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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狭路相逢不识君容 通过狭长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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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笑嬉闹一番之后,张大嘴的面色突然变得认真严肃起来,带着几分威严冷酷之气说道:“徒弟,我且问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天资非但不鲁钝,反而优异得紧,根骨清奇,实在是个难得的练武奇才?”
钟一霖听罢,不由双眼瞪大,半天合不上嘴巴,只惊讶地望着张大嘴,奇道:“真的?我真的可以习武,而且天资不错?”半晌才摸摸自己的头,迷惑道:“那柳公公为何说我天资奇差,习不得武。想来是他年纪太大,分不清好赖也是有的。”
实际上,钟一霖自破山寺一晚便已猜想到,自己天资应是极好的,不过他仍是表现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现今,围绕着柳公公的谜团更是纷纷扰扰,剪不断理还乱。钟一霖只得小心翼翼的,走一步,看一步,一点不敢行差错步。
张大嘴凝视了钟一霖半晌,方郑重开口道:“好,既如此,那我今日就开始教你修习内功,帮你记诵心法口诀,过段时间再教你招式。”
之后,张大嘴便讲说了身体各处穴道经脉及其作用,如何渐渐凝聚真气,如何气沉丹田,又如何功行全身,一说竟过去了两个时辰。钟一霖记性极佳,且聪明灵敏,悟性极强,一听便懂,认穴既快且准,也即刻背熟了修习心法的要门法诀。
说罢两人便对坐在床榻之上,闭目盘膝而对。张大嘴闭目运功,半月前受的伤虽不甚严重,但因长期奔波,未能及时医治疗伤,现下还未痊可。钟一霖则兀自默默诵毕心法口诀,随后开始进行内功修习,一开始还不得要诀,但尝试了数次之后,突然顿悟般进入状态。两个时辰后,他隐隐觉得腹中似有一粒芝麻大小的气团,温暖醇和,舒服异常。
当夜两人各自安歇,一夜无话。
之后一连十数天,张大嘴都出门在外,白日里基本不在客栈露面,只吃饭时与钟一霖一起,直到夜深才疲惫而归。钟一霖知道他是在探寻乔老五的消息。可乔老五就似人间蒸发一般,连一丝蛛丝马迹都找寻不到,只急得张大嘴心急火燎,惴惴不安,脸上笑容都少了很多,一张大嘴耷拉着,可怖而怕人。
钟一霖却是松了一口气,不用天天对着一张大嘴,也不用时时刻刻担惊受怕。他之前受尽欺侮凌辱,因而极度希望自己能快速强大起来,最起码要能自保反击。因此,一开始钟一霖每日里都会拿出四五个时辰来进行内功修习,异常勤奋努力。然而欲速则不达,同时内功修炼非一朝一夕便可成就,因而每日里虽都有进步,但他根基依旧弱得很。
当钟一霖发现,每日里练功时间超过三个时辰便进展甚微,几近停滞之后,便不再继续修习,而是来到客栈大堂里,与江根子及其他店伴胡吹海侃。他长相清秀可爱,嘴巴又甜,且能言善道,穿得也干净得体,因而很受店伴们的欢迎,有时候连一些住店的客人也会走将过来,与他闲聊片刻。
一日午后,钟一霖习毕心法内功,便来到一楼大堂,与众人说话谈天。蓦地里一抬头,竟望见一大两小三个道士走了进来,坐在离他最近的一张饭桌上用饭。桌面上摆着三个盘子,最大的蓝色纹盘上摆着六个馒头,另两个稍小的盘子盛着素菜。三人打量了一下大厅,便默默用起饭来。
年纪最小的道士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圆脸粉面,水眸红唇,灵秀可爱。稍大的一个十五六岁,浓眉大眼,阔脸方额,显得英气勃勃。而其中年纪最大的道士也只十七八岁,剑眉星目,素面薄唇,潇洒帅气,然一个鹰钩鼻子却生生破坏了整张脸的和谐与美感,平添了三分尖酸刻薄之感。
自破山寺一夜之后,钟一霖便对道士分外厌恶,此时更是恨不得多瞪三人两眼。奇怪的是,他越看越觉年纪最大的年轻道士眼熟,只一时之间想不起来。片刻后他倏地想起,这个年轻道士不正是那夜在破山寺中被谢晚晴竹笛削断长剑的那个?
