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缶上影子跳》苏璞

2、第 2 章

　　她是被饿醒的。原本还在做梦，梦里有场盛宴，她张开大口得意洋洋正准备饱餐一顿，场景悄然消失，睁开眼来一片寂静。她感到实在遗憾，翻身下床，屋内寂然亮堂。

　　肚子突然长长嘶鸣，她赶紧伸手捂住，突然忆起昨日晚间有个姐姐。但现下那女子没有出现，她直怀疑自己是否乱做了梦。撇开青衣女子，却知龚姓一众是真实，倘若是梦，不知是哪位仙人假借梦里人提醒自己龚爷不是好人呢？

　　蹑手蹑脚推开门，却见到一双白布靴子，顺着白鞋往上，是身淡青的衣。浅青衣衫的女子踏进屋内，递给她一碗热粥，她感动得就快热泪盈眶，赶紧喝了。拿手大大咧咧抹嘴，又想起什么，才急急地说：“不知那群坏人醒了没有，我们赶快溜了吧。”

　　女子目光淡淡扫过她，心内暗自好笑，这小姑娘睡得很沉，如今已是正午的时辰，这时倒急了。于是轻轻将她拉到一间房外，戳开纸糊窗子，对她道：“你瞧，他们还在睡。”

　　她凑近眼洞往里看，的确都裹着被子，心也放了下来，朝内指一指，吸了下鼻子轻声鄙夷道：“他们睡得好像猪！”

　　宽心下来却觉得肚子空空，又要了饭菜狼吞虎咽吃了一餐，得空时瞟见对面的女子坐姿很是好看，她很羡慕，塞了满嘴的饭询问：“姐姐如何称呼？”

　　“我姓薛，”女子懒懒抬眼，“薛清颖。”

　　那样简短的回答，却带了种震撼的气势，她愣愣望向薛清颖，光线明亮，衬得女子脸容白净精致，比夜间观起更具立体，唇与鼻尖相衬清冷且诱惑。

　　看得呆了去，几颗饭粒傻兮兮掉在桌上，她认为不该浪费，又一一拾起仍进嘴里“啪嗒啪嗒”嚼起来。

　　走出客栈才发现寒气更重一层，虽然吃了很多，小姑娘仍旧哆嗦了一下，双手合拢在嘴间哈口气。她此时才想起正事，仰着脖子看薛清颖：“多谢薛姐姐，我现在要回去了。”想了想又道：“不如姐姐同我一起回去，还没有正儿八经谢谢你咧。”其实她让薛清颖与她一道回家，一半的确是为谢过这姐姐的搭救，另一半却是希望有人来证明那伙龚姓人不是好人，自己如今回去石霁不但不能怪罪，反而该向她道歉。

　　这一程并不长，她无所担忧心情大好，路上很是开怀。然而到得住所时，房门阖着甚是安详，如同瞌睡孩子的眼，此时虽然寒冷但也是天明，这般情况叫人好生奇怪，尤其是叫她奇怪。

　　她心里突生不祥，却还是“啪啪”打起木门，边喊：“娘，你姑娘我回来啦！”

　　却是许久没人应门，她微微呡唇，趴在门上听里面的蛛丝马迹，里面一片寂静，外面是冰雪的无音。她无奈且烦躁，又拍门几下，感到有气，狠狠往门上踢了一腿，动静闹得很大。

　　一直在旁的薛清颖看不下去，拉开她提醒道：“锁也上了，屋内定没有人。”她一下就泄气了，耷拉着脑袋往门槛一坐，可怜兮兮望着薛清颖：“娘出门去不知何时回来，薛姐姐你得等等了……不如你也坐坐吧。”垂着眼睑拍拍旁边的门槛。

