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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她对名姓倒不介意,反而觉得薛敏两字念起来朗朗上口,心里也无抵触的意思,默默接纳了。这番莫名其妙的境遇弄得她稀里糊涂,她也稀里糊涂地得过且过了。糊涂的兜转后,只觉很是欣慰,有道彩虹在泪后的眼中铺展开来,却不至于过分绚烂,仅仅隐约浅淡,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染开,亦真亦幻。

      薛敏有些心伤,又有些宽慰,小小的心被藤蔓纠缠错绕起来,只觉得透不过气来。于是顺手掀了颈上的两粒线绕纽扣,却仍是呼吸不畅,索性挽了帘子步出屋外。此时已偏近晚间,厅外暮色合闭,似垂了暗色的帷幔,将这灯火的厅堂隔绝于外,越发显得外遭黑寂了,黝黝的让人猜不透。唉,猜得透些什么啊,薛敏嘘了口气,只觉得这几日的变化着实是大,有种坐井的蛙见到天的疑惑,同时还发出了“哇”的感慨。冬日的晚间来得早,薛清颖将她安置在这间客栈便说有事外出,让她自己琢磨着玩,她待着实在无聊,终于是坐不住了。

      楼下正值吃饭的时辰,八仙桌“凹”字排开,桌上呈些小菜酒水,各桌人聊着闲话,吵嚷的,店小二搭了张蹩脚的帕子晃晃悠悠地应和,这派其乐融融的场景——果然进食的时间很是美好。她凑热闹似地瞧人吃饭,两道目光清亮,目不转睛盯着,直瞧得人不好意思,递了根夹肉排骨与她,她道了谢,伸右手客客气气接了。顺道拣了个门边小角啃骨头,她认为这地方便利且接地气。

      时间渐晚,人们各自从桌间散了,年轻店小二得了空倚在柜台边休息,一眼就瞥见门前蹲坐着个孤零小孩。小小身影在门槛上蜷着,成为嵌在门框上的小点,她起先啃了东西,后来想是因为冷裹紧了衣襟,纽扣被重扣回,却还是连续打了几个寒噤。这天气本来就冷,生意自然是要开门做,那寒风灌入,门内暖和门外透寒,位中间处的地界最是孤僻。小二甩起帕子,伸手想将门板拉拢,声色带点混沌的鼻音:“小叫花子,不冷吗?”

      谁知小叫花子瞪着他伸出的手,急呼:“不要关!”见他的手停顿住了,才哼哼了两声加道:“我不是叫花子。”

      小二讪讪缩回手,带了几分不忍,话语却甚不中听:“你这小孩儿,快进屋去,哪有坐人家门口的,岂不是平白挡了生意?”小孩儿撇撇嘴,抬起圆乎乎的小脸,额前几缕刘海衬着,衬着那小嘴有些发乌:“我……我哪里挡你生意了,你看我守了这么久,人星子都没见着,鬼才挡你生意呢!”

      店里还有客人,有好奇的往这边瞟了一眼,店小二脸皮薄,更觉讪讪,瞧着眼前小姑娘凶巴巴的样子,讨了没趣,自去柜台边靠着休息。

      薛敏蹲坐在门槛上,一双眼盯着外头,眼光左右地扫,因她也不确定薛清颖会从哪头回来。冬日确是寒冻,虽无一丝一缕的雨雪,光是那风也足让人难受的了,她受着寒风的累,眉头轻微蹙起,呈出忧虑的模样。

      正自忧虑间,眼前现出一个白瓷碗,碗里透着温热的液体,再仔细一看,竟然是个饭碗,饭碗此时由店小二端着似乎要递与她。她疑惑的眼光对上小二咧开的嘴角,见他笑着:“天冷,你喝。”她有些感动捧过来饭碗,轻轻啜了一口,只觉今日这水意外地难喝,撞在舌头上辣地烧了一下,目光遇着小二哥因笑容豁出来的缺牙,实是不好拂了人家的意,一口气喝光了。从喉头烧到肚子,她想这水真是热情,眉头却蹙得更紧了,锁了深深的忧虑。

