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雪》朱子游

17、道是无晴却有晴 珠玉被张日

　　珠玉被张日升忘在大街上，见得那壮士扔下擂台不管便匆匆走远，心中略略有些疑惑，慢慢向何府走去。院外粉墙环护，绿柳周垂，三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院中甬路相衔，山石点缀，曲折来到自己的院门，发觉匾额已换，过去是“烟雨玲珑”，想来大约那何安觉得这匾太俗气，换做了“采薇苑”，稍稍一愣，想起自己曾赞叹诗经这篇写得好，可原因是勾起了思乡之情，哪里有何安这许多儿女情长。
　　想到此珠玉觉得心里一堵，经了一场生死劫，与何安的深仇大恨略略减缓，也明白当时他奉旨抄家，自有自的难处。可这男人与媛宜百般牵扯，媛宜又为此杀害恩师，这何府，她自是呆不下去了。忽觉异香扑鼻，踏进采薇苑，珠玉呆住了，这就是儿时的家啊。
　　院墙上满是奇草仙藤，院中央佳木茏葱，奇花熌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旁边有一方石台，宣纸上泼墨：“华阴山，自以为大。高百丈，浮云为之盖。仙人……” 珠玉泪水滚滚涌出，这是抄家那日，爹爹未写完的诗啊….一时间，她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很小很小的女孩，拉着爹爹的衣角，清脆的声音满院响，“仙人欲来，出随风，列之雨。吹我洞箫，鼓瑟琴，何訚訚！”
　　“小玉儿，我都知道了。”何安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珠玉猛然间打了个寒战，立刻清醒过来，金铃刹那间飞出，密密的丝线缠住了何安的脖子。何安没有挣扎，平静的望着她，因为被勒的厉害，声音有些断续，“你要是杀了我，我也没有什么怨言。只是小玉儿，你这些年过的太苦，接下来的时光，让我补偿你。”
　　“叮铃”一声，珠玉收了金铃，苦涩的笑了。“何公子，罢了，你我好聚好散。”何安仿佛料到珠玉会做此反应，“小玉儿，那寿相功嘱咐你的事情你也决定一并忘了么？天下苍生，也都无所谓了么？”珠玉呆了呆，“你都…你都知道？”
　　“我都知道。这些年朝廷里的事，我比你清楚的多。黄巢那帮暴民绝不是一时气候，有我在朝中说话，事情就容易的多。”珠玉难以置信的望着何安，这个她以为整日沉迷于美色，浑浑噩噩的男人，居然知道所有事。忽然间一道闪念，“媛宜找到你了。”
　　何安淡淡的“嗯”了一声，唇间带了鄙夷之色。“她见不到我，想法带了口信。”珠玉低了头，觉得何安太过冷血无情，媛宜再过分，毕竟二人之间有过一段，说忘就能忘了么？她也不懂。
　　“想好了就留下来，今天我吩咐了，做了碧梗粥和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看你脸色不好，多吃点。”说完何安就走了，留着珠玉一个人怔怔发呆。
　　世间情谊有两种，一种是一见钟情，一种是日久成双。一种是刚刚好，除了你，谁都不行；一种是不知不觉的陪伴，水滴石穿。珠玉从小经了大变故，心肠硬的像铁，对何安全凭一腔恨才坚持至今，忽的恨丝丝缕缕的散了，心里也空落落的，不知如何是好。怔了半晌，直到天也黑透了。
　　干符五年，亳州(今安徽亳县)。
　　黄巢在帐中焦急的踱步，一同起义的王仙芝前一阵子血洗江陵，好不威风，谁知却兵败申州城外。此刻正准备南下转战湖北，形势十分不利。几番沉吟，黄巢却始终没拿定主意。
　　一侧俊朗的身影自凳中坐起，“黄兄，这忙不能帮。”
　　黄巢一言不发，只是望着墙上的地图。
　　“一来王仙芝大势已去，萧冉骁勇善战，宋威老奸巨猾，况且现在还有勇将曾元宇在后追赶，不易应对；二来王仙芝江陵一战血洗城楼，民心尽失，如此时助其杀敌，不妥。三来…..”
　　拓跋侯话未说完，黄巢低着声音，”不用说了……王仙芝虽不足于之为谋，但是我生死之交的兄弟。江湖中人，义字当天，怎能弃之不顾？”
　　拓跋侯微微摇头，烛火映照中的脸越发棱角分明，眼里罩上一层寒霜，“敢问黄兄，是天下苍生重要，还是王仙芝一人重要？此时义气容易，出手相助，二人同败只是时间问题！此时朝廷正在湖北与王仙芝恶战，关中空虚，我们以雷霆之势攻入长安，天下大势可定矣！”
　　黄巢抿着唇角，双拳紧握。“你先出去吧。”
　　帐外忽然传来娇柔的女声，“几日不见，你还真又觅得贤士。”只见一个娇美的姑娘从帐外走进来，正是宋黎。“安心等着吧，王仙芝已经死了。一山容不得二虎，这等莽夫，也只能命丧荒山。”如此恶狠狠的话从她口中说出，竟然悦耳动听，拓跋侯心中一动，如此漂亮的姑娘，心居然这么狠。
　　“黄巢，此时王仙芝死了，你才有戏唱。明天，教你们放烟花。”语罢，姑娘俏生生的笑了。“乱世人命贱如草。天下太平，才真的有日子可以过。”
　　王仙芝之死确实是宋黎一手安排。黄梅成东北三十里，王仙芝的大军浩浩荡荡的从蔡山之下经过，蔡山险峻异常，如危楼之将倾。李太白登蔡山时曾写诗称赞道“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可见蔡山之险峻。王仙芝的马正艰难的行走在弯曲的山道上，忽然飞石突降。左闪右避，如何躲得过？乱世中，英雄一旦末路就是死期。
　　“嘭！嘭！”震耳欲聋之声不绝于耳，天空中五颜六色的烟火煞是好看。宋黎歪着头望着天空，嘴角微微勾起，似是在想什么事。拓跋侯背着手，一袭蓝色冰绸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远处是兵士们饮酒歌唱的声音。这场景让他想起一个人，多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夜晚，有篝火，有笛声，还有一个跳舞的姑娘带了几分醉意，借了他的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