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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之六——深墙大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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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深墙大院
自打那日张仲归府,柳文昭和柳倩倩便真正成了寄人篱下的可怜人,姑妈虽说是亲戚,可柳文昭心里清楚,像以前那样做柳家世子的风光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不过,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让她的小妹妹继续像以前那样做无忧无虑的大小姐,为了他的妹妹,不管吃多少苦,他都愿意。
柳文昭暂且被安排在客房里住着,而他的小妹妹则住在金夫人所居的芙蓉园的侧房,由顾大娘照顾。且不说这样安排合不合理,金夫人能单独安排一个人来照顾倩倩,他已经很满足了。他们毕竟是两个初到府上的小孩子,自然是比不得那金大少爷的,再说了,想想世叔说的话,来日方长,日后的事情怎么样谁说的准呢,且顾好眼下吧,往后总有机会表现的。想到这里,柳文昭不觉心头为之一振。
早春三月,万物复苏,一切都开始由冰冷转向温暖了,虽说北京这地界这个季节有时还是叫人感到阵阵寒意拂过,不过寒冬毕竟已经过去,草长莺飞,莺歌乱舞的时日,恐怕也为之不远了吧。文昭背手伫立在窗前,看着天空中遥遥挂着的那一轮旭日,心中感到一阵阵温暖。他伸出手去,用手轻拂着那缕缕光线,至少在此刻,能多温暖一刻便是一刻。以后不知还有没有这样静谧的时候了,他在心里想着。
“表少爷,您该去给夫人请安了。”一个小丫鬟在旁轻声提醒道,想必也知道他刚来金府对这里的情况还颇不熟悉,多提醒一下总是好的。
“哦,好,我这就去。”说着就整顿好衣裳向外走去,每日都要去给姑妈请安,这是金府的规矩,之前世叔也提醒过的,自己刚才一时想的出神竟差点忘了,还要多谢那小丫头的提醒了。
正走着,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喧闹声,仔细一看,原来是元宝在和一个男孩玩蹴鞠。那男孩自己倒是从来没有见过,个头不及元宝高,却也长得浓眉大眼的,只不过眉眼间有些愣愣的,叫人不由自主想到“呆”这个字,和元宝那灵气活现的神态可是大有不同,不知这两人是如何玩到一起的,正想着,脚下忽的飞过来一只球,文昭马上反应了过来,抱着球恭敬的走到元宝身前,谦卑恭敬的说了一句“少爷,你的球。”那语气听起来极为谦卑,到和府里下人的口气没有什么分别。嘴上说着,心里却是想着,顾大娘让我这么称呼他,那我就这么叫了,不知他会作何感想,还是根本已经习惯了别人这么称呼他,也不会有什么想说的。
思绪恍惚间,手里的球却已是一把被人拿走,文昭不禁抬头看了看,又对上了元宝那盛气凌人的目光,呵,他这脸上的傲气估计是要跟他一辈子了,文昭已习以为常,虽然他的表情让他感到极不舒服,不过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把球还给了他,低低说了句:“少爷,文昭告退。”正想转身离去,却忽的被人叫住:“喂!”。
柳文昭心里已有些不耐烦了,既看自己不顺眼,又何必纠缠,总是心里这样想,可面上还是得装出一副恭敬的样子,他低声问道:“少爷还有什么事吗?”他想尽快离开这里了。
这次的话一出,元宝脸上那副不屑的表情更甚了,只见他眉骨上挑,懒洋洋地说道:“我说表哥,你又不是我们金府的下人,就别一口一个少爷了吧。”说完余光一扫,指了指站在他身后的顾长风,“连我身后的这个呆子都叫我元宝,你也趁早改了吧,听着叫人怪不舒服的。”话一毕,还是那副表情,就那么直直的斜视着柳文昭,仿佛在等他给个说法。
柳文昭心想,这金少爷还真跟别人不一样,自己这么叫他他却不高兴了,看来人跟人的想法还真是不一样,不过顾大娘年岁这么大了,又服侍了姑妈这么久,阅历自然要比别人多些,她既那么交代我了,听她的总没错的。想着到,心里不禁苦笑了两声:自己又何尝喜欢这么叫他,出于无奈罢了。
“少爷,文昭不敢直呼您的名讳,文昭不远万里来到金府,只想循规蹈矩,做好自己的本分,万万不敢逾越。”文昭低着头,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他很讨厌自己现在的卑微,但他知道,这终究要变成一种习惯。
“唉行行行,你愿意跟着下人这么叫就这么叫吧。”元宝已经是极不耐烦了,他自来到这个世上开始就活得潇洒自在,我行我素,因此他最听不得这种说辞,或许在他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本不应该有那么多的礼数规矩来束缚,可他偏偏忽略了,这还是个等级观念极强的封建社会,他未免也活的太理想主义了。至于为人处世之道吗,元宝是从不在意这些的,他自有无数鲜花簇拥,不过有无朋友,朋友多少对于他来说是并无大碍的。他一向以自我为中心,旁人怕是也只有顺着他的分。这么些年,也就顾长风那厮与他还算聊得来了。可能就是因为他的这种性格才没有让他注意到此刻文昭的眸子里正隐隐散发出来的寒光。他自然比不得柳文昭心思体贴细腻,况且自文昭失去双亲之后,他变得越发的敏感,到了金府之后更是如此,有时一个眼神都要琢磨半天,人心的冷漠和初到异地的陌生,让他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揣测人心。不得不说,命运加速了他的成长。
“不过...当我们金府的下人也总比在外流浪要好吧,只要你日后规矩行事,我们金府定不会亏待你的,说不定还能在府里给你谋个一差半职的。”元宝依旧云淡风轻的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文昭的脸色此刻已变得铁青了。他的身子就僵在那里,大脑轰的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似的,那嗡嗡的轰响声不停地刺激着他的脑神经,忽然有一股压抑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觉得憋闷难忍,他没办法发泄,只好把袖子下面的拳头捏得死紧,耳边还在不停回荡着金元宝的那句话,呵呵,下人是吗?是了,在他的眼里我柳文昭不过是个下人,一个潦倒卑贱的下人......
