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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生死契阔莫问君(4) 共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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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云年不过十八,学生气甚浓,穿着个低领收腰的圆摆短袄子,袖长至肘部,下面是不加绣饰的黑色长裙。她看着年纪不大,斯文秀气,气势却盛,走进来便毫不客气的说道:“姐夫为了个外人,就如此同新婚妻子说话,教人看了好心寒。”
她自幼身体孱弱,性格却要强,见姐姐受了欺负,心中不忿,声音也高了三分:“此事是我叫小伍做的,不干别人的事,姐夫有什么火冲我发好了。”
乔其臻本不便斥责烟云,但他气急攻心,也不禁低吼道:“张若凝与你有何过节?你怎的行事这样心狠手辣。”
穆烟云虽比乔其臻矮了大半头,却只瞪着他,目光凌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姐夫对她念念不忘,自然是不把新婚妻子放在眼里,可是我穆烟云的丈夫,却不是那么好抢的。”她冷哼一声,“我今日才知道,张若凝竟有这么大的本事,我只不过一个小小恶作剧,她就能搬来汉军总司令,闹得满城风雨。震扬哥哥那里我自会去说,不劳姐夫操心,定会让你官复原职。”
穆烟云恋慕宇文震扬已久,又有自小长大的情分,本来关系与旁人更不同些。乔其臻本怕她生事,见她如此说,只怕她再去寻些麻烦,劝道:“少公子现在已代掌军权,位高权重,你不要时时直呼他名讳。今时不同往日,总司令就是总司令,他如今正在气头上,你去闹只会适得其反。”
“张若凝已经把我家闹的鸡犬不宁,就不许我去闹她吗?姐夫,你等着,就算我不去,我爹也一定会去跟震扬哥哥说个明白。”她情绪激动,苍白的小脸涨得通红。
乔其臻只觉得头大如斗,左边是穆霞云戚泪涟涟,右边是穆烟云胡搅蛮缠,他家事军事国事纠缠交织,似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楚。他知如今穆家坐大,势力浸淫在汉军各个紧要环节,宇文震扬初掌军权,根基未稳,确实也得给穆家三分颜面。自己不过是被杀鸡儆猴,当做炮灰,做个样子给穆家看而已。可这穆二小姐年轻气盛,满心满肺都是儿女情长,哪里理会得这些关节。乔其臻见跟她说不清楚,索性亲自去取了一杯热茶,给穆霞云赔了不是,好好安抚了一番。
若凝醒转后,最先看见的是乔韵芳。她正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原本清秀朝气的面容也黯淡生尘,原本婉转灵透的眸子,却被蒙了一层水汽。若凝身子还乏着,身上缠着包扎的纱布,并不方便动弹,护士拿来一丝绵厚靠枕,替她垫在背后,她这才被搀扶着坐了起来,强笑着对乔韵芳说道:“才发觉你老爱哭哭啼啼。”
韵芳仍伤心难抑,“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轻易便信了伍正强那个不是人的东西。”
若凝苦笑:“各事其主罢了,你往自己身上揽什么?”她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笑道:“也不知道是什么庸医,缠的好似木乃伊似的。”
韵芳用帕子拭干了眼角的泪痕,正色道:“ 你可得给我好好的遵医嘱,少公子请了好几个大夫会诊,说了要你毫发无损的复原,那几个大夫可上心着呢。”她说到这里,眸子里流露出一丝羡慕之色,说道:“我倒要收回我之前说的话了,少公子对你,确实用心良苦,必是动了真情。”
若凝默然,宇文震扬是性情中人,用情之烈,令人感悚,她又怎会毫无所觉。可她却明白,这种爱虽狂热却不深沉,全凭一时兴起,一旦那狂热退却,便是弃之若敝的悲凉命运。她思忖及此,心中黯然,说道:“古来男子多薄幸,纵然遇见再投情的女人,一时欢爱容易,日久难免情淡,他一向情场得意,不过是没受过挫折,没见过我这般不识好歹,处处与他作对的女人罢了。”
韵芳说道:“你不要一朝被蛇咬,就一棒子打死全天下的男人,我倒觉得这世间定有至死不渝的真爱,就是不知这宇文震扬能坚持得多久。”她看若凝精神好些,便叫下人送了食盘下来,说道:“左右你还是先养好了身子再说,我陪着你吃点。”
下人往那桃木食盘上搁了两碗瑶柱瘦肉米羹,配了几碟爽口小菜。若凝伤后食欲不振,吃了小半便没再动筷子。韵芳见她不吃,也不再劝,只说道:“我们这少公子还真是料事如神,竟然被他说中了。”
若凝疑道:“说中什么?”
