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春》几力

2、章二

　　夏日午后最让人昏昏欲睡，仁义街上的时春堂开着门，柜台后面学徒沈大左已经靠在自己手臂上睡着了，内堂的朱时春正在整理医案。
　　他面上一对园杏眼，内眦微微下弯，单看眼睛单纯得像个少年，笑起来时眼尾上挑，看上去像一只温良俊秀的狐狸。上唇留着短髭，眼角带着细纹，看上去是有三十出头。他左手翻动册子，右手执笔记录，一手小楷写的规规矩矩，毫无异人之处。
　　朱大夫就这么坐着写了快一个时辰，听见堂外有人呼喝，放下笔起身去看。门帘挑起，看见自家小子被人耳朵揪着骂。虎子水兮兮的眼睛挡不住怒火，小嘴绷着牙关紧咬，看见爹爹出来了，羞愤地把头扭到一边，牵动了耳朵呲牙咧嘴的疼。
　　揪耳朵的是个粗黑的夫人，一手把上前劝阻的沈大左推到柜台上，冲着朱大夫嚷起来。
　　“你家生的好儿子！把将军祠正砌的新墙推塌了，还把砖泥弄得乌七八糟不能用了！”
　　朱大夫听了上前作揖，一手轻扯妇人的袖子，一手揽着儿子的肩膀。沈大左也上来求夫人放手。那妇人愤恨地再拧了一把放了手，又喝到，“里长限期十日翻修，下月钦差来豫州，路过我们镇上，看见祠堂破破烂烂，怪罪下来怎么办？现下都修了大半，也不知你这混儿子哪来那么大力气，把那墙推到了！朱大夫，不是我张二婶子嘴毒，你本来就是个哑巴，生了儿子不好教养，还把他宠到天上去了！他今天弄塌了墙，哪天把天弄塌了，我看你这当爹的怎么收场！”
　　朱大夫只单手把孩子揽在身侧，低着头静静听着。
　　那妇人又说了盏茶的功夫，虎子几次不服要争辩都被他爹牢牢制住。最后张婶子终于说累了，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带儿子不容易，我也不是不讲理上这来闹的，可是养儿子和养闺女不一样，棍棒底下出孝子，你这么护着宠着，将来养出个败家子白眼狼，可别怪我没说过你！祠堂误了工，这我就不同你追究了，可返工的薪酬，什么砖瓦泥水钱，叫你出了也不理亏。回来找你要账。好好管管这混小子吧！”张婶子恨恨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朱大夫示意徒弟接着站柜，揽着儿子进了内堂。
　　虎子撅着嘴，偷偷瞟着父亲脸色，几次想辩解，又憋了回去。被父亲带到后院，推开后门，他终于抬起头来要说话，却看见父亲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对他打着手语，“你在这里好好想想。”
　　后门被关上了，虎子愣在那里。后门年前新漆过，乌黑的底子上贴着两张褪了色的门神，那是年三十那天爹爹抱着他贴的，浆糊还是他自己费了四五勺面粉才和成的。左边的秦大将军已经飘了下面两个角，秦将军在微风中骑着大马，好像要飞走了一样。
　　头上传来两声脆亮的鸟鸣，他抬起头，看见一只灰背的雀儿正歪着头望着他，好像在笑他这么大的人还被关在家门口哭鼻子。小雀儿看了一会就飞走了，虎子就盯着头上的那副横批，右上角也掉下来了呢，挡着剩下了左边的两个字。这是爹爹的字，规规矩矩的，和他的人一样，怎么就有个自己这么讨人嫌的儿子呢？那两个字是“长安”，在褪成了浅红纸上黑的突兀。爹爹喜欢用的墨有淡淡的香，爹爹身上还有草药味，和着墨香，是他最爱的味道了。爹爹是不要我了吗，他想，脖子都酸了，他低下头，看见一滴水聚在眼瞳前，模糊了视线，然后渐渐挣脱出来，缓缓地落在地上，变成了一个深色的小圆圈。
　　忽然有一声脆响，虎子抬头看见秦将军飞了起来，他往四周望了望，已经日暮了，小胡同静悄悄的，炊烟和饭香弥漫开来。他的肚子咕地叫了老大一声，可是也不觉得饿。心里慌张，死死地盯着后门，小声嗫嚅，“爹爹”。
　　他不敢说出心里怕被抛弃的恐惧，哪怕这恐惧摄住了他的每一根汗毛，他害怕一说出来就真的会成了真。
　　门里还是静悄悄的，好像一个人都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