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春》几力

1、章一

　　“爹！”夕阳下的胡同跑来一个男孩子，金红日光没被青瓦白墙挡下的，便一股脑地落在了孩子身上，衬得他一身白布小褂和脸一样红的让人怜爱。
　　男孩子跑近了，停在一户小院门口，举起手里的东西给坐在门槛上的男人看。
　　“我捉的，比二奎和壮子的都能打！”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的一只蟋蟀。“爹，快给我找个罐子放起来！”
　　男人不去看那只威武的蟋蟀，只是抓起儿子的小手，手白白软软，不过沾上了的泥巴草叶。手指上有几道草刮的红痕。当爹的微微皱起眉头，扫了儿子一眼。
　　小孩子的一腔壮气顿时散了精光，他低下头小声嘟哝，“就是划了一下，没破皮……”，一边悄悄抬眼觑着大人眼神，见他爹不赞同的无奈笑容，立刻蹬鼻子上脸地往大人怀里钻。
　　“累死了，爹爹抱嘛！”
　　男人戳了戳儿子的额头，像是在说这么大孩子还不知羞，被儿子大声笑着躲过。他一把托着儿子腋下，把孩子举过头顶。
　　“头撞门上啦！”
　　“哎呀，我的蟋蟀蟋蟀！”
　　伴着孩子清脆的笑声，一对父子隐进了院子深处。

　　华溪镇本叫朱营，就是个小村子，十户里九户半姓朱，人人都能沾上亲。太祖时期出了个大将军，帮太祖爷打下了半壁江山，结果太祖登基没几年将军就暴病死了。太祖感其功德，特以大将军之名赐名其故乡，又在这儿给他建了祠堂。不知是不是将军在天英魂护佑，本朝这小村子连续出了几个状元，举子大儒一多，又开了几个乡学，渐渐变成了一个镇。
　　镇上人大病小病都找朱大夫。朱大夫在仁义街开了个医馆，带着儿子和一个学徒生活。
　　这位朱时春朱大夫，小有名气，不但是因为医术，还因他确有点不同寻常之处。其一，他年纪轻轻地鳏居，开着不大不小一家医馆，虽说有个七八岁的儿子，按说是不愁娶不到媳妇的。这几年也有好几户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他却一一回绝了。这原因又得归到他第二点奇异之处上，朱大夫是个哑巴。可惜了他七尺男儿，相貌堂堂，也称得上医术精湛，却自道身有残缺，不愿委屈了别家女儿。这第三就是他原本其实不是个哑巴。朱大夫的先人中过状元，奈何父母早亡，家道中落。七八年前上京赶考落了第，回乡不过两月夫人有了身孕。又过了半年夫人早产，生下个儿子就撒手去了。朱大夫大受打击，从此说不出话了，开始一心扑在医术上，又三四年变成了周边三镇十八乡都小有名号的大夫。

　　朱大夫突然变了哑巴，实在有几分蹊跷。时间一久镇上也有了不少传言，说其实朱夫人是在朱大夫上京赶考时偷了男人，那孩子本不是朱大夫的。朱大夫懂医术自然诊得出来，那妇人自知对他不住，心情抑郁，结果难产了也是报应。还有人说，正是朱大夫害死了自己妻子，他找不到奸夫，又不忍对孕妇下手，只好趁生产之时动了手脚，那妇人才一命呜呼。
　　镇上人多半是不信这些传言的，因为朱大夫对儿子实在是视若珍宝。早产儿体弱，刚生下来的时候他夜不解衣地护着，又高价求了刚生产的妇人哺乳，炖了珍贵药材让妇人喝下，好让婴儿喝到有药效的乳汁。后来孩子一岁多了还不会走路说话，他怕教出个小哑巴，就招了学徒，日日抱着儿子带着学徒在街巷中流连，让学徒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晚上回去给儿子按摩双腿，一日不间断。这孩子好容易长到三岁，取了小名叫虎子，成了个说话伶俐，活蹦乱跳的淘小子，不知在邻里间闯了大大小小多少祸，朱大夫便日日带着儿子上门给人作揖赔罪，回了家说也说不得，打了又心疼，直宠出来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王。
　　这对父子间极为亲密，他家学徒沈大左说，朱小魔王换牙不好好吃饭，都是朱大夫嘴对嘴喂进去的。因为小时候总是夜啼，离了人抱就闹，虎子从小到大都是躺在他爹身上睡的，现在都七八岁了，朱大夫也不嫌孩子沉。
　　街坊四邻哪个不说朱大夫是少有的慈父，就没见过这么宠孩子的，只怕这孩子长大了会被宠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