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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章 毓宁 (四) 芷兰 ...

  •   是夜,月华浓,柔光透过墙上的小窗口照进大牢里,洒在那人的身上。
      又冷又硬的石床,睡在上面硌得人骨头生疼。那人却毫不在意,背靠着墙壁,头枕着手,一脚微屈,披散的长发垂到床边,睡得洒脱随意,一派风流。
      “吱——呀——”
      一阵金属的碰撞声之后,外道的大牢门被人打开了,接着是一阵不急不慢的脚步声。光从远处散了进来,大抵是有人提着灯笼过来了。
      那人像是被这声音扰到了,睫毛颤了颤,双眼睁开了一丝,看见了墙上从走道远处晕过来的灯光,于是身子挪了挪,翻了个面,换做右手枕头,背对着牢门,又闭上了眼。
      脚步声越来越重,越来越近。
      “吱——呀——”
      又是一阵金属碰撞之声,这回开的正那人睡的这间牢房的门。走进来一个华服男子。
      夜很静,牢房也很静,静得连灯油燃烧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嘈杂,静得牢房中的两人都能够清楚地听到对方的呼吸。
      静默片刻,床上那人先是睁了眼,又装作刚睡醒一般伸了个懒腰,偏头望向牢中站着的华服男子,开口说道:
      “你来啦。”
      只有三个字,语调一如既往的轻快。
      两人均未再做言语,于是又是一阵沉默,这次,先开口的是那名华服男子,也是三个字:“为什么?”
      那人笑了,这样压抑的场合他本是不该笑的,也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发笑的地方,可他却笑了,笑得很是突兀,也笑得煞是好看,笑得潇洒肆意,也笑得莫名其妙,连说出来的话也是莫名其妙的:
      “璟麟,你知道吗,花期将尽了……”

      那一夜,秦修王面色阴沉地从刑部大牢中走出,斥退了在大牢外候着的官员,一个人跑到城墙上吹了一夜的风,喝了一夜的酒。之后下令彻查左相私吞国库银两一事。
      月光稀,烛火微凉,刑部大牢一片死寂。
      狱中之人双手被锁链吊起,脚上挂着镣铐,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墙上一样动弹不得。双眼紧闭,嘴唇干裂,与平日里的纤尘不染相去甚远。
      张邝泾站在牢门外看着房中那人,心中暗自冷笑。挥退了随行的官吏,身边只留下两个随身侍卫。打开牢门,走进去之前还狠狠地剜了那人一眼,像是要用眼神将他凌迟一般,夹着无限的怨恨。
      在牢中站定,张邝泾向留下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一名手下当即会意,拎来了一大桶水,“哗啦”一下子朝着那人的脸上泼去。
      那人被淋了个透湿,眉头皱了皱,缓缓睁开了双眼,就看见张邝泾一双眼睛死定定地盯着他。
      张邝泾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左相大人,别来无恙嘛。”
      像是终于看清了站在牢中的张邝泾,那人咧了咧干裂的嘴角,淡淡地说道:
      “新晋的刑部侍郎竟然是你。”
      语气中不带丝毫情绪,但张邝泾却觉得他的话里有无限的讥讽,听起来十分的刺耳。又觉得他已经到了这般田地,应该是一见到自己就死命求饶的才是,可他竟然还是这样一副清高的做派。身上虽然狼狈,可眼神还是那般清明,叫人不敢直视。
      看着那人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张邝泾的怒火就这样蹭蹭地升了起来,冷声道:
      “我儿当日所受的痛苦,今日就要在你身上加倍讨回来。”
