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感》宝谷一斤

11、（十一） 中文系

　　中文系新学期教师工作安排会议。
　　“系里上学期有两个老师退休了，教先秦两汉文学的黄老师和教古代汉语的李老师，之前两位老师都兼着系里的选修课，黄老师兼着中国古代史，李老师兼着本地方言调查与研究，考虑到系里要培养年轻老师，和兼顾上课的质量，系里决定返聘黄老师和李老师，主修课这个学期还是由黄老师和李老师上，选修课由年轻老师上，小黄老师上中国古代史，叶老师上本地方言调查与研究，具体的排课时间和教室，按秘书办公室排好的来。”主任宣布完开玩笑地说，“其实李老师偷偷告诉我，说还要上课的退休不是退休，是假的，让我和叶老师说，要好好上这个学期的课，等到下个学期他好真的退休。”
　　叶欢欢做不出那种大声表决心的事，只好“嘿嘿”地傻笑了两声，不懂为什么觉得主任看她的感觉怪怪的，应该是上次在西园聚餐的时候碰到郝正博让他误会了。误会这种问题，时间长了就好了。
　　本地方言调查与研究，为啥是教这个啊，这科系里没有教材只有以前老师编的讲义，这种讲方法和操作的科目本来就比较枯燥难懂，叶欢欢以前上学的时候就半懂不懂的，现在还要教人，主任是要让自己把头发掉光的节奏啊。还有外系的大学语文，自己的那篇写了个开头的论文，看来得现在就开始熬夜备课了，课时费真是不好挣啊。

　　“欢欢，周小玲给你打电话了吗，说要请我们宿舍的人明天晚上吃饭呢，听说她嫁了个五十多岁的暴发户，正到处显摆呢，明天我们去逛街吧，姐要去买件战袍晚上去应战。”
　　叶欢欢正在学校食堂排队打饭，大学时候的舍友刘茜给她来电话。
　　“二两在这吃。”叶欢欢朝打饭阿姨说。
　　“叶欢欢，你干嘛呢？”
　　“饭堂打饭呢，你等一下啊。阿姨，要个茄香肉丝——”叶欢欢眼睛一尖，看到里面角落里还有最后一个烧鸭腿，“哦，有烧鸭腿，阿姨，不要茄香肉丝了，要个烧鸭腿和番茄炒蛋。”
　　“叶欢欢，你晚饭还吃烧鸭腿？！当心肥死你。”刘茜听到叶欢欢的点的菜真是无语至极。
　　“不会的啦，像我这种上课整天要站的，要吃个烧鸭腿才能安抚我连续站了三节课的腿啊。”叶欢欢一边庆幸能吃到最后一个烧鸭腿一边找位置坐下。
　　“你也不怕吃成个烧鸭腿。”
　　“你刚刚说什么，谁要请吃饭？”叶欢欢啃着鸭腿问。
　　“周小玲，她终于实现梦想，当上有钱人了，要请我们宿舍全员去吃饭，她没给你打电话？也是，她有什么脸面给你打电话。还有，叶欢欢，你说你一到饭点你眼里除了吃的还有什么？”
　　“嘿嘿。”叶欢欢觉得自己快成傻笑专业户了，“知道了知道了，她明晚请吃饭，你明天要去买战袍，我明天要去陪你。”
　　“那明天中午见吧，一起吃中午啊。”
　　“我们去吃小火锅好不好？”叶欢欢突然很想吃火锅煮的香菇，以前做家教的时候领工资了就会去犒赏自己吃顿好的，小火锅是当时最爱。
　　“衣服会有味儿的。”刘茜果断拒绝了。
　　“那好吧。”
　　大学时候叶欢欢宿舍一共住了七个人，分别来自三个班。宿舍条件不好，又小又旧的，每个人的空间都不够用，时不时会因为琐事热战冷战，闹得宿舍里阴阳怪气的。七个人里只有叶欢欢是一个班的，为此受了不少委屈。后来叶欢欢考上研究生的时候暗自庆幸，就是因为当时宿舍气氛差，她才都往自习教室跑，后来才找到喜欢的专业，现在当上了大学老师。
　　刘茜是那时候叶欢欢被欺负唯一看不过去站出来帮她说话的人，本来在宿舍的时候还是淡淡的，后来毕业了不住一起关系反而亲近了，偶尔会约在一起吃饭逛街。
　　叶欢欢是晚上的时候收到周小玲请吃饭的信息的，她想了想，没有回。

　　“叶欢欢，你怎么穿成这样子啊”刘茜一见到叶欢欢就大叫，“你今天是去战斗诶，怎么可以穿得这么没有战斗力！”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啊。”
　　刘茜看着叶欢欢一副“我怎么了吗”的表情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欢欢，她后来给你打电话了吗？”刘茜挽着叶欢欢的胳膊问。
