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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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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零年四月八号，春，天气晴朗。
简吟洗完衣服擦干净手，按下那颗黑胶按键。原本还在脱了漆的古红木桌上吟唱着“床前明月光，凝是地上霜”的收音机戛然而止。
那天，她不知道，打开约四厘米厚院门之后重新见到的那些人和发生的事会以雄赳赳气昂昂的姿态占据她整个记忆系统的五分之四。
“阿…吟”简振宇看着面前的孩子，发出低沉稍带苦涩的声音。
而这声音仿佛慢了声音在空气中正常传播十倍的速度才涌入她的耳里。久久不绝。
时至简振宇把她接回俞城，她已经远离简家七年的时间。
她不知道，如果她没有发生过意外，那她和秦白安的故事会不会还是沿着后来的轨迹发展下去。
多年后，简吟在斯瓦扬布纳特寺静默站到腿发疼，远处的小情侣引起了她的注意。
特意压低的声音虽在斗气却在不经意间散发微微地甜蜜。
“你不愿意陪我就算了，你先走啊！”
“诶诶，我的家当都在你那里，我怎么走？”
“你……你等着！这就给你！”
“诶诶！你傻呀，骗你呢，你还来真啊。”
“不来真还来假啊，矫不矫情啊？”
“呵呵，你是我女朋友，就喜欢你矫情”
“谁……谁是你女朋友啊，我从头都没说过我答应吧。”
“可你直接省略步骤，扑我怀里亲我嘴了”
“混蛋，我那是被香蕉皮滑的！”
“你忘了？那是你前一天吃的。”
她在心里笑了笑，其实生命里的很多事都秉承着因果关系的宗旨，像一条链子，相互连接，扣着前绕着后。
*
俞城的春季刚下完了细雨，天空蓝的漂亮。
梧桐路，干净宽阔的街道两旁整齐排列着高达八、九米的梧桐。
告别秋冬季凛冽的大风，润物细无声中这些高大的家伙抽出嫩芽，开始新一年的繁盛。
白灰方柱及黑色铁栏的围墙内简家园子樱花也开满了枝桠。
不多不少，恰好十五棵，沉甸甸粉色的花在阳光下雀跃。
简家妈妈周雅芙站在门前，微微探首。
路口尽头依然没有动静。
周雅芙转身进屋，就着徐嫂刚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抹布反复摩擦起来。
“雅芙，你怎么还自个动起手来了？我来就行。”站在她身侧的徐嫂拍拍她的背，嘴角也忍不住上翘。
“徐嫂，你说她是不是还是那样的灵动样，可叫我们好气又好笑。”周雅芙一边问，一边笑。
她想起自己的女儿的趣事。
有一次好友带着自己的儿子来玩，大人在一边谈话，小孩在一边玩。
那小孩恰好比女儿大几个月，她就叫女儿喊哥哥。
哪想简吟没喊，歪着头想了想，就把男孩拉走了。
等再过来时，不是简吟喊男孩哥哥，而是男孩喊简吟姐姐。
“姐姐”
男孩喊简吟哥哥的时候他们都愣了下，简吟却在一旁泯着嘴笑。
她看着女儿“阿吟，你应该喊哥哥，你不能这样”
简吟眨巴眼睛“妈妈，我都跟他算过了，四比一大，所以他要叫我姐姐，是不是？”
简吟，简家女儿。
老俞城的人都知道，七年前，简家女儿不幸溺水，就在梧桐路尽头左拐直走再左拐的香梓河，事发之后他们叫了几十个捞人的，也没有把她给找出来。
说来这仿佛也是一个希望，捞不着人也没准人还在的。
于是，光阴飞转，终于是在这一天，带着许多人的期待，简吟要回来了。
其实关于俞城，她清楚可能总有一天她是会回来的.但没想那么早，或许等她读大学，或许是工作之后。可对于简家，她情怯。事情发生那两年简家没找到她，她想，在潜意识里，简家认为她已经不在了。
后来知道她这样一个经过的人每每用好奇忐忑的神情问她吴家和桃西镇是什么样的呢？她总会简短的回答：吴家住在一座大山里的小镇上，那有大片大片连绵的青山和缠绕青山中间潺潺不绝清澈的流水，夏天有鱼，冬天也不会结冰，春天来得很早，大约三月份的时候满山花就开了，秋天的话，一路上山过去，果子都能填饱肚子。镇中是挨家挨户错落有致青瓦白泥的房子和数不清经了多少岁月终被磨平的石板道。因为在镇尾有一大片桃林，所以得名桃西镇。
这一段说完，听的人都不禁赞叹，多美。
醒来的那天，吴达问“你叫做什么名字？”
简吟看吴达的眼睛，细小的纹络，坦诚焦急的目光。与课本上描写坏人凶神恶煞的眼神远了去。
孩子的世界，你不能决绝的认为他们什么不懂，无知且单纯的。那些逐渐长大的人有了认知这个世界的新方法，也会忘却当时小小的他的能力。
那时她虽看不大懂吴达眼里的意思，可因为床头边上那碗还缓缓冒出热气的红糖姜水她就可以简单的相信眼前的吴达不是坏人。
吴达对她讲的是普通话，带着浓浓的乡音，翘平舌和前后鼻音分不清，但他说得极慢，显然是担心简吟听不懂。
“阿吟”
