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医》长廊古寺

35、那个人 当初既然要

　　别苑书房内，沈麟风十指微抬悠悠研磨。暗色墨石打旋儿转着，不出半刻，醇厚沉香徐徐化开，墨汁汇集到小洼内，浓淡适宜。
　　研好磨，他随即提笔，可待狼毫吸饱墨汁却又犹豫不发。几团墨汁滴下，在平铺开来的白纸上晕出大块斑渍。
　　沈麟风愣了半会，叹气将笔丢在一边，沉眸不语。
　　外厅矮桌上，薛然纬聚精会神捧着名册，看得十分认真。可他手上动作却是与之相反，十指连动将书页翻得飞快。这般一目十行的架势，又让人忍不住怀疑他究竟有没有认真在看。
　　可纵然如此走马观花，等他翻完这卷极厚的名册，也已是日暮西山。
　　淡薄夕光悄无声息越过窗棂，投射到他身前石砖上，映得青石微微泛红。房外隐隐传来烧火做饭的悉索杂响，就连鼻尖似乎都嗅到了炊烟米熟的香味。
　　薛然纬不知想起什么，手还举着名册，眼睛却盯着下方的那块青石出神。直到石砖上忽然出现一双脚。
　　“那日你与先生对弈后，他就不知所踪。”
　　沈麟风用手拨开名册，声调低沉，“先生去了哪里？”
　　“我记得殿下好像说过一句话。”薛然纬答非所问，轻咳两声，学着沈麟风当初的语气，道，“他又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麟风长眉一扬，“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薛然纬截口便道。
　　沈麟风眉宇皱起，“答得这么快，果真有事。”
　　他在悻悻摸鼻的薛然纬面前来回走了好几转，迟疑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薛然纬掸了掸袖边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漫不经心笑道，“我想做的，自然是助殿下位登九五，得偿所愿。”
　　沈麟风看他这副模样平添三分愠火，语气不由加重，“我问的是，你这次回来究竟想做什么？”
　　掸袖的手一顿。
　　沈麟风又道，“那年你自己说的，不喜欢当将军，不喜欢薛府，甚至连京都都不喜欢，只向往那些武林侠士快意恩仇的自由生活。所以你才弃家出逃。”他目光逼视薛然纬，一字字道，“当初既然要走，又为什么回来？”
　　薛然纬嘿嘿一笑，语气不咸不淡，“人总是会变的。到了真正的江湖，我方知年少向往的侠客梦是多么可笑。如今的我呀，也就喜欢些黄白之物，只愿老时有间院子，种些兰花，赏茶听曲便足够了。”
　　沈麟风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唇齿间却露出森森白牙，“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若是连你在真笑假笑也分不出，那我也不用跟大哥争什么，直接认输去守皇陵得了。”
　　薛然纬张嘴要说什么，沈麟风却将他按住，狭长眉眼微微眯起，清冽雪亮。
　　“你可以瞒我哄我，却唯独不能骗我……只要你还当我是你的好兄弟。”
　　薛然纬怔怔望着眼前之人，过了半响才缓过神，无奈笑道，“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说到这他浅笑眸底划过一丝黯色，缓缓道，“当年以为无所牵挂才要走，这次回来自然是因为血脉亲缘……终究割舍不断。”
　　沈麟风神色稍缓，“你要继承家业？”
　　“如今薛家只剩我一个，哪还有什么家业。”
　　“那你想做什么？”
　　薛然纬目光略沉，轻声道，“报仇。”
　　沈麟风脸色微微变了，诉说更像是强调，“薛家已经沉冤得雪。”
　　“那非是首恶。”
　　沈麟风脸色愈发难看，辗转几番咬牙道，“他毕竟是我……”
　　薛然纬截口道，“放心，我可不是这么不自量力的人。”谈及灭门惨案，他却始终眉宇舒朗，笑着道，“当年之事无论兴轩帝是否有意为之，整件事中都隐藏着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
　　沈麟风讶道，“谁？”
