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雪》朱子游

11、却话巴山夜雨时 萧冉没由来

　　萧冉没由来得心一酸，父母对他自幼十分严厉，教育他需得做事严谨，做人忠正。因此从小他很少有承欢膝下、撒娇耍赖的时候，可老天偏偏让他遇上佳琪这么个小祖宗，做事随性天不怕地不怕，更要命的是，她喜欢自己从来不遮掩，坦白率真，反倒让自己没了法子。明知道她的眼泪说来就来，佳琪掉眼泪这招却还是百试不爽。
　　他轻轻拍拍她头，“哭这么大声，渴不渴？进屋喝水。”佳琪立刻收住哭声点点头，却还是紧紧牵住他衣袖不放。萧冉抬眼，皱着眉头看珠玉。佳琪见状慌忙解释，“珠玉姐姐是好人！她和日升哥哥都是很好很好的。”萧冉冷冷望着珠玉，“珠玉姑娘，何府虽荣华富贵，怕也是不好住的。”珠玉也不解释，微微笑笑，“萧将军，看在佳琪面子上，日后手下留情。”
　　萧冉愣了一愣，不明白她说的手下留情是什么。佳琪见二人气氛紧张，赶快拉他进屋。边喝水边絮絮叨叨，话多却故事精彩，语音娇脆，足足说了两个时辰才收尾：“然后，然后我就听他们说要打仗了，就赶快来保护你！”萧冉又好气又好笑，摸摸她头，“是，你最厉害了。”话音刚落，心中一动，朝廷要派兵之事少有人知，佳琪又地处偏远，怎么知道的这么快？ “佳琪，你怎么知道要打仗了？”问了两声没人答应，一转头，见她已经睡着了，手里还紧紧牵着自己的袖子。
　　此时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窗外阴沉沉的吹着风。院中被吹得花瓣片片飞落。萧冉这几日本因要出征讨伐贼子的事情烦闷不已，今日那怪人前来讲了火龙岛的事也让他半信半疑。可看着佳琪趴在自己身边，睡梦里也不老实，时不时皱皱眉头，似乎还在动什么歪心思。一颗心竟软了下去。
　　他轻轻击打着桌角，沉思道，“如龙火岛传说当真，那么黄巢的谋士之一，便是云相功的传人；而这位前辈，显是雷相功的弟子。看来这岛上九相虽厉害，内部却也危机四伏，不然这前辈何苦告诉我，显然是要助我一臂之力。而佳琪的家人，估计与龙相功颇有渊源，也不知他们是敌是友…”。想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
　　珠玉从萧冉家中一出来便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自己，她也不动声色，装作没发现一般继续往前走。刚移了几步忽觉得身边一阵幽香，她心道不好，方忙暗中护住穴道，用帕子遮了鼻子急转进了巷子。暗中拔出长剑，只等那人跟进来便一剑挥出。她见那人影子越靠越近，却脚步僵硬，动作迟缓，觉得奇怪，稍稍探出头，不禁啊的一声惊呼。
　　也难怪珠玉叫出声来，来人全身裹满纱布，包的连眼睛也看不见，缓缓向她移来。她又害怕又惊慌，一招跃起，金铃尽出，向此人面门、心脏、小腹和两膝打去。那人却避也不避，身子微微一晃，三件黑乎乎的东西向她飞来，珠玉来不及多想，左手长剑一挥，唰的掉下三样东西，她定睛一看却是七彩蜈蚣、长尾蝎子和毛蜘蛛。三样毒物被砍掉头，却还在地上扭动，珠玉看的几欲作呕。
　　她大喝，“媛宜，你给我滚出来！你叛逃师门入了五毒教这种下三滥的教派，却是羞也不羞！”要知道江湖之上，最最遭人轻贱的便是使毒的功夫。其它门派，无论是练心法，比招式，又或是用兵器出其不意掩其不备，均有说法，直来直去，输，输的心服口服；赢，赢的光明正大。而这用毒，先是阴险狡诈已遭人唾弃，且用毒之人并不需多高的内力或武功，只要心思细密阴狠毒辣，便可至人于死命。因此江湖之上，听见五毒教这三个字，都是大不以为然。