钟一霖心想此时自己早已改头换面,焕然一新,谅那群道士有眼无珠,自是看不出自己便是当日那个小叫化。因而他也不甚在意,继续与众人说说笑笑,不过仍下意识地将声音放低放轻,面上也带着一丝疑惑不解,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对面,注意着对面桌上的情况。
谁知这一放轻放低,反倒坏了事情。众人见钟一霖说话时与往日神情声音都大相径庭,眼神更是游移不定,闪闪烁烁,谈话也漫不经心,是以都误认为他身体不适,纷纷表达关心,一时间众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大堂里吵吵嚷嚷本来再正常不过,突然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反倒是让厅内顾客们感到奇怪,不少目光都利剑般指向钟一霖。
钟一霖扎低了头,摸摸脑袋,掩下目光,勉强笑道:“没事没事,多谢各位的关心及厚爱。小弟我这两日睡得不太好,是以有点困乏疲惫,不小心便会魂游天外,还望各位大哥多担待一些。”
众人听闻,都纷纷劝他注意身体,倒真是令钟一霖有些感动。他原本想回房躲避,但一来如此回去势必经过三个道士的桌旁,更加引人注意,二来他对那三个道士突来岩城的目的感到万分好奇。
只见最小的道士将整个馒头一点一点撕碎成块,抖落在碗里,方才拿起筷子,细细夹起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边吃边奶声奶气道:“于师兄,咱们此次来岩城要待多长时间哪?太久的话,我会想念师父和师兄们的。”
钟一霖心中嗤笑,只觉得这个小道士实在是骄纵得紧,想来在天虚宫里应是被众人捧宠的对象,不知何为饥馑难捱,是以才这般娇蛮任性,连吃馒头都须如此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噎到一般。
蓦地里,钟一霖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是如此这般小心翼翼,一个不大的馒头往往要掰开数十块。不同的是,他是舍不得将其大口吞进肚里,只因一口吃掉后,就不知何时才能再吃上一口,因而常常留着留着,而江南多雨潮湿,馒头常常发霉烂掉。
柳公公在世时情况还好,虽生活困窘,但钟一霖却很少挨饿。而在柳公公离世之后,钟一霖只得独自一人过活,便总是饿肚子。饿得实在狠了,他便拼命灌凉水。久而久之,钟一霖的胃便有了毛病,小小年纪竟是落下了病根。一想起这些,钟一霖便觉得胃部隐隐作痛,心中也不由嫉妒起这个小道士来。
那个稍大些的道士瞪了一眼小道士,径自大口嚼起了馒头,说道:“哼,邓师弟,我告诉你,这都是你自找苦吃。师父说不让你来,你偏偏死皮赖脸地跟着,否则便要死要活的。现下总知道了罢,我之前劝你留在教中全是替你着想。你当出门在外容易啊?常言道,家里千好万好,出门千难万难。先不提一路上舟车劳顿,单说说这饭食住宿也是一大难题。还有……”
少年道士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见姓邓的小道士撇撇嘴角,做了个鬼脸,向着长着鹰钩鼻子的道士撒娇道:“于师兄,你也不管管丁师兄。他就是个长舌妇,鹦鹉嘴。每日里只知喋喋不休地教训我,而他自己不还是头一次出门,又怎么知道这么清楚?还不都尽是道听途说来的。每次都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摆着师兄的架子来教训我。哼,我最不欢喜丁师兄啦。”
姓丁的少年道士不由地红了脸,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只扭过头去不再理睬小邓道士,恐是被小邓道士言中了,因而恼羞成怒,不再多言。钟一霖不由偷乐,心道:“这姓邓的小道士倒是牙尖嘴利,脑子灵光得很。”