　　“晚上的时候发了个短信。”
　　“她也真是够能折腾的，请吃饭就请吧，还不说地点，说要等到下午才能确定，吃个饭这么神秘。”
　　叶欢欢听了只是笑笑。
　　“欢欢，你看这件怎么样？”刘茜拿了件大衣问。
　　“挺好的。”叶欢欢看了看标签，晕，怪不得刘茜把它叫“战袍”，这衣服要花掉自己一个多月工资，“可是不会太贵吗？”叶欢欢小声说。
　　“不是要把周小玲的气势压下去吗，五十多岁再有钱也是个老头了，姐虽然还没嫁出去，可是不是还有收获大把青年才俊的机会吗，所以不能穿得太寒酸，要告诉她，就算她嫁了个老头也没有多了不起。”
　　叶欢欢听完刘茜的话，啧，火药味真够重的，她没有出声。
　　“美女，要这件，我直接穿，帮我把旧的衣服装起来。”刘茜转向叶欢欢，“我们再去买双鞋。”
　　“哦。”
　　叶欢欢看着刘茜又花了自己差不多一个月的工资买了双鞋，心里想说，这姑娘真是豪气，看来最近房子应该卖得不错。
　　“欢欢，周小玲来短信了，说六点在西园饭店。哟，看来这周小玲真是傍上大款了，还能在西园饭店这种地方进出了。”
　　“刘茜，要不我就不去了吧。”又是西园，叶欢欢皱了皱眉头。
　　“为什么啊，来都来了，就当陪我好不好？我都花了这么多钱买了这么些东西，你要不去我也不想去了。”刘茜晃着叶欢欢的手说，“就当陪我，好不好？陪我去啦，欢欢，叶欢欢。”
　　“好吧好吧，手都要被你摇断了。”叶欢欢受不了刘茜那副撒娇的样子，去就去吧，大不了这次不喝汤不喝酒不上厕所不出包厢门，这样就不会见到不想见到的人了吧。
　　“欢欢，我们打的去吧。”
　　“好。”其实有公车可以到的。

　　叶欢欢和刘茜进包厢的时候，周小玲和她老公已经在里面等了，其他人还没有见到。
　　周小玲的老公没有刘茜说的那么糟，也没有那么老，大概四十几岁的样子，不高，有点肚子，常见的中年人的样子，头发染得乌黑乌黑的。一见到叶欢欢和刘茜就自然熟地和她们寒暄。叶欢欢不太喜欢这样，客气地回应几句就坐下了。坐下之后看到周小玲在看自己，自己又不想假惺惺地和她寒暄问好只好假装喝水，脸上一阵尴尬。刘茜在楼盘做销售，见惯了这种场面，和周小玲的老公熟练地讲着场面话，场面好像很活络。一直到上菜，除了她们别人都没来，包厢里都是刘茜和周小玲的老公讲话的声音，周小玲在旁边搭腔。叶欢欢无聊地看来看去，被点到的时候应一声，和周小玲对视到就赶忙移开，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叶欢欢不说话，刘茜只好更努力地讲，一个劲地游说周小玲的老公买他们家的别墅。
　　“我们家房子是真的好，你们知道这西园现在是谁的吗？已经不是国有的咯，西园现在和我们那是同属一个集团的了。别的不说，陈总您要是买了我们家的房子，单单是邻居都能让您值回房价了，我们那现在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排得上号的人物，您公司是做广告的是吧，要是能好好利用邻居这些人脉，那绝对是物超所值啊。而且我们那卖得非常好，现在剩的也不多，估计还有三两户，陈总要是有意愿，我和小玲既然是大学同学又是一个寝室里住了四年的好姐妹，我一定帮您争取最优惠，让您买得最划算。”
　　周小玲的老公看起来被说得有些心动了，不停地问关于别墅的事。叶欢欢心想，这刘茜真是够能忽悠的，住别墅的，谁会有事没事地串门啊，明明说要来战斗，现在又变做生意了。
　　叶欢欢觉得有点无聊，拿手机出来看时间，叶欢欢看到周小玲看到自己手机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欢欢，多吃点菜啊，难得能到西园饭店吃一次饭。”周小玲说着拿起酒杯走到叶欢欢身边，“欢欢，看到你现在这么好，还做了大学老师，我很高兴，真的。”
　　叶欢欢立刻在心里“啧”了一下，不过是一顿饭，拽成个七五八万的，再说我当大学老师是自己通过努力争取来的，你在那高兴个什么劲。她看着周小玲，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个人，这是张陌生的脸，这已经不是那张总是唯唯诺诺，不谙世事，让人可怜的脸了。变得圆滑了，像蒙了一层布，看不懂了。叶欢欢再一看，觉得其实也没有变，还是那张让她讨厌的脸。叶欢欢知道自己现在肯定脸臭到不行。
