在恶劣的沙漠里面的，多么顽强的生命力！重要的是，就算经过了许多代的基因变异，它们还是轻易地在这沙滩上活下来了。”我安静地看着他。
　　“云晴，你想跟我说什么？”许戈远猜到了我的用意，寻声问道。
　　“希望许老师就像仙人掌，不管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都能顽强、健康地活着。这几天仙人掌生长很快，我每天早上天刚刚蒙蒙亮都去看它们，许老师，你可不能输。”我调皮地说了一句。
　　许戈远温柔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笑意，“云晴，有你在身边真好，之前我怎么没有体会到呢？”
　　我的心沉了下去，声音尽量平静，“许老师，我不但要照顾好你，也要让你看到新生，等这一切成为了过去，你答应我未来一定要保重。”
　　许戈远明显有了情绪上的波动，他把耳麦摘下，朝我的方向伸手，我看着他在半空的手掌，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
　　“云晴，告诉我，你．．．”许戈远的掌心很温热，那是他内心的温度，我确信。
　　“许老师，猜猜今晚我为你做了什么晚餐？你一定想不到。”我打断他，让他的情绪适可而止。
　　他一听，冷静了下来，手掌重新慢慢变凉，声音却依旧温润，“做了什么？”
　　“做了芒果饭，柠檬草清蒸鱼，还有青木瓜沙拉、柚皮汤，你眼睛不方便，这都是很清淡的东西。”我仔细瞧着他的反应。
　　“你会做泰国菜？云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许戈远表现得很开心，这是我看见他以来，他最高兴的时候了。
　　“我当然知道，那一次同学庆生，我没有去，后来听说，你提议大家去泰国菜餐厅，大家都说许老师有品位。”我的脑海中闪过那一页日记上的内容，那个写下日记的傻瓜，一定恨不得亲手为许戈远做上那么一道泰国纯正的浓汤。
　　“许老师，你一定要多吃点，有了力气，就什么都不怕了。”我把他的手放好。
　　“好，我吃，可是云晴，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情。明天天亮之前把我叫醒，我也要去沙滩上看看那些仙人掌。”许戈远出其不意地对我说。
　　我有些意外，“不行，你现在暂时不能到外面去，我不能拿你的身体开玩笑。”
　　“医生只是说，不能到光线太烈的地方去，可天亮之前，怎么会有光线呢？”许戈远给我出了难题。
　　“但是海边风大，黎明前夜风还没消散，更加冷，你的眼睛会受不了。”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云晴，你是最懂我的学生，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我不想被囚禁一样生活，你明白吗？”许戈远心里有阴影，一旦固执起来，就会像个要求得不到满足的孩子，慢慢用愤怒去掩饰内心的脆弱。
　　我看着他再起波澜，按着他的手，“许老师，我答应你，可是，你要听我的。”
　　许戈远一听，才终于点点头，“谢谢你，云晴。”
　　晚上九点，许戈远还不愿意休息。我看看落地窗外，一片漆黑，只隐隐听见海浪声，四周安静极了，我把厚重的帘子一一拉严实。
　　“云晴，我睡不着，我心里，其实压抑着很多，我没办法告诉任何人，可我必须承受。”许戈远握紧了拳头。
　　我走到床边，看着他的脸，那么清润，阳光，就像我两年前第一次看见他。那时候，我以为一切会有个好结果，老天爷却开了个不小的玩笑。
　　“许老师，你愿意告诉我吗？说出来会好过些，如果你希望没有人知道，我可以马上忘掉。”我打开他紧紧握着的手心。
　　“云晴，从哪里开始说起呢？我从来没有回想过自己走过的路，直到出事之后，我才不止一次地从头开始梳理我的过去。”许戈源的神情有些飘渺，让人捉摸不透。
　　这一次，我没有打断他，只是拉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让他感觉我一直都在。
　　“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可是我从小却感觉不到快乐，父母一直都忙着生意，几乎没有陪过我，有几次年夜饭，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我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念书上，以为心里可以好过些，过自己想过的人生。谁知道大学毕业，家里却要求我回公司，我心里压抑了很多年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和父母彻底闹翻了，选择做了一名讲师，我不要谁来决定我的人生。”许戈远的话语透着丝丝伤感，那声音中的沙哑和深沉打击着我的心。
　　我看着他，他的情感是真实的，没有一丝虚伪，他有他的无奈和遗憾，没有办法逃避。可那些曾经对他付出过真心的人呢？没有任何错，却要替他承担苦难。
　　“你还是幸福的，比很多人幸福，至少，你的成长比我幸福。”我看着他的脸，“知道吗？八岁的时候，我的父母在一场意外中去世了，我寄宿在亲戚家长大，你知道一个半大的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许戈远的手突然用力，拉紧我，“对不起，云晴，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身世，我真不该提起的。”
