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烽烟》诸子俏

39、看尽苍冥意已阑 (7)

　　那女子身着一件白底粉花蕾丝镶边的宽摆洋裙，外面虚笼着乳白色的羊绒大衣，面上泛着淡淡一丝羞涩，正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宇文震扬面露讶色，“烟云？你怎么在这？”

　　胡梦轻已招呼两人在桌前坐下，见他这样问，才说道：“烟云老远的来看我，下午陪我说了好一会子话。”浣清见他们落了座，这才通知厨房起菜，又上了红酒。宇文家与穆家旧时是世交之好，胡梦轻更是看着烟云长大，自然对她疼爱有加，不住的给她夹菜，又说：“姑娘家这样瘦，要多吃点才好。”

　　穆烟云存心讨好，时不时逗个乐子，胡梦轻自然心情极好，忆起儿时往事，更是别有趣味，一顿饭下来其乐融融，倒像似阖家团聚似的。惟有宇文震扬心不在焉，只是默默不语，胡梦轻连唤了两声“震扬”，他都浑若未觉。浣清站在后面随侍，“噗嗤”笑出声来，说道：“四少爷这是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宇文震扬这才回过神来，却听胡梦轻说道：“下午才听丫头说今日是烟云的阴历生辰，你们年轻人如今也不时兴过生日了，这样的喜事，应当好好庆祝才行。”宇文震扬一愣，这才明白胡梦轻膳食一向清简，今日这样一桌丰盛的菜，原是替穆烟云做生日的缘故。只见胡梦轻又对浣清使了个眼色，浣清心领神会的捧了只红丝绒盒子出来，一打开竟是一对色泽极好的翡翠耳环，翠色欲滴，一看便价值不菲。穆烟云眼里闪过喜色，她是何等通透的人，嘴上自然是推脱，浣清却笑道：“穆家小姐还不知道主母夫人疼你吗？收下便是，再推脱便是矫情了。”穆烟云这才笑着收下。

　　天色阴阴沉沉的黑了下来，风声呼呼，吹着窗玻璃哗哗作响。许维光带了一队侍卫巡逻回来，只觉得浑身都冻得僵了。才走到那值班室门口，发现屋里面一人也无，隐隐就觉得不对起来。果然一个小侍卫慌里慌张的奔过来，叫道：“许队！大事不好了！”

　　许维光训道：“好好说话，别慌里慌张的，到底怎么回事！”

　　那侍卫一路小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夫人…夫人走掉了。”

　　许维光只觉得像有楼房轰然倒塌一般，震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叫来香铃一问，香铃也是一问三不知，只是哭哭啼啼：“小姐用了午饭后就睡下了，方才我去看她，才晓得人不见了。”许维光心里一算，估摸着人都走了四、五个钟头了，饶是他再沉稳，也不禁方寸大乱，又不敢四处声张，只得硬着头皮先派人去往昌黎方向沿途寻找。

　　若凝一贯身材偏瘦，此时虽腰身尚窄，却不敢再穿时髦的束腰裙子，身上的旧式斜襟旗袍略有些宽松，手绢掖在底襟上。车子一颠，她便扯出那手绢按在唇边，手绢上染了清冽的药香，闻着那药香，才能将胃里翻上来的恶心之感压下去些。

　　她几日来都进食不多，天这样冷，她本能得蜷缩了身子，只觉得手脚冰凉，仿佛冻僵了一般。去年从乾州回来的路上，宇文震扬曾带她在湖庄官邸宿过一晚，那时候他带着她一路上游山玩水，心情是何等轻松愉悦，而如今只是焦躁不安，总觉得那路又远又长，怎么也到不了尽头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开车的司机回头望了她一眼，用一种询问的语气说道：“张小姐，前面山上拐上去就到了，我将车开上去吧？”他原是城中一家洋装裁缝店店主的伙计，因为若凝和韵芳常去那里订制晚装，算是有几分交情。所以店主听说她要用车，也就十分殷勤的安排了伙计送她过来。

　　若凝让他停了车，抽出一张大额的钞票递给他，轻声说道：“这钱是车费，余下的小哥留着当烟钱吧。”那伙计从前在裁缝店里见过若凝几次，只觉得气质容貌不一般，出手又十分阔绰，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太太。此时见她蜷缩在车后座上，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攀着门走下车去，竟似十分吃力，不禁生了恻隐之心。他想送送若凝，却被她一口回绝，只看着她瘦弱背影好似风中落叶，消瘦的肩膀瑟瑟缩缩，一步一步的向那山上一幢红砖高砌的院子里走去。

