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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掏鸟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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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程果回家吃饭,桌子上摆着一盘腌香椿,一盘酱萝卜,一盘土豆丝,还有满满的一汤碗白菜炖豆腐。
姥姥每个月只有几十块的养老金,只能勉强维持她和程果之间的温饱,今天的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已经是很奢侈的一顿饭了。
程果偷吃了火腿肠,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姥姥吃素吃了几十年,对肉味儿特别敏感,她唯恐一个呵气,就被姥姥闻出荤腥味。
姥姥见她也不说话,只是低头一个劲儿地扒饭,以为程果还在记恨昨晚挨打的事儿。她叹了口气,抬起筷子想给程果夹块儿豆腐,结果豆腐太软,筷子一夹成了两半,掉落回汤碗里,溅得程果一脸豆腐汤。
她愕然地抬头,看着姥姥眼中已经含了泪。
“姥姥老了,不中用了,连块儿豆腐都夹不好。”
程果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抹脸,她被汤汁烫到了,脸颊微微泛红。
“没事姥姥,我自个儿能夹。”
她给姥姥夹了菜,又往自己碗里添了一些,吧唧着嘴儿吃得格外香,末了又想起给她塞火腿肠的小男孩,便抬头问了一句:
“姥姥,卖烤肉的冯叔有孩子吗?”
她在这老巷子里住了八年,从来没见过冯叔娶老婆,更别提有孩子了。
“前一阵儿在东桥底下捡了一个,以前是个老乞丐带着小乞丐要饭吃,后来老乞丐死了,小乞丐自个儿活不下去,你那冯叔心眼善,就给他收留了。”
程果听了,心里怪不是滋味,她不嫉妒他能天天吃着肉了,他比她还可怜,连唯一的亲人都死了。
姥姥看她心不在焉的模样,有些担心,撂下筷子,一记预防针先给她打在了前头。
“程果,以后放了学,绕着后巷走回家,那种来路不明的野孩子,别跟着他去疯。”
程果撇撇嘴,端起碗把剩下的米粒都扒进嘴巴里,打了个饱嗝。
“姥姥,今天晚上怎么做这么多菜?”
姥姥额头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向来严肃的脸上竟然挤出了微笑。
“果儿啊,今天是你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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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的夜里,接生婆把小果送回了家,襁褓中的婴儿熟睡着,小脸通红,胖乎乎的手腕上栓着根棉布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生于二月初二,龙抬头。
姥姥抱着程果一夜未睡,孩子是在村子里接生的,卫生条件不好,又没有消毒措施,脐带感染导致发了高烧,这孩子来的匆忙,家里连点儿奶粉都没有,姥姥熬了米汤,一勺勺的喂,可程果嗷嗷地哭,就是不肯咽下去一口。
姥姥没辙了,大半夜的街上早没了车,她蹬上小布鞋,抱起程果就往外跑,一直跑了几里地才跑到了妇幼保健院。那时还是冬天,刚出腊月,街上都是雪和冰,姥姥一路上滑倒了好几次,跌跌撞撞总算把小外孙女给送到了医院。
急救过后,护士给孩子打上葡萄糖液的吊瓶,拿着小本子在旁边记录。
“孩子生日?”
“前天刚出生的,二月初二。”
“二月二,龙抬头,好日子啊!孩子的名字起了没?”
姥姥怔住了,她没想到这茬,有些坐立不安,唯恐被人发现孩子是黑户,被医院给收了去。
她歪头看着窗外,一颗无花果树盎然地立在那里,春天就要来了,熬过一冬的枝桠上,已经看得见点点嫩芽,再过不久,小果子就会冒出来了,
“孩子叫果儿,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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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放了学,程果又跑去冯叔的摊儿前找夏慕凡,她有点儿好奇,一个要饭的小孩怎么会有那么好听的名字。
那个年代的男娃取名都是千篇一律的,张小兵,王大鹏,孙二顺,他们班的班长叫冯才健,程果已经觉得很好听了,为了这个名字,她还暗恋了冯才健好长一阵子。
后来她觉得这名字的谐音不太好,冯才健总被人起外号,谁才贱?你才贱。
可是夏慕凡是真的好听啊,就像从琼瑶电视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留着文青头,穿着民国中山装,脖子上搭一根白围巾,笑的温润如玉。
程果年纪虽小,却也是个有浪漫情怀的小姑娘。
她找到了夏慕凡,他浑身脏兮兮的,正盘坐在大树顶上打盹,身子靠在粗壮的树干上,一只腿蜷着,一只腿悬在半空,长长的睫毛下一片阴影,睡着的模样很是好看。
程果捡起个石子丢上去,没打中他,她只好仰着脖子喊:
“夏慕凡,我想吃火腿肠!”
夏慕凡在迷蒙中被惊扰了,他揉揉脑袋,眯着眼睛向树底下看去,一脸馋猫样的程果站在那里拼命招手,她顶着一头参差不齐的齐耳短发,又肥又土的校服比她瘦小的身子要大了几个号,松松垮垮的,更显得她瘦弱娇小。
他连打了几个呵欠,连着眼泪也带了出来。
“我没有火腿肠了,你要想吃,改天我再拿了留给你。”
程果还不肯走,她在原地兜了几圈,突然瞅见大树最顶上有个好大好大的鸟窝。
她吃过肉了,可从来没吃过蛋,学校门口有一家煎饼果子摊儿,中午没事儿的时候,程果总是跑到那里瞧,一勺子面糊浇在圆铁盘上,铺匀,捞一个又大又圆的红皮鸡蛋往铁盘边一磕,咔嚓一声蛋壳碎掉,滑溜漂亮的蛋清就落了下来,拿一把木头铲子把蛋黄戳开,透明的一片立刻变成了乳白色,与面糊结合在一起,诱人的香味立刻飘散开来。
程果想着想着,口水都要涌出来了,今天若是吃不着鸟蛋,恐怕一晚上都要睡不着觉了。
“夏慕凡,咱们做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大冒险的游戏,我们来猜拳,要是你输了,我问你敢不敢的时候,你必须要说敢!”
夏慕凡从有记忆以来,就一直跟着大乞丐们在街上到处要饭,打一枪换一个地儿,他总是被送来送去的,今天跟着断腿的,明天跟着瞎眼的,换来换去都不知道换了几个,他的生活技能中除了讨饭吃不会别的,连猜拳也不懂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猜拳,没法跟你玩。”
程果瞪大了眼,瞠目结舌,她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不会猜拳的人。
“很简单啊,就是我出包袱,你出拳头,拳头会出吗?”
夏慕凡点点头,出拳头他还是搞得懂的。
“那么,预备开始,剪子包袱锤!”
程果的语速太快,还没等夏慕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把手掌张开,高高地举过头顶,隔空吞掉了夏慕凡迟缓的小拳头。
结果很明显,程果凭借着不正当手段赢得了第一回合。
她歪着脑袋,得意地扬起小嘴,食指扒拉着下眼皮做了个鬼脸。
“夏慕凡,我赢了,现在我要出问题了,你敢不敢爬到树顶上给我掏鸟蛋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