　　“不，许老师，你也有你的心酸，可我只想说，比起不幸，你还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东西。”我拍拍他的手，“接来下的话，让我替你说吧。许老师，在大学的讲师生涯里，你是幸福的，每次听你的课，我都能感觉到，你身上散发的那种满足感和自由感是由衷的，我完全被你感染了，这就是我一直跟进你课程的原因，是你撼动了我的心灵。”
　　“和你相处的时候不多，你总给我很悉心的指导。许老师，教师生涯是你最有意义的时光吗？”我直接问他，“在我心里，早已经把许老师当成一个朋友了，可以吗？”
　　许戈远没有正面回答我，“云晴，第一次看见你，你还是个很羞涩的女孩子，穿着一身浅色的素裙，怯生生地在走廊中跟我微笑问好，你总是坐在第二排左边固定的位置，我一抬眼，就会很自然地看到你，有时候你静静地听，羞涩却认真，有时候你会低着头做笔记，样子很专注，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与众不同，不单单是因为漂亮。你的话不多，可我总是觉得你一眼就能够看懂我。”
　　我沉默着，又说，“许老师，开心像水，多了是会溢出来的，你说对吗？”
　　“对，表面上，我意气风发，可过去两年，我也有烦恼。虽然暂时逃避了父母，可命运似乎一直纠缠着我。当上讲师三个月之后，我认识了安薇薇，她的父母是我母亲的朋友。”许戈远叹了一声。
　　“你不喜欢她？”我试探着问。
　　“不能说不喜欢。最初两个人彼此的感觉都很好，可交往之后，我就发觉性格有差异，经常为了一些琐事吵架，分分合合的让我很是头痛。我想过结束这段感情，可我一直想做一个负责人的人，怎么能面对一点点困难就先退缩？所以我私底下很苦恼。”
　　“许老师，你做得已经够好了，有你这样的人爱着，她会很幸福。”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很空洞，就如自己的心一样。
　　“这或许是个劫数，出事那天晚上，她临时约我到餐厅见面，可我迟到了，赶到的时候薇薇早已经生气，不见人影，我打不通她的电话。从电梯下楼的时候，我被困在电梯里面，足足有十分钟，等我冲出去的时候，发现一楼大厅起火了，我根本跑不出去。”许戈源的脉搏跳得厉害，他显然是不断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后来呢？”我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许戈远的额头和手心开始冒汗，“所有人都跑了出去，只有我一个人，我试图打破玻璃，却办不到。我沿着火势较小的地方走过去，谁知头顶的吊灯却砸落下来，我感觉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往地上扑去，眼睛一阵剧痛，头一眩晕，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许戈远好不容易才说完，慢慢松开我的手，看得出来，他心里的包袱背了很久。
　　我有些冷淡，“许老师，你觉得是什么救了你？”
　　“我不知道，当时我很害怕，脑袋很乱，只记得这些了。云晴，你明白我的感受吗？”许戈源像个孤独的人。
　　“我理解你，尤其是你出事后，身边连亲人都没有。许老师，你还有我。”我伸手替他盖上了被单。
　　“云晴，你是个好女孩。”许戈远说了一句。
　　我把床头灯打开，把房间的灯关了，“许老师，你要好好休息了，明天会是崭新的一天，相信我。”
　　“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你一定要带我去海边看仙人掌。”许戈源忽然说道。
　　我笑了，“我不会忘记的，明天黎明前，我来叫醒你。”
　　我看他安静下来，关上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打开日记，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九月十七日晴
　　许老师这两天有心事，眉头总是轻轻地皱着，对着别人他总是没有表现出来，可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我看见他落寞的眼神。他不开心，我的心也不轻松。可我没有用，我只是个学生，什么都不能替他做，甚至不能走到他面前，告诉他要开心一点。
　　我读到这里，心里一声叹息，这个傻丫头。我接着看下去：
　　．．．．．．我知道他为了什么难过，有几次我看见他跟安小姐在校园吵起来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许老师那么温和的人发那样的脾气，他的忍耐一定到了极限，因为安小姐一直指着他的脸大声喊着。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希望他们结局幸福．．．．．．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把讲义拿给许老师了，以后，我不知道还会不会能有理由见到他。我准备了礼物，那是我的心意，我想把我一直以来心里的话连同讲义一起给他。
　　．．．．．．今晚我会去见他，我一定会的．．．．．．
　　九月十七日，正是许戈远出事的那晚。我把日记收好，拿起了电话，拨打出去，“宋洋，怎么样了？”
　　“都很好。只是不断地问起你去哪里了。”宋洋稳健的声音默默传来。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等我的消息吧。”我很镇定。
　　“你真的决定这样做了吗？如果错了一步，你会万劫不复。”宋洋不是开玩笑。
　　“我早有心理准备了。如果再无动于衷，我会直接下地狱的。”我冷静地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