姓于的年轻道士见状,不由扭头对着小道士,笑道:“宣景,就你这张利嘴,当真是绝不饶人,真可算得上是咱们天虚教的一把利器啦,真正是气死人不偿命。瞧你把宣平气成什么样子,还不快点跟宣平赔礼道歉。”
小道士邓宣景吐了吐舌头,对着少年道士丁宣平笑嘻嘻道:“丁师兄,你不会真生我的气了罢?你知道我是什么样人的,刀子嘴豆腐心。我最欢喜丁师兄啦,丁师兄最是仁爱友善,大气宽和,大肚能容,宰相肚里能撑船,百川入海,有容乃大……”
丁宣平一听,自是哭笑不得,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不过他心知邓宣景再说下去绝对会吐出一些惊人之言,是以即刻打断道:“停停停,邓师弟,我知道你在夸我,接下来就不用说啦,你我心知肚明即可,不用拿出来在宣文师兄面前卖弄显摆。你师兄我的脸皮很薄,很容易害臊的。”邓宣景只做个鬼脸,嘻嘻狡笑。年轻道士于宣文则是微笑不语,任由两个师弟说笑打闹。
钟一霖虽没有从三人口中得到太过有用的消息,但是听着邓丁二人的对话,亦觉得很是有趣,心里不由乐开了花,心道两个人都是真正的活宝,不由生了些许的亲近之心,连对于宣文的厌恶之感也相对去了几分。
饭罢,于宣文等三人便上楼回房休息。钟一霖看着三人的背影,不由心中一惊,没想到三人竟也在这里住店,心中立时提高了警惕。通过狭长窄小的楼梯时,于宣文不经意间低头瞥了一眼楼下,恰好撞见钟一霖若有所思的目光,四目相对,二人都愣了一下。
钟一霖马上移开了目光,继续若无其事地与旁人说笑。于宣文却觉得此人有点眼熟,但在脑海中搜了一遍,却又觉自己确是没有见过此人。迟疑了片刻,他便便摇摇头作罢,随即大踏步地上了楼。
三人订了一间客房,就在四楼左首倒数第二间,离着钟一霖住的房间最近,只隔着一个货房。三人回房便躺下休息,连赶了几近一个月的路,实在是累坏了,当下各自洗漱安歇。
钟一霖吃完晚饭,便大摇大摆地回房,方要推门进去,却蓦然停手。他发现房门留有一道大大的缝隙,心下不由一凛。他清楚地记得,出门前仔细地将房门紧闭,绝非如今这副模样。虽然房内无半点声响,也无烛火光亮,但钟一霖心知有人在里面,且此人绝非张大嘴。
来不及细想,钟一霖紧了紧袖中的匕首。这是柳公公送给他用来防身的物事,原本是一对,叫做“鸳鸯刃”,似刀非刀,似剑非剑,刃身薄且利,可说是断金碎玉,削铁如泥的利器。上次为了救苏宣怀,他故意遗落了一把,心疼了好一阵子,现下只有这一把,更是分外珍惜。
钟一霖轻轻将门推开,与往常一样走到桌前,将烛火点燃。未及转身,忽感到有劲风袭来,忙弯腰低头躲过,烛火晃了两晃,扑的一声熄灭,房间瞬间黑暗下来,只听得有怦怦的心跳和浅浅的呼吸。
钟一霖心下松了一松,他心知来人出手迅捷凌厉,若非绝无杀他之意而手下留情,否则只凭自己的这点微末道行,早就见阎王爷去了。但钟一霖还是将匕首紧了紧,手中渐渐有细汗隐隐渗出。他微一抱拳,朗声说道:“弟子钟一霖,不知前辈高姓大名?所为何来?”
半晌无声,钟一霖心中也兀自惊疑不定,难道自己猜错了,还是那人已经离去?他虽看不到那人,但却隐隐约约觉得那人仍在房内,只不知那人身在何处。突然房顶上爆发出一阵震天掣地的笑声,笑声熟悉已极,不是张大嘴又是哪个?
钟一霖松了口气,径自走到烛台前点燃,翻了个白眼道:“师父,你老人家几岁啦?怎么跟个孩子似的吓人一跳?下次你提前打个招呼可好?”等了半晌也不见张大嘴下来,钟一霖便笑道:“师父你还不下来,莫不是要在房梁上睡觉么?”说完便抬眼向上望去,却是一愣,房梁上哪里还有人在?只一张半吊的蛛网在横梁上摇摇晃晃,兀自摆动不止。
钟一霖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心道:“这人决计不是张大嘴,只不过是善于模仿罢了。方才我情急之下没注意到,此人身形应是极为瘦高的,与张大嘴的壮硕相去甚远。”正思量间,钟一霖猛觉颈后有热气喷来,蓦地里扭转过头,不由瞪大了双眼,惊声高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