      鞭子一下一下狠狠地抽在那人的身上,那人却死咬牙关,不吭一声,只是眉头紧蹙,望着张邝泾眼中写满了不屑。之后又干脆将一双眼睛闭了去,似乎眼前这人让自己多看一刻都觉得是污了自己的眼。
      见他这般摸样,张邝泾心中怒火更盛,停下手中的鞭子,粗粗地喘了两口气,转头对身边的侍卫说道:
      “去取盐水来”,又将鞭子扔给另一名侍卫,咬牙切齿地交代道:“给我狠狠地抽”

      乌云蔽月,栏外风高。
      牢房里那人背靠着湿冷的墙壁斜坐着,身上遍布血痕。双眼是闭着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片刻之后又缓缓张开,咧了咧干裂的唇畔,自嘲地笑了笑,干涩的嗓音说出话来都像是用沙子磨过的一般:
      “无妨,反正是花期将尽了。”
      他费力地将手伸向床边,那里放着一个做工精细的酒杯。
      “呵呵,我竟然也有今天” 他端起酒杯放到唇边:“看来世俗之事果真累人不浅啊”,语罢,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纵使是重伤之人,这动作由他做出来也是潇洒至极。之后,他又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只是这一次,没有再睁开。

      晚风习习,夜色渐浓,空空的大院之内仅留着一盏烛火在黑夜里寂寞的独自摇曳,发出微弱的光芒,迟迟不甘熄灭,像是在苦苦等待着些什么。
      那是一间灵堂,祭的是七日前去世的大秦左相萧忆梧。守灵的是原先左相身旁的小书童砚心。
      砚心是左相北游时从路边捡回来的孤儿,虽说是书童,但左相一向待他甚好,名义上是主仆,实则却如亲人一般。如今相府到了这般凄楚的境地,大家能避的都避开了生怕受了牵连,也唯有砚心还念着左相,想来送他这最后一程。
      砚心的爹爹本也是朝廷命官,清正廉洁,嫉恶如仇,在当时腐朽的政局中算得上是少有的好官。却也因此得罪了不少大臣,在同僚之间也颇受排挤。后来又受奸人诬陷,被贬官流放。当时先皇还在世,却已是贪图享乐荒淫朝政多年,在朝堂之上抱着新纳的妃子,随手一挥就定下了他们一家人凄惨的命运。爹娘都在流放途中死去,姐姐不堪受辱也找了一条白绫随爹娘而去了。只留下当年还只有十岁的砚心,他一个人乞讨为生,四处漂泊,看尽了这世间丑恶。遇上饥荒的那年,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活不下去了,若不是被左相救起,他现在只怕已是白骨一具了。自那以后,砚心就弃了自己本来的名字,跟在左相身边成了左相的小书童。
      今日便是左相的头七,砚心买通了看守的衙差,一个人偷偷从后门溜进相府,摆好自己请人刻好的灵牌和一些守丧用的物品为左相守灵。
      手持冥钱,身披孝服的砚心跪坐在门栏旁,神情悲怆,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向与人为善,为国事劳心劳力的相爷竟会落得个如此下场。
      悲伤之余,砚心的心中满是恨意。他恨,恨口口声声说爱慕相爷,最后却谎称卧病闭门不出不愿为相爷辩解的毓宁郡主;恨那些相爷一手提拔却在关键时候纷纷跳出来指责相爷的官员;更恨相爷一心扶持,最后却冷面将相爷打入狱中的皇帝。他原以为秦修王是位明君,却不想他和他父王一样的昏庸,一样的不辨忠奸。
      案上的烛火就像砚心心中的恨意一般“滋叭”地燃着。猛然间,一阵冷风吹来,吹熄了那火焰正要滋长的势头,整个相府陷入了一片彻底的漆黑之中。
      砚心本能地一惊,静默了片刻,想借着火星瞧瞧四周,却什么也看不见,也未觉得周围有什么响动,于是又放下心来,只道是自己小题大做了。于是又从兜里掏出火折子将烛火重新燃了起来。
      焰苗子涨起来的那一刻,砚心分明地看到墙上不止有他一个人的影子,心里一惊,房里何时进了人了,猛的一回头,却见是一女子,仔细瞧来竟是左相未过门的妻子元芷兰。砚心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心中也生起一片安慰,这世上对相爷真心的到底也不止他一个。