　　薛清颖却没有坐，目光瞅着她很是复杂。

　　等得许久，还是她坐不住了，一脸烦闷地站起来踱步。

　　“唉哟！”打那儿经过的邻里一声惊讶的叫声倒唤起她的精神，她赶忙追上去，整理一下面部表情，赔笑询问石霁的去处。邻里也算亲和，先是惊讶一番，惊讶之后才道：“昨日见你家里热闹非常，又有不少贵客来，想是攀上了什么有钱的亲戚吧。你随着他们的时候，我瞧见了，之后你娘不是也跟着来了么，难道是走散了？”邻里疑惑着，悄悄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美貌女子，又道：“这便是你们家里的贵客吧，啧啧……”

　　“昨晚她没有回来？” 声音有若冰雪初融的质地，清脆优雅，邻里一瞧是那女子，连忙答道：“这个倒不清楚了，今儿个也没见着。”

　　小姑娘赔笑将邻里送走，转过身来脸立刻沉下来，薛清颖见她神色可怜，摸索着从腰间解下来一把匕首。匕首拉开闪起寒光，竟是极为锋利，“刺啦”一声即将锁扣带断。

　　小姑娘不禁佩服至极，却顾不上说些佩服的话，身子已跑如房中。然而屋内的景况让她很是失望，清冷无人，炉内也未生火，各种静物皆是寂寞模样，说不出的衰凉。再翻开常用的柜子衣橱，发现只剩下些老旧衣物，稍有些颜色的物什皆不见了。

　　薛清颖慢腾腾走进来，手指抚过桌面，低声自语道：“倒是走的快。”

　　早进屋的小姑娘呆愣了片刻，之后似乎突然明白过来，脸陡现红色，一脚踢中墙壁，墙壁坚硬将她震得生疼，嘴上却骂道：“石霁你个没良心的，你姑娘回来你不接见便罢了，还给我玩消失，很好玩是吧？”还嫌不解气，又踢了几脚。

　　但踢过之后就感到脚是真痛了，便蹲下身子来，抱膝默默哭了。她素来是个坚强的姑娘，被打被罚也是笑嘻嘻耍赖，此时眼泪却不听使唤，直往外淌，涴过她的脸颊。其实她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小姑娘，平日虽极少讨得石霁的喜爱，可好歹有个娘亲挂靠在那儿，她也相信她是和石霁相依为命来着。但石霁此事做得着实决绝，小姑娘感到寒心无助，露出少见的软弱表情。她认为自己是件货物，先是被客户打包由镖局押送进城，却哪知这镖局不是正经镖局原来是一群打她主意的劫匪，眼看着危险起来，幸好得一侠骨柔肠的剑客搭救，将这货物解救出来送回客户，然而人去楼空，客户早已没了踪影。

　　薛清颖瞧着蜷在墙角的小姑娘，炸毛之后便呜咽起来，添了些可怜的情绪。但她性子本来冷清，由着这孩子哭够了，才伸手去拉小姑娘起身。

　　小姑娘抬起头，现出哭痕犹在的脸庞，向薛清颖小声哭诉：“我娘她不要我了……”

　　她盯着薛清颖，想找出这姐姐怜悯的表情，但薛清颖始终淡定怡然，许久，才道：“今后你当如何？”

　　她年龄毕竟小，还不曾考虑今后的事情，只晓得她娘狠心抛了她，自觉平日较为懂事，心中满是委屈间杂着愤怒。且于石霁突然丢弃她还摸不清头脑，小脑袋里面混混沌沌，意识尚没有反应清楚。薛清颖这样问起，她很震惊，眼睛忘了流眼泪只吃惊地望着这姐姐，才明白过来，或许今后自己就是孤儿了，无依无靠，连生存下来都是问题。她以前的生活平平淡淡，连成了一条线，然而在这儿，突然就断掉了，她不得不再找一个点，将她往后的生活连下去。

　　今后的点么？她身旁的，似乎只剩这个打半路认识的姐姐。果然薛清颖说话了：“如今你娘恐怕是不好找到了，不如就随着我吧。”

　　薛清颖很是直接，没有多的婉转，但她心里总算是放心了，也不知为何这样安心，便郑重点了头。日子步入冷冬，因着这天气，她终于有了个自己能够记住并且以后都沿用的名字，跟着薛清颖的姓氏，由“冰雪净聪明”这诗句，唤作薛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