　　“伪造薛家谋反证据，并交给曹家的那个人。”薛然纬笑容略有收敛，冷声道，“当年薛曹两家虽说不亲，却也不至于交恶。两家利益往来更无冲突，诬告薛家对曹家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一着不慎就会惹来弥天大祸。”
　　“你的意思是曹家受人蒙蔽？”
　　“不错，曹家当年的主事者是曹逵，他这人能力平庸，目光短浅，胆子小却十分贪婪，虽算不上什么好人，可也没有玩弄阴谋的那份心机。我猜他是真的以为薛家想要谋反，所以才向皇城告密。本以为可以换来一份功劳，却不知后面隐藏的是一个颠覆薛曹两家的阴谋。”
　　话虽如此，沈麟风却依旧觉得哪里不对，他仔细回想曹逵行事作风，下意识就道，“不对。”
　　薛然纬接道，“哪里不对？”
　　“曹逵这里不对，他虽贪可更出名的是胆小，手握偌大曹家却不肯将地产分出半点，家中所有大小事宜都要亲自过目。他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肯信任，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被陷害入局。”沈麟风极快道。
　　薛然纬随言笑道，“是啊是啊，这样谨慎过头的人怎么可能会被人陷害，所以是人都会觉得他一点儿都不冤枉。”
　　沈麟风怎么会听不出前人是在故意拿腔说反话，忍不住皱眉道，“若真有你说的那个人，他究竟是怎么取得曹逵信任的？”
　　“你又错了，他根本无需取得曹逵的信任。”薛然纬点着桌面，慢条斯理道，“曹逵的长处是谨慎，短处却也是谨慎。他只相信自己，也太相信自己。那个人只要想明白这点，让曹逵自己发现所谓薛家谋反的确凿证据，再任由他心底贪念克服胆小天性，即便后续不再插手，曹逵也会乖乖入局。”
　　沈麟风一愣，当年之事他虽未亲身经历可也在事后通过其他途径知晓良多，却从未发现有什么蹊跷。不止是他，甚至韩家，青先生都认为当年之事是曹逵鬼迷心窍诬告薛家，后来才被兴轩帝借势除去。所有人都在为薛家不值时，却无一认为曹家也有可能是无辜的。
　　是啊，你这样说，他也这样说，众人都是这般说辞，在加上曹逵深入人心的谨慎个性，便没有人会怀疑这背后是否另有隐情。如果薛然纬的猜测是真，那么隐藏在暗中的那个人就太可怕了，竟这么悄无声息就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沈麟风越想越怕，不出半会额间尽是冷汗，嗓音更是低哑的吓人，“那个人究竟是谁？”
　　薛然纬摇头，“我不知道。这个人跟薛家亲密，和曹家也走得近，而且……我始终想不明白，陷害薛家对他有什么好处？”
　　沈麟风心底忽然划过一个猜测，脸色隐隐发白。
　　与此同时，薛然纬不急不缓的声音也传入他耳中，“兴轩三年夏夜，京都济宁港突逢大火，方家两百七十五口人全数葬身火海。兴轩十五年，薛家因谋逆之罪被诛。兴轩十七年，曹家罪犯欺君，满门抄斩。昔日五大望族如今只剩傅、韩两家。而傅家向来人丁稀薄，唯有韩家枝叶俱全。”
　　前人话语温文，条理清晰，沈麟风却无端心底发凉。
　　跟薛家亲密……和曹家也走得近……陷害薛家对他有什么好处……唯有韩家枝叶俱全……
　　种种线索无疑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沈麟风神色微变，想要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闭口不语。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薛然纬说话间慢慢攥住沈麟风的手腕，目光幽幽，“忘了跟你说，我在师门曾学过浅薄的歧黄之术。你的脉象很乱，若不是身体抱恙便是心思有异。”
　　他盯着前人看了两眼，忽然又松开手，叹道，“你在害怕，怕那个人是韩家的人，更怕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沈麟风没有说话，却无疑是一种变相的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