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雪》潇荣

5、相离恨晚 若惊心箭射

　　若惊心箭射出去，十之八九能拿下这白毛魔头。即使他躲开惊心箭，只要老人的降魔棍补上及时，只怕他也会命丧于此。
　　一对一没有一丝希望，二对一尚有生机。
　　只要杀掉这人，就能拿回听风。
　　谢谦没杀过人，不代表他不会杀人。身为千机门的一员，他所学的一切都是如何杀人。
　　何况，这个疯子根本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罪孽深重，一点也不值得同情，甚至挫骨扬灰也是活该。
　　紧要关头，谢谦却犹豫起来。
　　当初那白发青年出手时也是杀气腾腾恍若鬼魅，却终究没有伤谢谦性命，甚至对战时也算处处留情。而后更是因为请他吃烤鱼，就把元骨伞还回来。
　　这样一个人——
　　谢谦迟疑了。
　　机会转瞬即逝，迟疑间，形势已然调转，墨衣人已经控制了局面。
　　那人击落老爷子的铁棍，一掌招呼上去，而后向着谢谦这里投来一瞥。
　　这一瞥，如冬天的第一场雪，冷而不寒，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愫，夜色中那晶莹莹的眸子，甚至带着点让人心碎的凄清。
　　谢谦叹口气，缓缓放下伞，心道真是舍近求远，自找麻烦。
　　老人结结实实挨了一掌，后退数步才勉强站住，哇一声吐出血来。
　　白发青年把剑回鞘，静静望着他，不言不语。这态度分明是在告诉那老人他不想打了，趁早滚蛋。
　　老人却不领情。这对他分明是一种侮辱，遂破口大骂道：“有种你今天杀了我，老夫打不过你，总有人能杀的了你！就算你武功高又怎么样？安堂主就在洛阳，不久就到这里，他把你当知己，你却背叛他，只怕到时候你死的更惨！老夫化成厉鬼就在这里看着你怎么死！”
　　听到这话，那人神色一动，冷淡的脸上显出些许迷茫之色，似乎想起了什么，喃喃道：“安堂主……安——旭？他来了么？”
　　谢谦大吃一惊，他几乎以为这人既聋又哑，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不会有反应。现在突然听他开口说话，惊诧之下简直连呼吸都忘了。又想到这人分明能说话，却由着自己自言自语，不肯搭理一声，不禁气上心来。
　　那老人仰天大笑道：“柳慕闲，你坏事做尽，安堂主怎么会放过你？”
　　这句话似乎刺激到了那白发青年，他身上的怒气积聚，神色狂乱，无意识地说道：“安旭，你凭什么要我死……我做了什么？”
　　老人看这话管用，接着道：“你做了什么？你问问死去的弟兄！你算什么东西？柳慕闲，同是三绝神教的狗，你连方清和都不如！”
　　柳慕闲原本迷茫的脸在听到方清和时突然变色，一头白发摇晃着，身体颤栗不止，脸上的惊恐绝望深渊般越聚越浓，让人望之心惊，而后突然爆发般仰天狂喊：“方——清——和！”
　　白发狂舞，衣袖无风自动，怒气堤溃，深厚的内力如海啸般激荡着，周围像刮过一场大风，矮小的树木被拦腰折断，树叶飒飒飘落，如同下了一场骤雨。
　　谢谦喉头一甜，吐出血来。
　　那老人也是深深震惊，他只知道柳慕闲和安旭是至交，却不知与方清和也有瓜葛，如今看来，这两人间似乎有深仇大恨，冷笑着擦掉嘴角的血，老人接着道：“方清和现在好着呢，你以为他会和你一样变成过街老鼠么？人家比你聪明多了，你——”
　　苍老的声音忽停，老人双目圆瞪。
　　柳慕闲缓缓走过来，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姿势优雅至极，只是脸上的神情太过骇人。
　　人可以有很多表情，开心的，苦闷的，忧伤的，厌恶的，甚至是惊恐的。但柳慕闲的神情却太过难以言说。说是平静吧，分明那人刚刚还发狂般怒吼，若说是绝望，却带着一股淡定的气势。
　　谢谦叹道，只怕这个人真的疯了。
　　现在的柳慕闲真是古怪的吓人，他不仅收起了杀气，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但这副样子却像极了索命恶鬼，他突然伸出苍白枯瘦的手，掐住老人的脖子，一字一顿问道：“方清和在哪里？”
　　老人生生被他掐着脖子提起来，双脚悬空，胡乱踢打着。
　　柳慕闲越来越用力，再次问道：“方清和在哪里？”
　　谢谦见老人面色已经铁青，嘴角隐隐见白沫，忙喊道：“你这样掐着他脖子他怎么说话？”
　　柳慕闲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松开手。老人的身体坠落在地上，痛苦喘息。
　　柳慕闲等他缓过气来，居高临下问道：“方清和在哪里？我有笔帐要和他算清楚。”
　　老人忽然大笑数声，恨道：“柳慕闲，你也尝到这种滋味了？你听清楚，方清和在三绝神教总坛，就在越州小燕山，活得好好的。柳慕闲，黑白两道都容不下你，你还想找方清和？呸！就凭你这个过街老鼠！只怕你这辈子连方清和的衣角都摸不到！”
　　柳慕闲的神色冷得出奇，杀气冰冷刺骨毫不掩饰。那老头子的话分明又激怒了他。谢谦不禁为那找死的老人担心。
　　老人笃定今日必然命丧于此，反倒没有了恐惧，肃然道：“我今生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唯一的遗憾是不能亲手给徒弟报仇。天道轮回，正义不死。恶贼，我在地下看着你，哈哈哈！”
　　柳慕闲气极，抬掌就要拍下，终究还是强忍住怒意，硬生生收回掌，内力反噬之下，嘴角流出血来，颤声道：“滚！”
　　说罢再也不看那老人一眼，拂袖而去。
　　那枯瘦老头眼见报仇无望，宁可命丧仇人剑下也不愿苟活，谁知柳慕闲竟然连杀他都不愿意，仰头长啸一声，拼尽全力按下一掌朝自己天灵盖拍下去。
　　血花四溅。
　　变故突生，柳慕闲转过身来，生生止住了脚步。
　　谢谦一时感慨难言。
　　江湖杀戮每时每刻都在上演，恩恩怨怨如此残酷，谢谦直直看向那冷如月色的身影，柔声道：“能不能把那把剑还给我？这把剑是玉虚之物，我一定要拿回来。你尽管开条件，我保证拿了剑就走，绝对不找麻烦，也不会告诉别人你在这里。”
　　柳慕闲却冷笑：“怎么，怕了？”
　　谢谦原本就没抱希望，听他这么说，索性直接走人，天大地大，总有人能制住这疯子，谢谦有的是耐心。
　　柳慕闲见他要走，冷哼一声，淡淡道：“想逃？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