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雪》朱子游

6、山雨欲来风满楼 话说这边珠

　　话说这边珠玉拍拍土跑掉，迎面撞上一人，她雪雪呼痛，抬头正要发怒，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珠玉心中仿佛扎入几百根钢针，痛的几乎要俯下身子。面前的男子神定气闲，目光温和如玉，身材颀长，身着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紫金带，带上挂着一个坠子。
　　珠玉怔怔望着他，心中愤恨酸楚无限，全失了往日灵巧神色。面前这男子却丝毫未觉察，扶她一把，“小姑娘，没事吧？”话语中满是关怀。珠玉一回神，勉强笑笑，摇摇头，话也说不出一句，转身走开。
　　这男子正是何安。也难怪珠玉见到他仿佛人如冰窟。当年唐僖宗李儇生于深宫之中，受宦官谗言，由衷于斗鸡、赌鹅，哪里管得正事。僖宗在位之时政局已非常混乱，宫中正直之士刘允章曾三上《直言书》，用“国有九破”“苍生八苦”警示圣上。然而皇上与田令孜向来交好，如何理会于他。反倒是发动全朝上下，清除异己。上至京城，下至各州官府，纷纷趁机笼络人马，拉帮结派，除掉对手。
　　珠玉爹爹名刘义铭，正是这刘允章的远亲，本来得朝中贵人提点，一路直步青云，当年家中何等风光。谁知政局忽然生变，有人直接将折子递至宫中，诬陷他拉拢他州知府张存荣，意图造反。张存荣正是张日升的爹爹，两人速来交好，都是有节之士。刘义铭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傲骨不折，活生生被打死在家中。城中仿佛狂欢，打人杀人都有了合法的理由，珠玉小小年纪见得这一切，便觉是地狱一般。她母亲见丈夫惨死，伉俪情深，一滴眼泪不掉，将珠玉藏在家中后院一口枯井之中，自己上前堂一头撞死在柱子上。周遭人等躲避不及，竟是被溅了一头一脸的鲜血，也觉晦气，便在尸体上踢了两脚，走了。珠玉这才躲过一劫。
　　而当年来他家带头问罪的，正是这何安。
　　珠玉记得好清楚，他面如冠玉，也是一袭白袍，端坐在刘家堂中。手下呼喝，他却一直如清风入耳，也不说话。后来见他们打杀的紧，仿佛有些厌烦，于是走出厅堂，在瑟瑟秋风中赏起花来。这何安是当朝宠臣何有道的儿子，饱读诗文，很有些才气，深得皇上赏识。只是与他爹意见向来不一，却又无奈情势所迫，只得四处打杀。
　　珠玉如何知道这些，只记得爹的怒吼“我刘义铭为官数十载，向来勤政爱民，体恤有加。对当朝圣上忠心耿耿，何罪之有啊！”在珠玉的记忆中，爹一向和蔼可亲，此时青筋暴起，眼中含泪。说完这句便被狠狠打向腿骨，一痛之下竟依然不跪。这是爹第一次哭，珠玉直看的嘴唇也咬破了，却不敢出声。十几岁的年纪，她心中已满是仇恨。直看到娘美丽的脸尽被血染红，往昔一丝不乱的发髻全披散下来，她的心已是千疮百孔。牢牢记住了何安的脸。
　　而张日升他爹则圆滑的多，听闻何有道爱财如命，倾尽家财上下打点，这才躲过一劫。然而对多年老友之死，亦是刻在心头。后来未见到珠玉的尸体，遍寻城中却也未得知这小姑娘去了何处。坐在厅中，一室的血腥味，又急又怒，老泪纵横。张日升陪在他爹爹的身旁，见此惨景也是双拳紧握。发誓此生中如寻得珠玉妹妹的下落，哪怕是自己的命不要，也要保她平安。