      头戴白花,一身缟素的元芷兰直直地立在堂前一语不发,也没理睬砚心,只是呆呆地看着左相的灵牌,神色复杂。
      片刻之后,像是回过神来一般,元芷兰接过砚心手中的冥钱一张一张地烧了起来,火焰时明时暗,叫人看不清她脸上是何表情。
      “夫…芷兰小姐,相爷若是知道你来了,定会非常高兴的”
      砚心本是想叫夫人的,这三年相府里也确是都是这么叫的,但她与相爷到底是还未行礼,而相爷如今又先她一步去了,再叫夫人只怕有些于理不合。
      “还是叫夫人吧,听着顺耳些”
      元芷兰淡淡地答道,手头上的冥钱还是在一张一张不徐不紧地送着,也没有回头,好似在同人说话的根本不是她一般。
      听着顺耳些?砚心心中暗想到,当年她初进相府时,自己唤的也是芷兰小姐,相爷要他改口叫夫人的时候,给出的也是这理由,如今这言语几多相似,只是相爷却是不在了。想到左相,砚心心里又是一阵哀伤。
      “砚心”
      元芷兰开口道。
      “夫人,何事?”
      “你先回去休息吧”元芷兰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道:“我有些话想单独说与相爷听。”清冷的目光不染杂绪,却像是洞悉了人心。
      那眼神像极了相爷,看得砚心心神一凛。他常听人说,相处久了的人互相之间总会有几分相似,他自己也常因被夸学到了相爷几番风骨而自傲,却不想夫人此时的眼神竟能和相爷如此相像,她对相爷只怕也是用情极深吧,若不是出了这般事,她此时只怕是已经过门成了他真正的夫人了吧。砚心不由的感叹道,真是天意弄人啊。随即开口道:
      “是,夫人,那我就去门房那儿守着,您有事就大声唤我”
      “嗯”元芷兰点了下头,示意他退下。
      夜更深了,风中夹着的寒意更浓,透过衣裳吹得人心中发凉。
      左相的牌位依旧端正地摆放在案上,只是守灵的换成了他未过门的妻子元芷兰。
      据说元芷兰本是秦淮河岸一艘花船上的头牌姑娘,在一次表演时被左相看到,惊为天人,于是平日里虽同长陵城里那些个达官显贵一道流连花船却向来洁身自好的左相头一回留宿在了秦淮河岸,次日,左相便为她赎了身将她带回相府之中,不顾众人反对说要娶她为妻,还说弱水三千一瓢足矣,自此之后再不踏足风月之地,只待三年国丧期一过便迎她过门。
      这风流才子与如花美人的故事也曾传为一时佳话,只可惜三年丧期还未过,就爆出了左相为官不正,贪污受贿,私挪国库纹银近百万两的流言。秦修王龙颜大怒,亲自下令彻查此事,于是相府被封,原先的家仆散了个尽,左相也被刑部收押。本以为会扯出一场大风暴,却不想年纪轻轻又一向无病无痛的左相竟然在受审期间瘐死。而刑部的那些官吏搜遍了整个相府也不见那批金银的踪影,于是事情就这么被暂时压了下去。
      元芷兰还在那儿一张一张地给左相烧着冥钱,眉宇间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柔情.
      “相爷,其实芷兰早就想起来了”手中送冥钱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案前,伸手抚上左相的牌位,食指轻轻地摩挲着:
      “不过我还是喜欢做你一个人的芷兰,就像当年在谷中一样,无忧无虑的多好。”
      “可是相爷,芷兰这次怕是要违了您的意了,只盼你莫要怨我才好”顿了顿,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一般,元芷兰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暖意,声音愈发温柔:
      “相爷,到了下面,还让芷兰伴着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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