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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章 毓宁 (三) ...

  •   除了那只不在意料之中的鸡腿之外,事情进行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雾气散去之后,我们就已经站在了毓宁的梦境之中。我凝神静气,开始将自己也融入梦中,透过那一滴鲜血的维系,细细体会这梦境主人留下的所有。
      毓宁的梦境开始于一座桥。
      望上去这是一座很普通的石板桥,也是一座很简陋的石板桥,没有用青砖砌桥墩,而是两边直接竖直插入水底的木桩基里,再在两边的青石板上凿下石楔,横搭上一条凿有开口的青石板便成了座桥,简易至极。说白了就是很普通的石板用很普通的方法搭起了这座很普通的桥。但在桥这头苦苦等待的众人心里都清楚,世界上只怕再没有比这更不普通的桥了,因为桥的那头就是红叶阁,对世间万事无所不晓的红叶阁,而这座桥便是俗世之人进入红叶阁的唯一通道。
      桥中央横卧着一团浓浓的白雾,把对岸的面貌遮了个严严实实,看上去很是神秘,诱人深究。刚到这头的人都会好奇地向那边打量,但没有人敢上桥去探个究竟。相传未经允许私自上桥的人将会迷失在那片雾中,他们脚下的桥会变成一条走不尽的路,在这条路上徘徊的他们永远将都达不到对岸。也不知这传言是怎样兴起的,但事实是,那些私自上了桥的人的确都没有再回来。于是,多少年来站在桥这边的人总会很安分地排着队,耐心地等待着桥使的通知。
      毓宁站在队伍的最前端,手中死死地抱着一个包裹,经历一番长途奔波,挽好的长发已有些凌乱,脸色略显苍白,尽显疲敝之态。她轻咬着嘴唇紧闭着双眼低垂着头,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等待了许久,一直安静的人群终于出现了一丝骚动,毓宁缓缓睁开双目,看见桥中央的白雾中隐隐现出一名女子的身影。那女子莫约二十来岁,穿着一袭绿纱裙装,撑着一把二十四骨油纸伞,正在缓步向众人走来。
      几个呼吸下来,女子已近桥头,毓宁这才发现那女子身形瘦削,面颊深凹,脸色也是苍白得吓人,配着双空洞的眸子,大白天的硬是透出几分阴森的鬼气来。
      没容得毓宁多想,女子便来到了她跟前。
      “下一个是你”
      女子面无表情地对她说道,那双无神的眼睛盯得人后脊发凉。倒是声音虽然清冷却也还算得上是柔美,只是缺了些语调的变化,一句话出口也没叫人听出她到底是在发问还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毓宁也没多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嗯”了一声。
      “那就跟上吧”依旧是平淡的语气,叫人听不出半点情绪。说完女子便转身自顾自地向桥上走去。见她离开,董思卿深吸了一口气,也连忙跟了上去。
      众人看着那绿衣女子又消失在了桥中央白茫茫的雾中,片刻,毓宁也在那雾中隐去了身影,一切似是再正常不过了。
      毓宁跟在女子身后越往深处走就越是心惊,从上桥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察到了有些不对,眼前的桥似乎仍是和方才在岸上看到的一样,又总觉得是有哪里出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周围的景似乎是时刻都在进行着变换,但凝神一瞧,又找不出丝毫不同,像是走进了一个诡异的迷宫,随时随地都在被千万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盯着,这感觉怪异至极,让人生起一股掉头就跑的冲动。好在董思卿也不是没见过场面的人,心志还算坚定,强守住了心神,没叫心头的鬼祟给吓了去。
      走着走着毓宁就发现脚下的石板虽然还是那些石板,可眼前的哪是什么桥啊,分明是一条路旁种满了桃树的林中小径,只是不知为何已是春日却不见半朵桃花。回头再一看,又哪里还有什么岸呐,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桃林。
      毓宁原本就知道,红叶阁既是不可知之地自然有其奇妙的地方,只是没想到竟会出现这般诡异的变换。几念之间,她已经把之前听说的那些关于红叶阁的离奇传闻信了个八九分,心中却更加忐忑了。
      那女子依旧撑着伞在前方缓步走着,奇怪的是无论毓宁怎么加快步伐都无法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分毫。几次追赶无果之后,毓宁也就懒得再白费力气了,只是按着平常的速度跟在女子身后,也发现她就是偶尔慢上个一两步也不会将那女子跟丢,当即稍稍松了口气,她之前还有些担心若是跟丢了是不是就会像传言中一样被永远困在这雾中。
      也不知走了多久,女子终于将毓宁带到了一块巨大的石头面前,石头周围也是烟雾缭绕,让毓宁不禁想起刚刚的那座桥。只见那女子扣起手指在石头上敲了三下,大石竟然开始摇动,缓缓从中间裂开一条缝来。大石上裂口越来越大,直至能容女子打着伞从容过身时才停止动静。
      女子没有管毓宁,撑着那把二十四骨油纸伞径自走进了石中,毓宁也没有多想,抱紧了手中的包袱忙跟了上去。
      进了石中越往里走雾气就越浓,后来几乎已到了不能视物的地步,女子的身形早已看不清楚了,只看见一抹淡淡的绿色在前方飘荡着。猛然间,一阵强风吹来,吹得人面颊生疼睁不开眼,毓宁只得抱着包袱原地站定屈肘掩面来抵挡强风。
      风渐息,毓宁缓缓移下手肘,发现周围的浓雾已经散尽,而自己正身处一间装潢清雅的厢房之中,面前是一栏素色底子绣有梅兰竹菊四景的屏风,隐隐可以看见屏风后还立着一个人。毓宁长舒了一口气,心想,跟着那女子绕了这么多路,总算是到地方了,屏风后的那位大概就是知秋先生了吧。
      果然,两人沉默了片刻,屏风后就传来了一个和煦如春风的声音:
      “姑娘,你想问什么?”