　　叶欢欢没有说话也没有变化动作，只是看着她，想看她还能说出什么东西来，刘茜和那陈总也不说话了，看着她们俩，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周小玲举着酒杯尴尬地站在那。
　　刘茜看着她们俩也没有说话，周小玲的老公疑惑了一下之后赶忙出来打圆场。
　　“叶老师在大学里做老师，不会喝酒，小玲，这杯就算了吧，来坐下吃饭，光说话，菜都凉了，大家吃菜，叶老师吃菜。”
　　刘茜见差不多了，再僵下去就不好处理了，就跟着附和：“对对对，欢欢不会喝酒，我敬大家一杯。”说着就干杯了，“这西园饭店啊，以前光听传说了，没想到今天还能坐在这吃饭，这都是托陈总的福啊。”
　　“都是托陈总的福”，敢情周小玲在那蹦跶了半天，在刘茜眼里根本就不存在啊，既驳了周小玲的嚣张气焰还能拍上自己潜在客户的马屁，真是好会说话。
　　“你们不知道西园饭店有多难定位置，开放之后很多人都排着队来吃饭，要提前一个星期定位置呢现在，小玲前几天说想请大家吃饭，我想都是好朋友，那就来个好地方吧。好在我和这饭店的经理有点交情乔了好久才定得了厢。”周小玲老公略带炫耀地说。
　　“听说这里的甜点做的很好，要不我们也点一个吧，像外国人一样饭后吃个蛋糕什么的，哈哈。”菜吃得差不多了，周小玲的老公让服务员点单。“服务员，点单，你们这有什么推荐的蛋糕？”
　　“不好意思，客人，西式甜点只供应西式餐厅，中式今天的甜点推荐是荔枝汤圆。”
　　周小玲的老公面子有点挂不住，“那不用了，买单吧。”
　　“你们没开车吧，我们有司机，要不我们送你们回去吧。”买单出了包厢，周小玲才从刚才的尴尬里缓过来，假装客气道。
　　“好啊，送我吧。”刘茜马上应到，一副“老娘才不和你装客气”的样子。
　　“我不用了，我要回学校，不顺路的。”叶欢欢现在只想快点离开。
　　“叶老师，要不我们送你到公车站吧？”周小玲老公说。
　　“对啊，我们可以送你去搭公车啊。”周小玲附和，优越感重得让叶欢欢很不爽。
　　叶欢欢看看她，又看看刘茜，“好啊。”搭个车我还怕你不成。
　　“哟，这不是我们欢欢吗——”叶欢欢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搭，趔趄了一下，吓了她一跳，站稳后转头看居然是苏晓辉。
　　“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一看真的是我们叶老师啊，陆，你们家欢欢在这呢——”
　　苏晓辉一身酒气，熏得叶欢欢不舒服，她想搬下他搭着自己的那只手，可是苏晓辉好像喝了不少，整个人都挨在她身上，重得叶欢欢都快要倒下了，正想要挣脱的时候身上突然一轻，苏晓辉被后面走上来的陆常庭扶开了。
　　“欢欢——”刘茜明显也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你们俩真不够义气，你明明是我先看上的，怎么现在成了他的了，还瞒着我，别人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罚酒罚酒。”苏晓辉还想要往叶欢欢身上贴，被陆常庭架住了。
　　“陈经理，苏总喝醉了，送苏总回家。”苏晓辉嘟囔着被陆常庭交给大堂经理送走了。
　　叶欢欢心里一惊，苏晓辉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是他先看上的，什么叫作“成了他的了”。她看着陆常庭。
　　“吓着了吧，他来谈点事，喝多了。”陆常庭没理会叶欢欢眼里的疑问，只是低声询问。
　　刘茜和周小玲夫妇被突如其来的戏码惊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叶欢欢真是死的心都有了，又是在这里，上次在这碰到郝正博被主任误会，这次又来，还加上个醉得乱七八糟的苏晓辉。
