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医》长廊古寺

23、暗杀 计中计。

　　扬州城郊，马车一路疾行直去青锋台，然至中途，轱辘间忽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方舒同当机立断卷起阿楚翻身跃出马车。
　　两人落地后才发现前位的车夫早已不见踪影，延伸至远的官道间马匹跑不过数丈，忽而倒地，嘶鸣不止，嚼头边尽是白沫。顷刻后巨响乍现，车厢瞬时燃成一个巨大的火球，照亮不远处与死亡擦身而过的两人。
　　方舒同神情平淡，不起一丝涟漪。在他身后，阿楚瞪大眼睛，惧怕的只露出半个脑袋。
　　一时间寂静无人的官道旁，只余不知名的鸟儿在上空盘旋嘶叫，鸣声诡异，森然发寒。
　　阿楚怯怯道，“少爷……”
　　他话还没说完，旁侧树林募然传来微不可闻的咔嚓数声。
　　有机关！
　　方舒同脸色微变，抱着阿楚就地一滚，堪堪避过袭来之势。
　　只闻“噗噗”几声连响，数只铁箭深入松土，沿着二人躲闪的方向依次袭落，摇曳不止的箭羽尾尖透着灰色的斑点。
　　去势方止，方舒同面色阴寒盯着灌木丛堆，手背肌肤转赤正要发作，却见眼前枝桠上忽而有只怪鸟栖落，黑翅长喙，一双眼，灰而亮。
　　此景不由让他下意识一怔，就势待发的红酥手顿滞当场。
　　然而就在此时他心头忽而划过一丝警惕，不明缘由回头一看，却见后方悄无声息的一箭射来，依稀能辨得箭簇上蓝光泛起，分明喂有剧毒。
　　方舒同瞬间了然，明如冰雪，似乎从一开始就有人布了个局。
　　先是故意遣人送银簪至酒楼，而后在马车与树林间动手脚，再来就是这只吸引目光的怪鸟。
　　念至此处，方舒同心头微凛，布局之人好像早已料到他的每一步动作。银簪乱他心境，机关让他麻痹大意，在他以为再无后招，又被怪鸟吸引目光之刻，真正的杀机则隐藏在这最后一箭当中。
　　环环布局衔接紧密，而他竟已在不知不觉中踏入死位。若无方才忽来的心血来潮，难保今日不会身陨于此。
　　幕后人心智计谋非同一般，更可怕的是此人竟会这么了解他，对于他每一件事后的反应都料得无比准确。那么，那个人会是谁？
　　布局至此为止，亦或仍旧是计中计？
　　刹那间方舒同心绪飞转，却无一丝即将涉死的恐惧，反倒恢复先前的从容镇静。只见他浊气轻吐，红酥手真劲运转，就准备徒手接下此箭。
　　连环计又如何？他心有嘲讽，眸底狠辣厉光一闪即过。无论背后布局之人是谁，都要让他知晓小觑鬼医的下场！

　　半息后，毒箭破空之声已经近在咫尺。然而就在此时，忽见一道身影极快挡至他身前。
　　方舒同淡薄的神情瞬间破碎，脸色惨白，眼睁睁的看着锋利箭簇自阿楚右肩刺入，透骨而出。
　　余劲擦过他的脸颊，划开一道细微的裂口，而后直直钉入后方树干。
　　竟是强弩！
　　皮肤细微的刺痛让原本即将暴怒失控的方舒同冷静下来，他卷起歪倒在侧的阿楚急窜入林。
　　强弩虽劲势宏大，却有个缺陷，一次只得一发。敌人换箭瞬间便是脱命之时。
　　夜幕弥漫整个树林，万籁俱寂。黑翅长喙的怪鸟依旧停在枝桠之上，搔首弄姿梳理羽毛。
　　只闻咔嚓数声轻响过后，一旁灌木中又吐出一只乌黑发亮的箭簇，但是顷刻间就收了回去。
　　过了半刻，几名身形矫健的黑衣人出现在官道旁，悄然步入密林。
　　似乎是功法所致，几人行走间，步子轻缓不发出一点声响。然而未出五步，其中一人忽得发出凄厉惨叫。只见那人竟自头皮起逐步融化，肌肤腐烂，最后躯壳摊在地上，血水蔓延，片刻之后只留一具骨架分明的尸骸。
　　其余几人内心震撼，化骨水？
　　这种毒水他们并不陌生，干他们这行，毁尸灭迹是经常之事。可让他们震撼的是，数十人之中竟没一人看清对手究竟是怎么下毒的。
　　本是猎人的身份瞬间逆转为猎物，江湖凶名赫赫的鬼医当真恐怖如斯？虽说要来之前，众人已经抱着九死一生的念头，可在如今眼前这副森然白骨前仍觉胆寒，步子不由顿住。
　　领头之人目光阴鸷，环视一圈后忽然哑声道，“进是死，任务失败也是死，左右不过死，弟兄们不如放手一搏，若是好运杀了目标，或许还能活命。”
　　杀手本就是收钱卖命之徒，被领头人这么一说，利诱胆生，也都放下顾忌依次上前，只是下脚之处愈加小心谨慎。
　　谁知行不到半里，耳畔凄厉惨叫声不绝，领头暗里一看，带出来的数名杀手如今竟只余五名。
　　江湖人常言他们是一群收割性命的地狱恶鬼，可看眼前这幕令人胆战心惊的场面，树林的那人竟比他们还像只鬼。而且直至此刻密林内仍是幽暗难测，无声无息，寻不到目标一点的踪迹。
　　领头知晓行动失败，不犹豫，正欲抽身撤离，身体忽地一僵。他右肩赫然出现了一只赤红如血的手。