      很平淡的一句话,配着这句尾上扬的轻快语气却叫人听着十分舒服。
      只可惜毓宁现在是没有什么心情去欣赏那人声音里透出的气韵了,她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包袱放在桌上,慢慢地解开系好的结,轻咬着下唇,脸上显出几分决绝,眼神中却透出些犹豫,还夹杂着几分不明的意味。
      毓宁把包着包裹的那层青布摊开在桌上,原来包袱里装的尽是些大小不一的册子。毓宁望着那些册子,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开口问道:
      “这些账目可都是真的?”
      那声音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自然是真的。”
      毓宁黛眉一蹙,声音中透出几丝恼意:“看都没看,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真的?”
      听出了毓宁语气中对自己回答的不满,屏风后那人也不怒,而是不紧不慢地说道:
      “若我还需要先翻上一番再回答你的话,那这红叶阁便不叫红叶阁了。”那声音依旧暖若春风,话语间却让毓宁心中一片冰凉。
      她急急忙忙赶来这红叶阁,好不容易得到了答案,却是自己最不能接受的答案。虽然知道红叶阁是不吐虚言的地方,但她真的好想那人告诉她方才他说的不过是玩笑话,那些册子都是捏造的,可是他却理所当然的肯定了答案的真实性,击碎了她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
      “竟然是真的么”董思卿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像被无数只手死死地捂住了,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原来那些流言竟是真的,他辜负了大哥和自己对他的信任,竟然做出了这种令人痛恨的事。他的廉洁无私,他的明朗潇洒,他的正直善良,都是他的面具,只有贪得无厌、狼子野心才是真的。
      一直以来支撑着自己的信念轰然倒塌,毓宁的眼中霎时失了神采。想她开始听到风声的时候还嗤之以鼻,父亲郑重其事的告诉她,她也只是皱了皱眉头,直到大哥来找她,她还是死活不愿相信,认定了是有人污蔑于他。他那么洒脱肆意的一个人怎么会染上这等污秽之事呢?于是盗出账本,连夜出城,策马狂奔了数十里来到这红叶阁,可是却得到了这样一个结果。毓宁觉得鼻头有些发酸,接着眼眶一红:
      “原来是真的。”眼泪顺着她的脸庞流下,打湿了衣襟,毓宁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副深受打击蹒跚欲倒的样子,失魂落魄地收好了包袱,像来时一样紧紧抱在怀中,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去,嘴中还叨念着:
      “是真的,是真的……”
      还没等毓宁跨出门槛,那屏风后又传出了话语:
      “姑娘请留步”见倚着门栏的董思卿驻步回头才又接着说道:“若没有算错了话,在下方才可是回答了你两个问题了”依旧是温柔的声音夹着些如春的暖意:“虽然在下瞧姑娘甚是投缘,可这红叶阁的规矩还是破不得的,这‘滴血换叶’的规矩姑娘该不会不知晓吧?”
      规矩?听了这声询问毓宁又稍稍回过了些神来,红叶阁‘滴血换叶’的规矩她自是知晓的,正因如此,她才在策马赶来的路上还想了一夜,究竟要怎么问才能用一个问题把想知道的事都弄明白,最后她才决定用这机会来确认这账本的真伪,若这些账本是真的,那么其他的疑团也就算不上什么疑团了,只是没想到自己激动之下竟是昏了头地又叫他回答了“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真的”这么个不叫问题的问题。唉,罢了,只怪是自己运气不济吧。董思卿叹了口气,收敛了番心神,答道:
      “先生想要何处之血?”
      静默了片刻,屏风后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在下已经说过了,看姑娘觉着投缘,既然是有缘,在下自然是不会为难姑娘的,所以就取指尖的吧。”
      听到只是要取指尖之血,毓宁暗暗舒了一口气,她曾今听闻,红叶阁曾收过人的心头之血,利刃进心间,这人焉有命在?不过还好,自己这次的只是指尖,难怪他说‘进红叶阁要处处小心,错一个字就可能万劫不复’。只是一想到他,想到他做的那些事,毓宁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桌上有个檀木盒子,盒子底下压着片红叶,你自行去取了来,红叶你带走,此后贴身收着,至于鲜血嘛,就滴在那盒中的玉瓶里吧,总有一天会用得上的。”那人说话永远是一汪春水,偶过清风,波澜微绽。
      毓宁照着他的吩咐做了,之后取走了该取走的,留下了该留下的便离开了。那身影看起来似乎比来的时候更单薄更憔悴了,缓缓消失在了屋外的大雾中。
      “咳,咳……”
      屏风后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接着,咳嗽声越来越剧烈,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肺都给咳出来似地,透过屏风可以明显看出那人的身形已咳得有些不稳了。
      “还好吧?”绿衣女子不知从何处现出身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坛。言语中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着急与担忧,和先前与董思卿说的话相比多了几分人情气味,原本阴森的相貌也显得没有那么可怖了。
      “没事,这毛病就这样,死不了人的,不会让我们鞘丫头年纪轻轻就守寡的。”
      “……”女子没有作答,不过脸色较刚才而言似乎阴沉了几分。
      “好了,不逗你了,鞘丫头,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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