　　其实张日升和他爹爹来时，珠玉已从后门溜走。她从小受宠，却心志坚定。一家中唯她一人存活，这条命早已不是自己的了。任凭千难万阻，她也要杀得仇人，为父母报仇。当日里秋风萧瑟，满城的黄叶飘飞，珠玉只觉这城忽然变得空洞洞的，大的可怕，心中道，“从此往后，我便再没有家了。”
　　前尘往事涌上心头，珠玉心神不定，胸闷难当。一急之下一口鲜血喷出，扶着墙再也挪不动步子。方才硬生生忍住的眼泪，此时倾数涌出。“姑娘，你…没事吧？”珠玉一回头，见又是何安。原来他方才见珠玉脸色惨白，望向自己的眼中泪光闪动，已生疑心，一直跟随在她身后。珠玉身子摇晃几下，手攥的生疼，心中不停暗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也难为她一个姑娘家，如何忍得住杀父仇人忽在眼前。双手微微颤动，已悄悄握住了金铃锁，心中暗生杀机。
　　此时忽觉得腰间一热，一双手扶住自己，和煦儒雅的男子声音响起，“多谢大人关怀，小妹不打紧。”珠玉还道是张日升，却觉得此人身上有淡淡杜若香，冷静肃然，不似张日升那般欠揍。皱眉侧望，不觉低低的咦了一声，这人竟是那日在村中一同抚琴吟唱的男子。此人清秀俊雅，目似寒星，淡淡望着何安。
　　何安之前见珠玉容颜秀美，却只身在这烟花之地，好生奇怪。此时见一人冒出称是她大哥，只是半信半疑的望着二人不做声。那人又道，“小妹从小顽皮，非要赖着来看看热闹，我也不理她。谁知竟偷偷跑来，翻墙一跤跌的吐了血。”说罢转向她说，“看你以后还乱跑！”珠玉此时心神方定，知道此人是暗中帮自己。于是嘤咛一声靠在他肩头，“大哥，我以后..万万不敢了。”
　　何安依然不出声，望着二人。那男子也不理会，微微欠身，“小妹多有冒犯了。”说罢扶着珠玉走出门去。刚刚出了后院门，见张日升急急跑来，“珠玉！你别做傻事，何安身边常年带着诸多好手，你…”话音未落，见珠玉和一男人亲密的依偎在一起，不觉一愣，立刻拍手笑道，“我还当你..原来是你情我侬去了！这位兄台生的好生俊朗，哎，我这妹妹啊，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差！”
　　珠玉脸上顿生红晕，方才反应过来，这男子的手还搭在自己腰间，另一手扶着握着自己的手腕，也难怪张日升会误会。慌忙发力推他，“你别乱讲！”这一推竟是没推动，大惊失色的望向他，只见这男子似笑非笑的望着她，手却是丝毫不松，竟又紧了一紧，“小玉儿，你别害羞。”珠玉这下羞的连脖子也红了，更衬得目光盈盈如水，娇媚异常。
　　张日升见此情形只道是二人柔情蜜意，打情骂俏，打了个哈哈转身便走。珠玉慌的大叫，“你别走呀！哎你误会了！”这男子眉头微皱，“怎么？你怕他误会，难道对他有情不成？”说罢力道一使，拥珠玉入怀。珠玉没想到，微微一怔，立刻醒过神来，一脚踩下去，男子一痛手才松开。珠玉长剑已指在他胸口，“你这..你这登徒子，我还当你是好人！”刚要使力，忽想起刚才他救了自己一命，于是放下长剑，狠狠瞪他一眼，“别让我再看见你！”
　　这男子也不生气，唇边挂着微笑，看她落荒而逃。摸摸手，还有刚才珠玉手腕上柔腻之感，几缕芳香扑鼻，耐人寻味。又想起她那日在篝火旁，歌吟吟，舞切切，惊鸿一瞥竟是再难忘怀。不知不觉的笑了，“小玉儿，青山白水，后会有期。”身旁脚步响起，一人前来说了几句，竟是外邦之语，他听罢点头，眼神依然追随着珠玉消逝的身影，思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