      但忧虑之后身体竟然烘出一股暖意,暖意又烘出来睡意。小二已去休息,她就着门框想要假寐片刻,哪知睡意渐浓,假寐成真。

      夜绸子终于掀起抹亮色,一点一点晕开,融入女子稳重的步子。走进来风雪的气息,女子解下大氅,露出身淡绿的衫子,帽檐拉下扰了鬓发,隐隐几分倦怠。但那倦色只一瞬,再望去,只见得清冷的神色。店小二几乎觉得这身别致的青衣挡了冬意,握了握手中的帕子,忆起这女子有些熟悉,再仔细想想,似乎是百里外的薛医师。

      其实店家小二不过十四五岁,稍有稚嫩,对薛清颖的印象寡淡,似乎是来过客栈一回,在她姿态绰约踏出这方地界时,耳尖的他听到旁人的议论。仅是众多闲谈争论的一桩,却无论如何是记下来了。

      于是他甩起帕子熟练地跑过去陪笑道:“客官可需吃食物什,尽管吩咐。”哪知医师只望着门边情境似乞儿的小姑娘,将她唤醒,便拉着睡得迷糊的小姑娘上楼了。小二见客官并不理会自己,心下暗想这医师果如旁人所说,是个高傲的主儿,不知觉笑意已懒懒散散,摊摊手自去了。

      这一夜薛敏睡得香沉,次日醒来房内竟然默默地投进一注红光,沿着窗口桌檐射在地表上,融了日头下雀跃的光亮,一瞧便觉得是暖的。她探出小手去把玩光束,暖意跳到掌心,照得纹脉清晰红润。酥痒的感触传来,她咯咯笑出声来,似乎极有趣味。

      正玩时,思路也随那阳光活跃起来,脑子里不知何处有个不知形貌的小人“轰”地站起,在睡后不甚清晰明朗的思维里格外突兀。薛敏这才想到,昨晚她是要等人的,却不知何时睡过去了。如今忆起,一拍大腿,抱着脑袋甚是懊恼。思路一直追溯,她醒来是在房中,而昨晚是在店门,她已然睡着,那么不可能自己梦游回来,还梦游得这样准确没有走错房间,可见薛清颖一定回来过,不仅回来了还把她带回房了。

      意识到这些,薛敏便不再懊恼,匆匆跑下楼去寻薛清颖。“踱踱踱”,一路震动,惊起一地烟尘,她忙着寻人,东张西望,眼力快速翻阅人丛,扫—丢,扫—丢,极快地重复这般动作。
      拨开挡在前的人们的腿时,忽然间后领被人抓住,薛敏登时恼怒,一边挥舞着胳膊一边去瞧此人。右侧店家小二哥回挡着粗鲁的小姑娘,豁着牙齿问她:“乱跑什么?人好多,你当心着点。”

      薛敏歪着脖子,不耐地扭动身体:“你放开我,我在找人呐。”最后一个尾音拖得响亮,有种杀鸡鸡鸣宰猪猪叫的错觉。店小二慌道:“那我放开你,可别再乱跑了。”赶紧松开这枚烫手山芋,见山芋稳当了,既没乱跑也没乱嚷,才轻轻吁了口气,复又问道:“你在找谁呢,可是昨夜领你的那位?”

      薛敏愣了片刻,昨夜有人来领她么,这片回忆空空,显然已记不住了。可这位小二哥这么问,应是有这么回事的,既然有这回事,那领她的人么,可能就是薛清颖了。“可能”二字并不十分确定,于是她愣着缓慢而轻地点了点头。但在她点头的当儿,越想越觉得此人应该是薛清颖,复重重点了下头:“我姐姐,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店小二乐呵呵了然一笑:“方才看着那位姐姐出门,大约个把时辰的样子,可能不久也就回来了。你先去歇着,吃点东西,慢慢等她回来,再甭坐店门口喝西北风啦。”指了指东南角落里一处空着的地方。

      她辨不清方向,因此对昨日是否喝了西北风不得而知,但看着店小二嘴里凄凉的空牙位们,似乎口齿生风,她担心他喝的风可能比较多。“那么,”小二哥低头望着矮他半身的小姑娘,“你姐姐可姓薛,是个大夫?”

