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ME TO YOU 没有开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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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开灯，莱西特独自坐在黑暗里，房间里只有电视屏幕闪动的亮光，声量被调得很小，听起来像深夜隔壁传来的呓语。
日间他接到了E国驻日本大使馆打来的电话，告诉他学校还为他保留有学籍，他可以随时返回E国修完剩余的学分。
电话那端的人语气出奇地恭敬，客气地寒暄几句之后，便急迫地追问他什么时候前来办理护照。
这让莱西特感觉到分外荒谬。
完成剩下的课程当然是必须的，可是，一想到在E国等待他的，不过是旧宿舍里冰冷的一张床，实在教人无法提得起兴趣去期待。
如果继续留在这里的话……
美津子最近的状态非常稳定，没有再出去到处寻找她的儿子，也没有再在深夜哭泣，医生说，如果继续保持下去的话，说不定有天就能够完全恢复。
而亮……
想到这里，淡茶色眼眸微微黯了一黯。
亮这段时间接到的外出指导棋工作非常多，两个人常常几天都碰不上一面，围棋指导已经名存实亡。
即使是相处的时候，亮也变得越来越沉默，有时候像对着一位陌生的人，看着他的脸，冰绿色眼眸里带着疑惑和防针刺指的审慎。
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但是莱西特也大概猜到几分。
因为他始终无法学好围棋。
这样想的时候，莱西特竟觉得有些委屈。他，堂堂伊顿公学毕业生，连获三次OS奖学金，牛津大学东方历史系四年级，除日语外精通四国语言，在E国的几年，虽然总被排除在上流社会之外，却也不曾被人如此轻视过。
这样的塔矢亮，在他看来，莫名其妙到可恶可憎的地步。
就算他下不好围棋吧！可人总会有缺点不是么？总不能因为他下不好围棋，他所有的优点和长处就全都不作数，不计分了吧！
“还没睡？”随着这声音，客厅的灯啪的一声亮了起来。进藤正夫穿着睡衣，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
“啊，爸爸。”莱西特连忙站起来，说：“妈妈呢？”
“她已经睡了。”进藤正夫走到沙发旁，拉着他一起坐下，看看他的脸，说：“你——准备回去念书了吗？”
“诶？！”
看到他吃惊的样子，进藤正夫笑了，“今天听见你在讲电话……还好，大学时学的那点英语还没全部丢掉。——放心，你妈妈听不懂的。”
莱西特释然一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进藤正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用担心你妈妈。念书是好事，孩子大了总是要离开家的。只要你记得常写信回来，她会慢慢接受：她的儿子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一时回不来而已。”
“爸爸……”
进藤正夫打了个手势，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下去：“我并不是要赶你走。我们失去了了儿子，你没有了父母，咱们三个正好可以凑成一个家庭，彼此安慰。像这几个月里，一家人一起吃饭、一起出门上班，晚上回来一起看看电视、聊聊天，这样简单的生活，我就觉得很满足了！我只是不想委屈了你……”
“爸爸……”
“一直扮演着另外一个人，你也一定很辛苦吧。”进藤正夫说，“你很懂事，也有教养，很乖巧很听话。看得出来你不喜欢吃拉面，可是，只要你妈妈煮了，你即使不喜欢也会统统吃完。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不能继续这样委屈你。已经可以了，你为我们所做的，已经可以了。”
“不，爸爸。”莱西特反驳地说：“这不算是委屈。你们给我的，也很多。”
“我们的儿子，不会回来了。”进藤正夫有些辛酸地笑了笑，“虽然不情愿，但是，我们必须要面对我们所须面对的一切，不能逃避。所以，你不用担心，要回去的话，就回去吧。”
他又拍拍莱西特的肩膀，站起来，脚步蹒跚地朝卧室走去。
莱西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爸爸，您——怪他吗？”
进藤正夫回头看看他，平静地说：“那重要吗？他是我的儿子！”
莱西特一直想要找亮谈一谈，却苦于没有机会。
直到这一天——
外面淋淋沥沥地下着细雨，棋会所里却几乎人满为患，莱西特一踏进门就吓了一跳：“怎么……今天还这么多人？”
市河小姐一边忙碌着，一边笑着说：“诶？你不知道么？今天是本因坊战循环赛第一局，小亮和绪方先生的对局哦！待会儿会有电视直播。听说，塔矢老师一会儿也会来，现场进行讲解，所以大家就全到齐了。——哎，你别站着呀，快点过来帮忙！”
（于是，头衔战循环赛是否会有电视直播这个……偶找了半天也米搞清楚，故且就当它有吧，泪，不这样偶的文章就米法儿写啊！）
棋会所的自动门再一次滑开，身着褚石色和服的塔矢行洋走进来。市河小姐急忙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伞放好。
“辛苦了。”塔矢行洋朝她点了点头，目光掠过远处的莱西特，也微微地点了下头。
他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莱西特一时神为之夺，竟然忘了回应。
电视直播开始，全场一片肃静。
屏幕上对局的两人，一方是现在棋坛的中流砥柱，塔矢行洋的得意弟子；另一方则是终于摆脱长达五年的低迷状态，重新振作起来的塔矢亮。