韵芳唤来下人撤掉了碗盅盘碟,笑着看了看若凝,故意卖了个关子才说道:“他说你胃口不好,醒了肯定吃不下东西,特意问了我你爱吃些什么。”她起身向门外走了两步,唤道:“仙嫂!”
乔韵芳第一次来这栋宅子,却是个自来熟,若凝只觉得好笑,说道:“我才睡了多久,怎么这里倒变成你家似的,人人你都认识。”
只一会儿仙嫂便端上来两盅精致的白瓷炖碗,搁在食盘上面,揭开通透的白瓷盖子,一股清甜的荷花香气浮出来,若凝定睛一瞧,碗中晶润稠浓,面上撒了白色的莲子碎,却是一碗荷花羹。她素爱甜品,自从离了乔家,再没吃到过这冰镇荷花露,只觉得十分惊喜,孩子似的连连道:“怎么秋日里还能弄来这荷花露?”
韵芳笑道:“就知道你喜欢!少公子今日当了回我的学生,把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都细细记下,生怕你伤后不思饮食。我把我们家从不外传的荷花露方子都贡献出来了,仙嫂以后可以常常做给你吃。”
若凝听了,心下微有所动,面上却不流露,只是胃口大开,用银勺盛了那荷花露往嘴里送。边吃着,边听韵芳解释道:“现下荷花过了季节,所以用莲子碎代替荷花碎,正好你伤口有炎症,莲子又有祛火消炎的功效,正是相宜。”
若凝笑道:“你怎么絮絮叨叨尽是医理,变成老中医了?”
韵芳斜睨她一眼,撇了撇嘴。仙嫂却接了话道:“少公子跟厨房都交待了,今后这宅子里得吃食他都要把关着,不能有重盐酱油,也不能有海鲜发物,一切都要清淡着点,小姐可能得忌口一阵子,等伤口都长好了再说。”
若凝瞧了瞧自己身上的伤处,大大小小也有十数处,面上也不禁也略带了忧色,说道:“还好秋日干燥凉爽,不若夏季湿热,否则这伤口愈合起来更加慢了。”
她面露忧色,韵芳和仙嫂自然又多安慰了几句。若凝听了两人温言劝慰,又饮了一碗荷花露,觉得宽心不少。四顾屋内陈设,发现与自己两月前住在这里时一模一样,只在窗台上多置了几盆名贵的园叶唐菖蒲花,香味淡浮,蕊色清雅,正是宜于病养之人观赏,方才觉得宇文震扬竟是替她思虑周全,事无巨细都安排好了,心中倒觉得有些感动。
待仙嫂收拾了食盘下楼,乔韵芳又替若凝削起水果来。她是个脸上藏不住事的,若凝一瞧她神色便知她有难言之事,便说道:“你我之间,还有说不得的吗?”
韵芳虽见她瞧出来,却仍是唯唯诺诺,若凝好一顿劝,她才说道:“我大哥要被贬到粤州驻防去了。”
若凝听了一惊,问道:“是为了我的缘故吗?”
韵芳见她神色,已有些后悔,说道:“我本不该说与你听,可是…你知道我大哥绝不会害你,这糊涂事是我那大嫂…”她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反正少公子是动了大气,他动不了穆家的人,便非要拿我大哥出了这口气不可,今日我爹和穆老督军出面,他都是一概不见。若只是贬黜也罢了,可裘达贵都被下令处死了,我只怕少公子消不了气,不与我大哥善罢甘休。我爹娘对大哥寄予厚望,此事…此事恐怕只有你能说得上话了。”
若凝心中已明白,又问道:“恐怕伯父伯母为了此事也急坏了吧?”
韵芳点了点头,说道:“父亲心脏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母亲今日连饭也吃不下。”她顿了顿,急切的看着若凝,“我绝不想你为难,只是我只有这一个大哥。但你千万别与少公子争执,只是寻个机会平息他的怒气也便是了。”
“粤州偏隅,战乱纷争,又多流匪,断了前途事小,若是伤及性命…”她虽对乔其臻心中有气,毕竟也受了乔家许多恩惠,并不愿见他白蒙冤屈,于是说道:“你放心吧。”
韵芳陪了她半个下午,因家中有事,才匆匆走了。若凝本想等着宇文震扬回来,可护士来来回回药都换了几次,宇文震扬竟是一夜都没过来。
夜已深,她又吃了药,渐渐精神也不支,不知觉便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隐约听见脚步声音,一年轻男人在她身侧躺下,紧接着一阵雪茄香味飘近她的口鼻,竟是十分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