“简吟”简吟想了想又补上自己的姓。
“阿吟……嗯，名字真好听，丫头，知道你家住哪？”
“俞城……”
“丫头，俞城离我们这可远了”吴达停了停，在脑海里里勾勒出两个地方的方位又说“这么说吧，俞城在北边，我们这里是南边。我带着你坐了四五天的火车！”
他的回答让简吟懵住了，她不知道南边北边到底相距多远，也不知道火车一天可以跑多少路，可是四五的的车程，她只有一个概念，非常远。
后来她学了地理，知道宛市在中国地图的西南方向，宛市的轮廓里也找不到桃西镇的点。而用直线距离计算，宛市和俞城相距2687.7公里。
相较于当年，是非常远。
“叔叔，你是好人。”她揉揉泛红的眼，泪水在框里打转。
吴达盯着满是沟壑的双手一会，笑出声来，皱纹变深“我不是好人，我干啥救你。”随后又叹了气“可是我现在不能送你回俞城了，我本来在俞城打工，可是”他指向一旁的陈佩“你姨生病，我得回来，就只好先把你给带回来了，你姨的病得花很多钱，我......\\\\\\\"吴达说到这，眼里起了水雾“丫头，等有机会，我再送你走，你信不？”
简吟默不作声，好半会，才点点头。
当她住在那六个月的时候，已经立春，镇里人都知道吴达家来了个小姑娘，却不知道其来历，在午日阳光稀罕暖人的时候，闲来无事的阿婆们一边摘着菜一边就拾起家常。
木禹是简吟在桃西镇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大她三岁的男孩。
她看着那些阿婆一边话家常一边时不时扭头来看自己。可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好疑惑的看着木禹。
“木鱼木鱼，他们说什么？”
木禹倚在白色的墙上，腼腆中又带些无奈的看了简吟一眼，他已经不想再纠正她故意将“木禹”喊成“木鱼”的这个发音，对上她微弯的眼，于是，慢悠悠开口：
“嗳,那吴家听说有了个小娃子，水灵水灵地。”
“我早就知道了，就是没见过”
“水灵管什么用？还不是外人的娃，不管吴达和陈佩叫阿爸阿妈。”
“哎，那也是…”
“那陈佩这么几年了，咋肚子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谁知道…”
木禹停下来没打算在继续翻译下去，扭头去看她。
沉思了一般，杵在小巷了的简吟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想起吴达刚刚过了桥到对面为她买续药和方糖。
突地，她掉了头，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朝桥对面喊：
“阿爸，回来吃饭—”声音响亮得可以让那些阿婆吓一跳。
她喊吴达阿爸。
桃西镇里喊爸爸叫阿爸，妈妈叫阿妈。她知道的。
她也知道吴达夫妇对她很好。
当时她出事时正是十一月份，河里都起了冰渣，连同坐了五天的火车发高烧昏昏迷迷了十几天才醒，后来生了很久的病。因为担心，吴达隔三差五的就带她看老中医。而吴家每周翻越一座山到市集上赶集卖出布匹的那点小钱，除了给陈佩治病，剩余的，大部分都用在了她的身上。
镇里的中医爷爷说她体质虚，有寒气和炎症，要好好养着，别让小身板有病根。至此以后，吴达真的听着中医的话每天都为她熬一罐药茶，也知道她怕苦，因为她不能吃太甜，所以也早敲好了半块方糖化进水里，看着她喝完药后又会把糖水递给她。
其实晚上她睡觉也算得上乖巧，偶尔几次才会踢踢被子，吴达却每夜都会瞧上一眼，帮她掖了掖被子又悄声离去。
而陈佩，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贤惠的女人，在外面看见好看衣服的款式就会自己扯布自己做，给简吟穿。
简吟躺在床上隔了层布看着陈佩在灯光下投在墙上的影子，觉得很像皮影戏，看得发呆。
后来她也发现，陈佩也会发呆，对着她或者镇里的其他孩子。
从那天之后，阿吟对吴达和杨佩的称呼再没改过。
吴达眼里泛光说，阿吟，你是乖孩子，不习惯可以先喊吴阿爸，啊？
以至于卫骑士也说，哟，公主，你那时情商挺高！
她静了静，展开一向的微笑回，不是情商高，那时阿爸阿妈对我，就是那样的情感。
从桃西镇回俞城时，她坐在车里面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两旁的树木迅速向后移动，心里滋味难述，她期待着也退缩着。她曾一再以为，她再也记不清俞城的轮廓了，七年的时间里，她从刚开始的清晰记忆到后来一切都是模糊的场面，而她重新要见到的那些人的记忆里，她是不是也已经模糊了。
恐慌的，不过是她正在忘记亲密的人。而亲密的人，也正在忘记她。这是两两相忘。
车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间是一个女子雕像，像极了雅典娜。