元宝仿佛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喂,想什么呢!”元宝试图让他恢复正常,可是半天过去了,他依然僵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的表示,元宝觉得索然无趣,正想拉了顾长风一起走,却看见顾长风正仔细的盯着柳文昭看,脸上有疑惑,有惊恐,还有一丝担忧。
“元宝,他这是怎么了,我看他的神色好像不太对啊。”顾长风还是呆头呆脑的盯着柳文昭看,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柳文昭听到陌生的声音倒是愣了一下,神色也放松了半分,抬眼一瞧看见自己刚刚见到的那个呆头呆脑的人正盯着自己看,脸上不禁带了几分惊慌,他...是想要干什么。正想问出声来,只见那人便开口说道:“这位小哥,可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吗?小生顾长风,略通医术,要不然,让我给你瞧瞧?”顾长风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这话一出,文昭心里才明白,准时方才他看自己呆滞了片刻还以为自己哪里有毛病,便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大显身手了,文昭心里不免有两份好笑,想不到偌大的金府还有这么痴心有趣的人物,正想正色告诉他自己并无大碍,却见金元宝已是不耐烦的拉了他就走,口中还怨念道:“白痴劲又犯了,有病的是你!”,虽然被人拖走,可那人嘴里还念念不忘的冲柳文昭喊道:“要是真有什么不舒服的就来找我,我叫顾长风!”金元宝见状也只是加快了步伐,顾长风的声音也很快消失在风中,也真可怜那小郎中,还没来得等到回应就硬生生的被金元宝给拽走了,看来,这位大少爷的脾气还真是不小啊。
本来刚才见到那个小郎中觉得他呆头呆脑的样子十分有趣,可那片刻的温馨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寂寞所打破了。方才元宝对他说的话以及刚才他把顾长风拖走的样子又清晰的回放在她的脑海里。他终于弄懂了了世叔临走前的眼神里包含的东西,他也再次体会到了,要想在这样的府里,做个“有出息”的人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终有一天,终有一天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能用正眼瞧我,我不会再让你们看不起我,也不会再受你们的冷嘲热讽,终有一天,我要顶天立地的行于天下,再不用依附金家,终有一天,我要用我自己的双手让我和我的妹妹过上好日子!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一定会的,他握紧了拳头,狠狠地向身边的枫树干砸去!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他在心里不停地重复这句话,仿佛,要把它刻在心间......
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在一个暖暖的下午,他正意气风,酣畅淋漓的挥舞着父亲送给他的佩剑,剑锋挑走了地上的几片落叶,鸟也乖乖的呆在窝里丝毫不敢惊扰他舞剑的性质。“好哇,好!”妹妹坐在亭中的椅子上开心的为他鼓掌叫好,父亲也走了过来轻轻地握住他的小手,指导着他的身形,片刻后,母亲招呼着他和父亲来亭中喝茶,母亲拿起一块帕子为他轻拭着脑门上细密的汗珠,而后还不忘疼爱的摸摸他的头,宠溺的说:“昭儿真乖,武功越来越有长进了!”妹妹也扑到他的身后一把抱住他说:“我的哥哥最棒啦!”
他正沉浸在这满满的幸福中,不料,风云突变,天色竟突然暗了下来,电闪雷鸣之间,他看不到他的父母,他感觉他们似乎已经离他而去了,任凭他和妹妹怎么喊都都没有用,他们就那么凭空的消失在了文昭的视线里,他拼命地呼喊,他伸手想去抓住那最后的一丝光明,可终究还是什么都抓不到。
“爹,娘!”那个少年就那么直直的被噩梦惊醒了,他猛地坐起身来,想必现在还是惊魂未定的。仔细听着,房间里除了他重重的喘息声,再无其他。他更加害怕了,这个房子里现在是漆黑一片的,就像在梦中梦到的一样,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也没有妹妹,什么都没有,“不要,不要...”他轻声呢喃着,心里却是愈发的害怕起来,他蜷起自己的双腿,胳膊紧紧地扣在自己的膝盖上,他让自己努力缩成一个球形,仿佛,和这个时空多一分接触,他内心的恐惧就多一分。“爹,娘,我好想你们”他用只有自己的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着,片刻,竟觉得眼角有了一丝温热,伸手一触,原来是眼泪。自父母离去后,自己有多久没哭过了,恐怕他也不大记得了,今日,他终于在金府,在这个漆黑的房子里,在这个孤独的夜晚,留下了自己的第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