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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但愿与君长相守 长英嫁到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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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英嫁到徐家已经半年,半年前她曾经写过信给子宁,说了家中父亲要求她嫁给子沉的事情,只是子宁并未回信。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给子宁写信了,之前寄信过去,子宁也很少回,她想着军中辛苦,子宁也许没有时间。而现在,长英时常提起笔来,却不知如何下笔,只好缕缕作罢。
面对研好的墨,长英终是写了半年以来给子宁的第一封信,只询问了平安,没有再提别的。
子沉虽娶了长英为妻子,却很少来看长英,不久又纳了一房妾室。
女子应遵守三从四德,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她遵守了父亲的要求嫁给子沉,按照子沉的要求给他纳妾。她有时会看着屋里的窗子发呆,窗子若打开,还有一丝光亮。窗子紧闭时,便如她今后的生活。
又半年,妾室给子沉生了一个孩子,长英也被诊出有喜,后来因为心中抑郁而小产。
嫁给子宁整整一年,期间长英断断续续写过几封信给子宁,却只收到过一封仅有“勿挂”两字的回信。
集市上,长英又遇见三年前的算命老者,当年的那句“命里无时莫强求”。她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被老者叫住。
“夫人要算命?”
她本想摇头拒绝,却听老者又问:“这回姑娘算什么?”
长英怔住:“算平安。”又补充道,“不是我,算别人。”
老者拿着笔递给长英:“夫人写个字吧。”
长英迟疑了一会,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宁”字。
五年光景如水而逝,妾室已经给子沉生了三个孩子,而长英始终孤身一人。
战役终于结束,子宁应该也快回来了。
长英在院中碰到婆婆和子容。子容是徐家的小妹,现在她的小姑。婆婆并未看见她,只是递给子容一个盒子后离去,子容悻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玉镯,长英来到子容身边,子容有些慌乱地将盒子盖上,略带歉意的说了一句:“二嫂嫂,母亲说这是要给大嫂的。”
长英呆愣,随后又强扯了个微笑给子容。
子宁回来了,从魏国都城到彭城郡的路程,大约明日就能到,这一夜长英无眠。
次日,家中人一早起来去城门口迎接子宁,长英没有去,晚上家中为子宁接风洗尘的一顿饭,长英也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掉。
她不知道该怎么再面对他,而该见总是要见到的。子宁回来的第三天早晨,长英打开房门,便见院中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人听见门开的声音转过身来。
长英觉得此刻呼吸顿住,她八年没有见过他了,他的脸还是当年的模样,多了常年沙场征战岁月的沧桑,而她早已挽起妇人髻。
“这些年,你过的好吗?”子宁问道。
“我```”长英语塞,本该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知道。”子宁点了点头,“我只是来看看你。”
长英鼻子一酸,也微微的向子宁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
她想叫住他,又叫不出口,眼中雾气越来越浓,眼前一切开始变的模糊起来,唯有一个即便模糊了的背影在心中越来越清晰。
夜晚,子宁一个人走到小河边,那架秋千已是枯枝缠绕。他知道长英这些年过的并不好,而他却什么也不能做。他抚摸着秋千的绳索,看着河面的粼粼波光。
又两年,子宁因为心中抑郁导致常年沙场积累下的旧疾发作。长英端药的时候偶然听见大夫和婆婆说到后事之类的字眼,随后看见婆婆晕倒。
她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被抽住,端着药碗的手也颤了好久,忍着眼中的泪水不让它落下,深吸一口气来到子宁房前。
她轻轻推开门,屋内只有子宁躺在榻上,很静也很暗,一股药味扑鼻而来。
她来到子宁的榻边坐下,端着药凉凉地说道:“大哥,喝药了。”
子宁多半是昏睡的状态,现在却是勉强睁开眼睛,给了长英一个微笑。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基本没什么血色。长英用袖口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子宁又缓缓闭上眼睛。她看着子宁苍白的脸色,听着他微弱的呼吸,他又昏睡过去了。
长英心中难言抽搐,起身摇摇晃晃失魂落魄的走出去。一路小跑回自己房间,关上房门的一霎那,仿佛支撑的力气全被抽走,她顺着房门滑倒坐在地上。起先是捂着嘴低低呜咽,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婆婆醒来后一直守在子宁房中,苍老的脸上又多了几道皱纹,她的眼神也开始空洞,长英似乎从婆婆眼中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刚嫁给子沉的那段时间,她也是这样的眼神,眼里是死寂前最后一点正在熄灭的星星余光。
集市上,长英手中攒着药方,这是大夫开的最后的药,她恍恍惚惚的走在集市上,却被织坊里的一抹红色晃回了神。
她抚上这匹大红色的布,心中泛起一丝波澜涟漪。
子宁离世的那天,整个徐家一片缟素,呜咽声不断。长英一滴眼泪也没有,目光呆滞。婆婆看见她时扑上来放声大哭,她扶着半入黄土却白发送黑发的婆婆,好像一种寄托。
子宁下葬的那天晚上,婆婆把当年与子容的是一对玉镯给了长英。
子宁下葬后的第二天,长英去织坊取了一件红色嫁衣。
子宁下葬后的第三天,长英身着红色嫁衣,将一头长发散下,从袖中拿出一枚有些陈旧的银梳,缓缓梳了几下,这是她在子宁枕下发现的,是她的梳子。
抿了一抹殷红唇色,施了胭脂红妆,戴着那只玉镯的手上拎着一个食盒和一个包袱,长英去了子宁的坟前。
她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红色的喜服,还有一封封写着“长英亲启”的信笺。
她从食盒中取出两个酒杯倒酒,面带娇柔。食盒下面没有食物,有的却是一封封写着 “子宁亲启”的信笺。
长英在坟前点起红烛,将喜服和那些信件全部烧成灰烬。
喝下酒的那一刻长英笑了,澄澈纯净的笑容如同来世之花。吟唱着最后一句“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
其实,子宁下葬的那天晚上,婆婆不仅给了长英玉镯,还有这些年她与子宁相互来往却不曾收到过的信笺。
子宁下葬后的第四天早上,有人在子宁坟前发现了长英。
长英轻轻趴在子宁的坟前,仿佛睡着了一般。她面带满足的微笑,就好像永远的进入了一个美梦之中。她是幸福的,只是这本该是她的幸福,却被推迟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