      这个问题却将薛敏难住了,她对薛清颖的来历了解甚少,只因半途顺道搭救了她,便对这姐姐死心塌地地相信,可除了相信这姐姐,眼下也未给她余其它选择,反倒是省去了诸多麻烦,便利得很。薛敏微微脸红,在旁人面前已说了薛清颖是自个儿姐姐,便不能对她什么都不晓得了。即使是不晓得,也要在旁人面前装作晓得。她的确是姓薛,大夫这事却不明白,那就只回一个问,含糊一点似乎也成。于是薛敏“嗯”了一声,“嗯”时眨了下眼,不知是心虚还是加以确定,便迈着腿去等薛清颖,顺道寻些吃的。

      店伙计也“嗯”了声,刚要托着下巴沉吟,就听到谁人唤了声“阿福”。他举头望过去,一只手正遥遥几桌远向他招手,赶紧提了茶壶奔过去,往那茶盏子里添茶水,一脉碧色流淌而过,漾起几粒浮渣:“几位客官好,阿福是我们家掌柜的,我是小阿福。”

      这家客栈取作“客福”,人来人往,因顾客乃是兴起这事业之根本,不便计较太多,一来二去便有了这个衣食父母赐予的名儿,让掌柜好生感动。但感动之心未能持续太久,“阿福”这两字以极快的速度被呼来喝去,掌柜分身乏术,只好有了一众店伙计取代之。这次小阿福如此说,其实是表示尊敬之意。

      那几个衣食父母大笑,其中一人拿茶盖拨了拨杯面上浮起的叶子打趣道:“你这小阿福倒会说话。”

      伙计提茶壶的手一顿,细长的茶嘴干净利落地仰起,曲项朝天歌:“哪里哪里,客福客福,客来便是福来,几位慢喝着。”说着便要退下去。

      又一人捧杯润了润唇:“说到这客栈,前几日倒发生了一桩案子,不巧就在客栈里头。”放下杯来,叩地微微一响。

      小阿福正离去的步子又撤了回来,在几人旁小声念:“罪过罪过。”

      因店伙计是站着的,那声音从几人上方轻飘飘传来,座中一穿白衫的男子抬眼瞟了瞟他,转眼向那先前说话的伙伴:“这事怎么讲?”

      伙伴顿了一会,方道:“客栈里头住的人如此庞杂,谁知道有什么呢。原本风平浪静的,有次那家客栈的店家去人家房外敲门,不见应声,把门一推,也是安安静静的,以为都还睡着,可哪知道里面的人呼吸也没了,把店家吓得不轻,当场就滚了出来。后来惊动了官府,官府来人盘问,认为店家失职,一群人都没了一天一夜,还蒙在鼓里。其实也不怪店主,店主也是拿着别人的银子办事不是,人家打过招呼让你勿扰,难道还硬要拿着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不成?”吸了口气,再润了润唇继续道:“这个冷屁股可贴不得。但这客栈里头一天接待的人之多,挨个去盘查实属不易,更别说有人只是在客栈里头打个过场就离去了,是以几日下来竟然没有线索。”

      一桌人听他叹了声气,有人问:“可知死因是什么?”

      那人摇摇头, “听说身上没有伤痕,中毒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的。这官府进一步查下去,发现死的那伙人,”说道这里压低了声音,“居然全是阉人。衙门以为是宫里来的,谁知宫里传来消息,根本没有这些人,你们说奇怪不奇怪?因此有人推测,是否他们不是我朝中人……唉,克死他乡,真是可怜之人。”

      一人笑:“可不可怜却不是我们能说准的。”忽而脸色又严肃起来:“倘若他们是异国之人,传出去只怕不大好看,官府是否压制倒未可知了。”

      一桌气氛压抑,在座的白衫男子忽然轻咳两声道:“方才这些都是道听途说罢了,真实情况你我不得而知,也插不进手。本来就是饭后谈资,听一听就罢了,此处山高帝王远,咱们继续喝茶,继续喝茶。”

      见那一桌人气氛恢复过来,小阿福提脚退了,转眼去寻薛敏。东南角落有个小人,正吃着东西眼望这方。因隔得近,小阿福对她以笑致意,薛敏却看到他空缺的牙床,也回报他一个爽朗大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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