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雪》朱子游

13、客舍青青柳色新 待得珠玉悠

　　待得珠玉悠悠醒转，只觉得屋外雨尚未停歇，微微睁开眼，窗外的柳叶随风轻摇，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梦境。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珠玉十几年来的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只觉得人生万种艰难，不如一死。
　　正在此时，忽觉一人紧紧握住自己的手，“玉儿，玉儿你醒了！”原来是何安。他显是许久未睡，样子狼狈不堪，眼中却满是欢喜。珠玉望着他，想起自打自己进府，不管周遭人如何评价自己出自烟花之地，他却从不动声色，宠爱有加。更难得的是，他原来并非自己想象中冷血无情，善棋道，喜诗文，对官场中的事并不热衷。
　　珠玉自父母双双惨死，活着的唯一寄托便是仇恨。可与媛宜一战，从鬼门关打了转回来，万念俱灰，已不想存活于世，想到此处，将手缩回袖中，闭眼道：“何公子，我对你不起，你走吧。”何安不知发生了什么，还道是珠玉尚神志不清，只是小声安慰。
　　此时，只听旁边一声“阿弥陀佛”，白眉须发的高僧从旁过来，双手合十道，“何公子，可否借这位女施主说几句话？”这几日何安看这位老和尚救了珠玉的命，感激不尽，慌忙退出房门去。高僧望着珠玉，轻轻叹口气，“女施主，老衲与你恩师，是相识的。”珠玉吃惊不小，呆呆望着他，眼泪不自禁的又掉了下来。“她临终前早已知道媛宜乃是下毒之人，自己命不久长，担心你与媛宜结仇，才未说破。女施主家破人亡，原已是大劫，如今同门又相互厮杀，实非她愿。人生一世，苦海无涯，望女施主早日打开心结。”珠玉此时早已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
　　高僧见此形状，虽是出家多年，也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递给珠玉，“这是贵恩师当年要我交给你的。怪老衲擅作主张，担心你误入歧途，以报仇为生，害你险些在媛宜手下失了一条命。”说罢，他又从手中掏出一本书递给珠玉，“如今天下大乱，老衲以渡苍生为己任，与女施主就此别过。这本秘籍与龙火岛有极大干系，女施主请万万好生收藏。那黄巢…阿弥陀佛，天机不可泄露，老衲不能再多说了，女施主前世有因，今世才有果。天下苦，苍生屠，女施主有慧根，老衲拜过了。”说罢，高僧尽深深向珠玉拜了一拜，走出门去。
　　珠玉慌得坐起身下了床，追出门去。见那高僧忽然身前身后射出光芒，现出一位拄着拐杖，白眉须发的老者相，四方轻音吟诵，仿佛连雨也隔开了，一时间心灵净空。
　　那老者越走越快，雨也越下越大。忽见得前面一棵大树猛摇不止，雨水倾盆而下。“阿弥陀佛”，老者轻吟一声，止住了步子。原来是个绿萝衣衫的姑娘在摇树，雨蒙蒙的天气，她也不打伞，青丝长长的垂落，只在耳边有颗珠子做装饰。光着脚，笑嘻嘻的晃动着树干，似乎也无什么功夫。她晃一晃，树上的积的雨珠便哗啦啦的落下，姑娘便显出十分高兴的样子。
　　离她不远站着一个高大的汉子，皱着眉，却没有什么不耐烦。那姑娘玩的高兴，回头冲他叫，“喂，呆子，你自己不会闷么？过来呀！”那汉子依旧皱着眉，也不反驳，只是冷冷说，“很吵。”姑娘于是不再理她，兀自哼起歌儿来，“吆号号喂...喂轻摇橹吆慢行船揺得莲花醉采得歌满船……”
　　白眉须发的僧人念一声佛号，忽然将袈裟飞出，只见红光一片，向那姑娘铺天盖地的笼罩过去。姑娘依然哼着歌儿，手中多出把剑来，还是副蛮不在乎的模样，“喂，老和尚，你们寿相功的传人都老的这么快么。我看，那皇帝还没保住，你怕就要去见万成盛啦！”话音未落，长剑当空劈出，竟借了十分雨势，一道长虹般破了袈裟的红光。
　　僧人道，“天下乱世，你知晓天机也罢，这天机如何解怕是也未可知。你道黄巢是苍生之幸，我却看他难成大器，心有杀意！”边说边显出寿者相，仿佛化出九只真身，将那姑娘团团围住。那汉子竟也不着急，还微微叹口气，“哎，真烦。”那姑娘将长剑一扫，雨水叮叮当当，飞速加快，仿佛几百只短剑般向和尚射去。和尚单手持法杖，口中念念有词，九只化身皆显不同姿态，挡住了雨水的冲击。
　　“大师，大师！”远处传来呼喊，两人齐齐住了手，那绿萝衫的姑娘微微一笑，“原来是珠玉姑娘，你想借她的手改变天意？你们寿相功的弟子从来都这么异想天开么？我宋黎倒要看看，她有几分本事。”说罢向那男子看看，“木头一样，我走了。”向远处走去，她没有使功夫，也没有打伞，脚腕上一串五彩石更映的肌肤白皙，雨水滴滴答答的打湿了头发。那男子翻翻白眼，不远不近的跟上去，二人渐渐远去。
　　来的人正是珠玉，她追上老和尚，急急问，“大师可是寿相功传人？之前，之前有人曾找过日升哥哥，也提起了龙火岛一说。”于是将当日里有人和张日升喝酒算卦一事说了。老和尚听罢，脸上担忧之色更胜。“姑娘，如是这般，你同我前去和张公子一叙旧事可好？”珠玉连忙点头，又说，“我最近还碰到个小姑娘，家中父母想来也是有不小本事的，能工巧匠，会训猛兽..”话没说完，老和尚微微吃惊道，“怎么，龙相功的传人也出世了么…”
　　珠玉听他说完才明白，当年万成盛已料到如今这场大乱，于是将各门武功、兵法分传于九位门人，希望他们能够相互扶持，相互制衡，以护天下苍生，免受战争之苦。谁知人心难测，云相功传人宋星先背叛师门，与雷、寿二相门人为敌，龙相功的门人最为聪慧，能驯服百兽，各类工艺精妙绝伦，但经了这场变故，心灰意冷，遁世不见，推想那佳琪便是龙相功的后人了。而宋黎得云相功真传，又知晓天机，认定黄巢和王仙芝能够终成气候，于是助他一臂之力，也一圆当年宋星要一统天下的梦想。
　　说到此处老和尚又是一声长叹，“听师傅讲，当年初入万师祖门下，九位门人尚是小小年纪，可爱灵动，相互打闹，十分快活。也不知是哪一天起，忽然就有人起了争斗之心，要将天下纳为己有…却不知月满则亏啊…”
　　珠玉听罢感慨万千，想到自己生平大仇，又想到何安对自己的诸般好处；想到那日怪人对张日升说的话，万般后悔自己将日升哥哥也拉上了不归途，又想起佳琪对萧冉死心塌地，怕是要与张日升为敌，一时间气血翻涌，几乎要一口鲜血喷出。老和尚见她面色苍白，知她几日里虽经历生死，但一生仇恨断不能在这短短几天中大彻大悟，将袈裟冲天挥起，挡住了越来越急的雨势，二人一同向城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