　　湖庄虽在郊区，因着宇文震扬在这里，守卫自然也十分森严。若凝刚走到门前，已有侍卫服制的男人来上来拦住了她，厉声问道：“什么人？！”

　　若凝一看面前几个俱是生人面孔，只说道：“请带我…去见司令。”那侍卫见她孤身一个女子却口口声声要见司令，已是疑虑丛生，盘问了几句，面前的女子却只说道：“请代我通传一声，我要见司令。”

　　这么说着，那门口的守卫仍拦着她，并不放行。这里管事的领班是刘文彪，他本来坐在那守卫室里，听到外面动静才走出来，问道：“怎么回事？”

　　那侍卫只答：“有个年轻女子说要见司令。”刘文彪往那边看过去，只见晦暗的天色下孤零零站着一瘦弱女子，衣衫单薄。若凝一路奔波而来，身体已十分虚弱，暗黄的灯光下照着她苍白的一张脸，刘文彪只觉的有一丝眼熟，却也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便对那侍卫说道：“这时候里面老夫人在替穆家小姐做生日，你们先看好了她，可别叫她闹起来。”他思忖半晌，便走到守卫室里面拨电话去了。

　　因为宇文震扬的警卫队都是由宋崇明负责，刘文彪便直接拨到值班室去找宋崇明。那接电话的人只说，“宋副官这会子不在。” 刘文彪将大门口的事情一说，那人大概觉得这事也不能怠慢，便答应了去向上级请示。

　　天已经黑透了，这座红砖园子墙砌得极高，往里面望去是齐整的前苑，耸立的高大香樟树被风吹着哗哗作响，再往前是一座掩映在树影中的红砖小楼，隐约有人声和灯光传出来。刘文彪在那守卫室里踱着步子，大半个钟头过去了，烟已经掐熄了好几根，电话却再没响起。他只觉的左眼皮跳得厉害，往大门处望去，朔风正寒，那年轻女子面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大门处正是风口，她倔强的站在那里，只是摇摇欲坠。

　　这山里的夜空特别晴朗，仿佛能看见天空无尽的星海。忽然间，仿佛像有璀璨的水晶向那夜空洒上去，滟滟流光四射，然后纷纷坠落，空中仿佛绽开银丝，一片美轮美奂。

　　胡梦轻见宇文震扬一顿饭下来郁郁不语，只当他是忧心军政之事，便笑着对穆烟云使了个眼色，说道：“烟云今日生辰，怎么不向你震扬哥哥讨个礼。”烟云却笑道：“生日这样的小事，震扬哥哥肯陪我吃饭，我便心满意足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大眼里闪过一丝别样的光彩，“我倒还准备了个节目，这会子宋副官应当都安排好了，老夫人等我一下。”见胡梦轻微微颔首，她又看了一眼宇文震扬，微笑着起身来便向外走去。

　　早有听差一直在外候着，穆烟云与那听差一番交待，那听差连连应声而去。湖庄的官邸是座老宅，长廊里黑黢黢的，那听差迎面撞上一人，一看却是值班室的侍卫，那样子竟急匆匆的。

　　穆烟云正打算往回走，却瞧见那侍卫一路小跑过来了，看见穆烟云恭敬行了个礼。穆烟云见他行色匆匆，便知必是有事向宇文震扬禀报，她往那房间里瞧了一眼，便对那侍卫说道：“司令在陪老夫人说话，你这会子进去可不是时候，当心惹了你们司令不高兴。”那小侍卫平日里只是个小跟班，没遇见过这种情况，被她这么一吓，反倒没了主意，只是手足无措的样子。穆烟云见他如此，便问道：“什么事儿这样急。”

　　那侍卫在她耳旁低语几句，穆烟云听着，脸色却冷了下来。那侍卫见她只是发呆，不禁唤道：“穆小姐？”

　　半晌，穆烟云才似回过神来，只听那侍卫焦急的问道：“穆小姐，你看这事怎么办才好？”

　　穆烟云此时神色渐渐恢复如常，笑了笑说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叫他们先等着，让司令陪老夫人吃完饭再说吧。”

　　那侍卫走了以后，穆烟云在门外伫立了一会，长嘘了一口气，这才推门走回去。宇文震扬正陪胡梦轻坐在那沙发上喝茶，她去了许久，胡梦轻见她回来，才笑着说：“烟云丫头卖了这样大一个关子，不知道是个什么节目？”

　　穆烟云却含笑不语。这餐厅正对着两扇落地玻璃门，推开便是极大的一面露台，穆烟云轻轻推推开门去，直走到露台边上。

　　只听浣清突然叹了一声：“呀！夫人快看，是烟花。”

　　窗外果然有烟花腾起，流光溢彩，灿烂如斯。教人不禁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