两人系出同门，又各有所恃。塔矢亮一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绪方则气势凌厉，老辣精深，却不知狭路相逢，谁是胜者？
对局的两人妙招频出，步步惊心，加到塔矢行洋精辟的讲解，对于会所里的棋迷来说，真不啻于一场饕餮的围棋盛宴。
而这一切，却没有被莱西特听在耳里，看在眼里。
他只看到屏幕上的塔矢亮薄唇紧抿，秀眉如刀，于秀丽之间振起金戈杀气。
一投子，势若风雷，惊起千层雪！
莱西特忽然轻松地笑了起来。
在围棋这个世界里，塔矢亮当然、也毫无争议是这纵横十九路间耀眼的明星。对于意图踏进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必定是一堵无法回避也难以逾越的高墙。
可是莱西特对这个世界全无兴趣。他从来都不认为被塔矢亮视为毕生劲敌，是对自己的特殊嘉奖。
自己的长处并不在围棋上，这样的对比，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既然他可能终其一生也无法在围棋上达到塔矢亮所有的高度，那么也无谓再浪费时间了。
这不是知难而退，而是各有所求。
行李已经打包整齐，护照和机票也已拿到了手，街坊邻居那里，也已经去道过别了。在离开之前，莱西特还要去一个地方。
从东京搭乘给四个小时的新干线，到三原驿下车，到渡船口乘渡船来到濑户田港，再搭车去往因岛市外浦町的秀策纪念馆。
五年前进藤光人生最后的一段旅途。
仿佛是为了给自己这几个月来的经历做一个总结似的。
少年只想到这一个地方，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去哪里。
世间所有的路，纵有大道如青天，也都似隔着千山万水，阻断归途。
石碑寂寂，绿树森森。
他本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想要同那个穿越了千年的的棋魂诉说，可是站在这里，他只觉得自己像一缕已辞世多年的幽魂，阳光一映便要化成飞灰了，哪里还有气力说话呢？
“SAI……”
胸中的千言万语，只化做这一句的无声。
少年在那里站了很久才离去。
临走时，他将手中的扇子轻轻放在墓碑前面的青石板上。
莱西特此时就站在后来发现少年背囊的那片沙滩上。
据说，少年跳海的时候，正值退潮，故而遗体一直未曾被打捞上来。
这使得少年的亲朋友好，在伤心之余，仍抱着一份不适宜的希冀。
希望，少年只是暂时离开，终有一天还会归来。
阳光下的大海，平静、温驯，然而平静只是表面，下面却是暗流湍水。
远处的青山依旧葱笼，这个日本国南端的岛屿，秋天的气息似乎尚未来临。
莱西特在带着咸湿腥气的海风中深吸一口长气，试图去揣摩少年离世前的心情。
还爱吗？抑或是恨？
然而，一切感情的表述，都是需要力气的。少年觉得自己已是千疮百孔，像一个筛子，无论爱或恨，都提不起力气来。
他只看到阳光下泛起鳞光的大海，那么透亮的深蓝，仿佛可以尽情一场酣畅的梦。
“呐，你……”
莱西特仿佛怕惊扰这一场美梦似地，轻轻地说：“有没有后悔呢？就这样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身心俱伤的少年，只想寻求最后的解脱，认为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最好选择，却不知道他的死亡，给了那些爱他也为他所爱的人最大的毁灭，无形中成为对他们最严厉的指控和审判。面对死亡，任何的辩白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原本，在这冷漠的世间，每个人都必须学会为自己鼓掌，为自己唱彩，为自己等待。只是少年选择了这样的道路，便将自我也一并否决掉了。
至此两败俱伤，都是输家。
是因为爱吗？
爱不是为了自己幸福才会有的感情吗？
为什么爱一个人会这样痛苦？
为什么爱会给别人带来如此深重的痛苦？
到底是爱错了，还是我们错了？
教理智疯狂的，到底是我们的感情，还是我们本身的软弱？
海浪轻柔地拍打着海滩，强烈的阳光，映得一切都白晃晃地，非常刺眼。
从微眯起的视线望开去，莱西特仿佛又看到了那张分外稔熟的清秀脸容：
“呐，你拜托的事，对不起，我没办法答应。”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不是你。”
没有人可以代替一个人，就像棋局无法复制一样。
“我呢，也想成为一个人的阳光啊。”
莱西特说着，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不过，我不会叫他失望，因为，我不会放弃！”
白鸥远远掠过长空，遗下一串轻鸣，像是谁在轻笑。
青山依是一样的青山，海仍是一样的海。只是时间又过去了一年。
塔矢亮站在海滩上，在看着一张报纸。
渐渐地，他唇边泛起一抹轻笑。
强劲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动着他的发、他的衣襟，吹走了他手中的报纸。
报纸上，一张巨幅彩照，在风中招摇展现。
一位清秀的金发少年，怀里抱着一纸袋法国面包，笑弯了淡茶色的大眼。他身边牵着两条大狗的青年，有着全世界人民都熟悉的雕塑一般英挺的轮廓，祖母绿色深邃的眼眸溢满了笑意。两人并肩走在翠绿浓荫的林间小道上，虽无肢体接触，却又和谐得密不可分。
海风将报纸卷向海天相接的那端。
远远看去，像一只海鸥。
展开双翼，自由自在地翱翔于苍茫的青空中。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ME TO YO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