　　半柱香时间，林中再无半点活物的气息，只余一具具苍白嶙峋的骨架。
　　虽然解决掉四周潜伏的杀手，但方舒同内心汹涌难止的杀意却丝毫未平。
　　阿楚歪着头倒在一棵树下，右肩血流不止，刹那间便漫了几乎半身，伤口狰狞外翻，乌黑一片。方舒同凝视着眼前这张俊秀清朗的面孔，神情不平，不怒，而是带着一丝古怪。
　　阿楚体内竟有内力，而且不俗。两人朝夕相处多年，方舒同却从未发觉此事。
　　故意隐瞒，还是他也不知情？
　　方舒同目光幽寒，深沉不定。方才若不是这股内力护持，阿楚在中箭之时便已身亡。但此刻这股内力杂乱无章的散布在他经脉中，与发作的毒势激荡乱窜。若无人引导，不消片刻，他的经脉便会尽毁，此生就只能是个废人。
　　方舒同面无表情蹲下，细长的手指撕开阿楚肩头的伤口，刹那间乌黑的血水一股股往外冒。
　　少年清俊的眉目此时黯然一片，或许是痛极轻轻叫了声。然而那声太过虚弱，几乎同猫叫一般。
　　方舒同目光阴郁，却一动不动，只是看着这汩鲜血流淌成线，渐渐蔓延至他脚下。
　　忽然间阿楚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看到前人的刹那间，竟是扯动嘴角，露出胆怯又似讨好的笑容。完好的左手撒娇般轻轻拉着方舒同的衣衫下摆，点漆般的墨瞳里有欣喜，有痛苦，还有……熟悉的依赖。
　　方舒同心头滋味难辨，眼前这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对他，小心翼翼，诚惶诚恐，有时甚至会让他有种错觉，似乎在阿楚心目中他就像是神祗一般高高在上，受人崇敬，无所不能。
　　可若有日阿楚发现他并不是神呢？
　　方舒同脑海里忽地浮现出某个夜晚，迸发蔓延的火红苗焰间，平庸少年脸色惨白，似是连站都站不稳，旁边老仆枯唇阖动，宛如菩萨般悯人慈悲，他手里紧紧拉着一名稚童，唇红齿白的五官间盈满悲伤却又难掩一抹欣喜。片刻之后，猩红的火舌将三人吞没，只留下两具焦黑的尸骸。
　　阿楚也会抛弃他的吧……
　　方舒同面无表情，不言不语，整个人就像是座没有思绪的石像。他冷漠的看着阿楚因失血过多又晕过去。
　　你在犹豫什么？
　　方舒同扪心自问，阿楚这副模样不正是他想看到的吗？既然长大无可避免，那么此番经脉尽废岂不正好？这样就算阿楚日后智力恢复，也不过是个毫无能为的废人，只能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可是他又能护着阿楚多久？

　　——长大了就可以保护少爷！
　　阿楚清朗欢快的嗓音似乎在他耳边回响，方舒同心中思绪翩翩，直至双手触及一片濡湿，他才发觉双手早已按在破损的伤口上。
　　方舒同怔了怔，旋即眉宇舒展，宛如大梦初醒。他倾身抱起昏迷不醒的少年，两道互相重叠的身影转眼就消失在幽深的密林间。
　　过了不久，守在树林口的怪鸟忽地扬翅飞起，滑入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