　　“欢欢，这位是？”周小玲看着眼前这人，不简单啊，从衣服到鞋子都是高档货，还能随便指挥西园的经理，怪不得今晚叶欢欢对她这样。
　　叶欢欢看了她一眼没回话。
　　“欢欢，你没事吧？”刘茜回过神来。
　　“哦，没事，你和他们先走吧，我自己回学校就好。”
　　“你好，我是欢欢的大学室友，周小玲，这是我丈夫，永泰广告的陈永泰，我们刚刚和欢欢一起吃饭呢。”周小玲自顾自地上前自我介绍，伸出手要和陆常庭握手。
　　“你好。”陆常庭看叶欢欢没反应，打了招呼后，径直转向叶欢欢了。
　　“回学校吗？我这还有事，让司机送你回去好不好？” 陆常庭看着叶欢欢柔声问到。
　　看来这人醉得比苏晓辉还厉害，喝得脑筋都不对路了，叶欢欢奇怪地看着陆常庭。
　　“欢欢？”刘茜拉了拉叶欢欢。
　　“哦，你们先走吧，我等下再走。”她回过神来，打发他们先走。
　　刘茜见她这么说，看了看陆常庭，劝着周小玲夫妇一起走了。
　　叶欢欢等他们走了，拉着陆常庭到旁边，说：“陆总，您这是为什么啊，上次和郝伯伯不是谈好了吗，刚刚为什么还这样啊？！”叶欢欢没控制好情绪，声音一高旁边的人都往他们这里看。
　　“不是和大学室友吃饭吗？”
　　“所以呢？”
　　“我还以为自己不算太差，起码可以帮忙装装门面，也算是礼尚往来，没想到惹叶老师嫌了。”陆常庭自嘲地笑了一下。
　　陆常庭这么一说，倒是叶欢欢不好意思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本来没有的事，让人误会了不好，你看刚刚苏总也误会了。”
　　“原来叶老师是怕苏总误会啊。”
　　“不是，误会不是对陆总也不好吗。”
　　“那你是在担心我咯。”陆常庭笑着揶揄叶欢欢。
　　叶欢欢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肯定红得可以衬绿叶了，可是不是羞得是气的，自己很认真地说话却被开成玩笑。
　　“我请司机送你回学校吧，我还有点事要忙。”
　　“不用了，不好意思的，我自己回学校就可以了。”真要你送，那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陈叔，帮我送叶老师回学校，送完就直接下班吧，等下我自己开车回去。”陆常庭交待司机把车开到门口，转向叶欢欢说：“阿姨交待过，你晚上回学校的话一定要送到宿舍楼下，让陈叔送你吧，他在这也只能等我到很晚，不如送你回去直接下班。”
　　“那好吧。”叶欢欢往外走了两步突然想起还有一个问题没问，转身要问陆常庭，发现他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心里不禁停了一拍，这人这是在计算什么吗？
　　“怎么了，忘了什么了吗？”
　　“嗯，忘了问一个问题，为什么刚刚苏总说‘别人都知道了，只有他不知道’别人都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其实叶欢欢想问的是为什么苏晓辉刚刚说自己是他先看上的。
　　“这个啊，”陆常庭笑着看着她，“刚刚苏晓辉陪他妈妈和方阿姨来吃饭，他妈妈问我是不是有人了，方阿姨说起了你，才这样的。”
　　“哦。”叶欢欢本来没打算问这个问题的，现在得了这么个答案，只好看着地面哦字了解。
　　“哦什么哦。”陆常庭以为她在自我委屈，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
　　叶欢欢被他这一举动吓到，心突然狂跳，自己一见他就很容易受惊吓，这样累积起来会不会有一天集体发生病变啊。
　　“司机在等我了，我先回学校了，拜拜。”叶欢欢说完也不等陆常庭反应就快步走出门口上车了。
　　上了车，叶欢欢一下冷静了，陆常庭今晚这样，不是等于在告诉自己身边的朋友说她是他的女朋友吗，这是干什么，不是见过郝正博就结束了吗，自己刚刚被他一碰还害羞了，真是白比那些学生活多这几年了，以前还给学生讲大道理呢，真是丢脸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