　　这攻击珠玉的怪物乃是五毒教的一宝，叫做尸人。隋唐时期，洱海区域出现了六个比较大的部落，史书称六诏。后南诏统一六方，暗中与吐蕃勾结，意图中原，因此利用苗疆蛊毒之术，五毒教越来越强，终于研究出尸人。即下咒人将普通人和五种至毒之物以及十种毒草之王混在一起，加热浸泡，待到七七四十九日便可制成尸人，百毒不侵，刀枪难以伤害，连功力也会增强。所以难怪珠玉惊的脸上失色，便是个中选一的高手，见了这等毒物也头疼不已。
　　珠玉见那怪物依然向自己逼近，身上毒气越来越浓，自己已有些晕眩，地上又不断出现蜈蚣、蝎子等毒虫，心呼不妙，忙抛出一条长长的金铃，想攀住墙边大树，使轻功逃脱。此时听得一声娇笑，媛宜从那怪物身后缓缓移步而出，手一挥放出一根毒针，射断了珠玉的金铃银丝。珠玉见到媛宜，眸子忽然眯起，“怎么？小贱人，江南终于是呆不下去了么？我进了何府，你急坏了吧？”媛宜脸上白了一白，“我和你有什么仇，你要如此对我？”
　　此时雨越下越大，将珠玉的头发也打湿了。她恨恨道，“你还当自己有多高明！说！师傅是不是你害死的！”媛宜一怔，“你胡说八道什么？”珠玉冷笑一声，“少装腔作势！亏得当年师傅看你可怜收留你，当年她老人家生病，均是你亲自煎了药送去喂服，不是你还有谁！”媛宜身子一晃，“是…我衷心服侍师傅也有错么？”珠玉呸了一声，“当年师傅最后死的时候精血耗竭，枯瘦如柴。大夫说她体制羸弱，又误服虎狼之药，我心中讶异，悄悄的藏了你的药渣，喂服山边黄狗，不出一月它就死了，死时。。也是骨瘦如柴，血尽而亡…”说到此处珠玉已是满面泪痕，“自我家中衰败，师傅收留我待我亲人一般…你为何…为何” 媛宜垂下头不语，肩头微微颤动，一会子抬起头，居然又笑了，“是我大意了，早知道，那些药渣子我该丢到海里去的。”
　　说罢，她摇头叹道，“你这千金大小姐，哪里懂我的心思。当年我好不容易和何安在一起，怀了他的孩子，哀求师傅让我回到京城，好好和他在一起…谁知…谁知师傅一定道何安绝非可靠之人，暗中告诉了他爹..后来..后来我的孩子就没了…” 说罢她猛的抬头，紧咬下唇，“如果不是她，我怎会没有孩子！怎会没有和何安在一起！”
　　珠玉见她这模样不怒反笑，“此时何安怕是已在四处寻我了，到这个时候，你居然又不怕他知道你这些事了？”媛宜低低道，“不怕。死人怎能说话！”语罢，她使出一招“千芒”，数只毒针如点点雨滴向珠玉飞射而来，珠玉纵身跃起，使出千机变，将剑挥的网一般，隔开毒针。此时那尸人却又缓步移动，喃喃出声，珠玉只觉得心神不宁，几次护不住心脉，就要被毒针所刺。猛然间她啊的一声靠在树上，身子已经软了。媛宜咬着嘴唇道，“师妹，对不住了。人活一世，均有万难。我想往上走，总是要踩过些人头的。”
　　她深吸一口气，手中射出一道银丝，向珠玉喉咙飞去。珠玉此时忽觉心如明镜，想到能和爹娘相见，竟有微微的快活。只是大仇未报，眼角流下泪来。此时，忽听得“金刚咒”响起，“佛告须菩提：\"莫作是说！如来灭后后五百岁，有持戒修福者，于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为实。当….”雨中，此声如菩提诵，不绝于耳。珠玉觉得心下一松，那尸人对她施出的迷心蛊居然散了。媛宜大急，抬眼望去，见一位白眉须发的老和尚站在墙边，双手合十，正诵金刚咒。她一怒，施出“蛇影千丝”，毒丝从袖中源源不断飞出，一张毒网向老者飞去。
　　那老和尚也不惊慌，口中兀自不停，右手抓住袈裟略用内力，竟如一张墙般抵住了来势汹汹的千丝网。再看那尸人，已双腿酸软，跪在地上，奄奄一息。原来这尸人有蛊毒，深受眠蛊所困，老和尚乃得道高僧，金刚咒加上上乘心法，将那眠蛊破了，于是尸人也无法再运功。媛宜知道自己遇上高人，恨恨一声，四只毒虫飞出，老和尚袈裟变了方向，毒虫撞的脑浆迸裂掉在地上，媛宜却已不见了。
　　珠玉昏沉中见老和尚十分慈祥，方才又提起诸般往事，一时想起家人，想起师傅，唤一声“师傅！”口喷鲜血，没了鼻息。雨越下越急，片片叶子掉落在她身上，真是悲雨潇潇一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