以前她就特别喜欢看这座雕像，女子的眼神特别温柔，感觉她在看自己。
简振宇坐在她左侧，看着她的脸快贴在车窗上，开口告诉陈伯，老陈，稍微开慢点。
她侧过脸，眼光微微下敛，看简振宇“：爸……爸”声音极轻，小心翼翼“谢谢。”
简振宇眼底温厚，用宽厚的手掌抚上她的头。
车子再向前走了一段，名字叫“一闪一闪亮晶晶”的糖果店落入她的眼里。
店门前还是那时她一放学就打开电视看的《嘿!笨笨》里的笨笨车，大大的眼睛和圆圆的鼻子显得那么憨厚。
终于，当简家红砖尖顶白色的洋楼一点点进入到她眼中的时候，脑海哗的一下，那些被搁在角落里记忆碎片逐渐拼凑。
她脊线变得僵硬，双手搭在膝上，眼睛盯着手背上隐现的血管，心跳不由地加速。
没有这样经过的人是不会懂得这样的感受，她仿佛是在接受裁判一样。
在这个比三四年时间长，比十年时间短的七年时间里，改变的事情可以有很多，比如她离开时身高只到简父的腰间，现在却可以到他肩膀。比如她在简家时总喜欢吃简老太太制的辣椒酱，又香又辣却不伤胃，可现在却很少再碰那红色尖角儿，即使再是那辣椒酱。再比如从前她总是得意的在简父面前一下就咧开嘴笑得尽兴，如今她似乎带来了南方大半的气息，温温和和。
那时候秦白安正垂眸在柔软的沙发上向后倚着，修长干净的手从水果盘里摘下一颗葡萄，那葡萄还没嘴边似乎没被捏住就滑落离开两个指尖滚到了茶几脚下，长长的睫毛覆下，面色却从容。
透过前面明亮的大窗户，清楚地见到隔着一条宽宽的柏油路，简家车子缓缓停下来。
然后，车门打开，再关上。
关门的声音惊起一群白鸽，它们振开白色的翅膀在屋顶回旋。
简吟远远地背对着他，穿着显得有些旧的淡蓝色格子衬衫，头发柔软的披在肩后，脊线微直，跟在简振宇身后从梧桐树下走到簌簌而下的樱花雨中。
“阿吟…”周雅芙带着哭腔的声音有些嘶哑，她的嘴皮子一直颤抖，远远地对简吟伸出手。
努力想保持微笑的样子，却失败了。只好表情有些呆愣地看着眼前人到中年却风韵犹存的女人。小时候，四周的人都会和她说，简吟，你妈妈真漂亮。简吟就会带着小孩子得意的样子回，那当然咯。
她突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心里找不到一个出口，就像水满了倒不出来，溢在胸口满满的。特别憋得慌。
大概这种感觉叫做难过。
而后，她没有径直的扑入周雅芙的怀抱，而是低下头，慢慢蹲下，把整张脸埋入膝头，开始无声的哭。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人，熟悉着也陌生着。
父亲简振宇、母亲周雅芙、哥哥简轩，小弟简漾，保姆徐嫂，司机陈伯。
身体被圈住，头上传来好听的声音“阿吟，你真是调皮……”
“哥……”她抬起头看眼圈红红的简轩，哽咽无语。
这样分别后再相聚的情形从来不是嚎啕大哭，互倾思念之后再亲密如初的。
她和简家，共同的记忆都停留在她的八岁，这些年里，彼此不相交。
渴望着相见，犹豫着相处。
房里气氛顿时安静，徐嫂笑笑“诺，阿吟倒是长开了，这么灵秀，这眉和嘴啊，雅芙，像你”
周雅芙一听，点点头，拉着简吟的手，欲张口。
她想问阿吟，这些年生活得好不好。
只是转念一想，离开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在火车要跑四五天才到达的这么远的地方，听司机老陈说，在大山里的小镇上，条件…很不好，这样的生活，她怎么问得出口。
她想问问吴家夫妇对她怎么样。
可听说吴达五年前又成了那样，陈佩在照顾布生意，而家里，却是她的女儿简吟在照顾…然而，吴家于她，救命之恩。
她也想问问阿吟的学习情况。
大山里，小镇中，整个镇就只有两所学校……
聪慧如她，简吟不是不清楚，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展开淡淡的笑，在面颜上，告诉他们，她很好。
因为顾忌简吟刚刚回来会疲惫，再加上简家老爷子和老太太正从外省回来，简家决定明天再为她准备一个接风宴。
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简吟眼里酸痛得紧。
四周看看，占了半个床的毛绒玩具，桌上的一千零一夜，墙上毫无看头的手绘。和那年一样。
前三分钟，周雅芙还在轻轻抚着她的手对她说“阿吟，你看看，还是原来的样，没有动”停顿了一下，“奥”了一声，似乎想起如今的简吟已经十五岁“呀，阿吟，你看妈妈糊涂了，你已经不是八岁的时候，过几天你休息好了，你喜欢什么样的你就弄什么样的”
“你那时候啊，最喜欢这些毛绒玩具，每天晚上，还非得要你爸爸或哥哥跟你念一篇故事才睡”她笑出声来“那时你可真是个鬼机灵”
陷入回忆的周雅芙表情温柔，眼底含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