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君生我未生(下) ...
-
握瑜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几天,总之醒来的时候,阳光刺眼,她爬起来拍拍脑袋,发现自己竟然睡在床上,真是的,醉成那样还知道床在哪,真不容易。她跌跌撞撞地往下爬,想去洗漱一下,突然有人从门口走进来扶起了她,而当握瑜看清来者何人的时候,她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回来了,他竟然还回来了!他来看她死没死吗?丁焰生看着握瑜的眼神从迷茫转为震惊,从震惊转为悲伤,从悲伤转为愤怒,然后,就迎来了她狂风暴雨般的拳打脚踢。握瑜爆发出声嘶力竭,失去理智一般的哭喊,脚一下一下毫不留情地狠踹丁焰生,手在他身上打得闷响,直打到两手发麻,再也打不动了,就一口咬到他肩膀上。他一声不吭地任她打任她咬,两只手还要扶着她免得摔下床,等握瑜终于放开嘴,丁焰生肩头的血都浸透了衣服,“还要打吗?”他问握瑜,握瑜双眼通红,气喘吁吁,那是近乎疯狂的暴怒,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怎么跟只小狗似的,还咬人。”握瑜不解气,抓起旁边的鸡毛掸子,几掸子抽在丁焰生背上,抽得竹杆子都啪地一声劈折了,她手指被炸开的竹刺划了一个口子,鲜血直流。丁焰生喘了口气,这算完了吧,这个疯丫头,真是惹不起。他把她手上的竹刺一根根仔细地拔出来,看着仍在抽噎的握瑜,叹了口气,“打也打了,咬也咬了,别生师父气了,好不好?”
“我没有师父!你不是早就不要我了吗!”
“师父错了行吗?我不该一走两三年没消息。”握瑜不理他,继续抽噎。“师父反应过度了,不该对你不闻不问的。”握瑜说:“还有呢?”“还有……没了吧?”握瑜闻言,从床上爬起来连踢带拽地把丁焰生塞到了门外然后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门,该死的丁焰生!都这时候了还要和她装,那就见鬼去吧!被这样毫不留情地赶出来,“哎~”这回轮到他认输了,“握瑜,让我进去,师父还想起一个错了,真的,你开开门,我和你说,我一定认真地认错,我……”门被打开,握瑜沉着脸站在门口,“说,还有哪错了。”丁焰生小声地说:“还有……我不该把你推给别人,让你受欺负。”握瑜再也忍不住,抱住丁焰生嚎了起来,“你混蛋!你知道这几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找遍所有地方,我给你写了无数的信,我一个人夜里发抖,他们欺负我无依无靠,你都不知道!你都不知道!”丁焰生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其实我一直都没走远,你回老家去找我,我就跟在你后面,你写的信,我都看过,你一夜一夜不睡觉,我都知道,你成亲那天那么漂亮,我也看见了,握瑜,师父都知道,可是师父什么都没做,是师父错了,是师父对不起你。”“呜——啊——!”握瑜哭得撕心裂肺,“你怎么补偿我啊!”
“你说,你要怎样师父就怎样。”
“你发誓再也不会消失!”
“好”
“你发誓再也不会丢下我!”
“好”
“娶我!”
“……好”。
他们没有鼓乐喧天,没有鞭炮齐鸣,没有花轿巡游,也没有贺客嘉宾,只有两个人,两身简单的大红喜袍,一对温暖的龙凤红烛。丁焰生掀开握瑜的盖头,她脸上薄施脂粉,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似桃花,眼如水杏。丁焰生问,“握瑜,我一生偏居在这穷乡僻壤,你这么年轻,我却已经老了,你真的不嫌弃吗?”握瑜举起合卺酒,慢慢说:“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丁焰生接过酒杯,与她两手交缠,一饮而尽,“我恨卿生迟,卿恨我生早,无计悔多情,夜夜栖芳草。”床幔放下,自是一夜颠鸾倒凤,翻云覆雨,十丈软红,从此相伴。
丁焰生三十三岁了,虽然不过而立之年,他却觉得自己老了,特别是还有握瑜这样鲜活年轻的妻子陪衬着。似乎是为了证明他还不算老,老天爷善解人意地给他送来了安慰,他老蚌怀珠了。好不容易渡过了孕吐期,快四个月的时候,一天他自己给自己号了号脉,略一沉吟,悄悄露出了笑容,他把握瑜叫来,对她说:“想知道孩子是男是女吗?”握瑜两眼泛光地猛点头,他笑了,“那你来号号我的脉。”握瑜静静地摸了一阵,丁焰生问她,“摸出什么了?”“脉象虚浮,似有豆粒疾滑,这是什么?”他微微一笑说到,“这是女胎之象,我们的孩子是个闺女!”“哈哈!真的?”握瑜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她倒没有偏爱女儿的意思,只不过突然确定了自己孩子的性别还是让她觉得很神奇,那天以后,她就开始翻古书,找诗集,搜索枯肠地誓要给孩子取个意境优雅,叫起来又好听的名字。丁焰生以前受伤,留下些后遗症,身上本就时有病痛,肚子大了以后,更是不爽,经常腰酸背痛,下身受到压迫,血行不畅,两条腿肿得弯都弯不了,握瑜只能帮他配了一帖中药调理,他看着她开的药方,“去了这一味杜仲,加上四钱大枣,其他的,都很好,就照这个煎吧。”她依着他的指点乖乖出去煎药了,丁焰生想,她真是出师了,这方子开的很妙,不禁有了点老怀大慰的意思。白天又晒又热,两个人都懒得出门,就都赖在榻上,各干各的,他翻着医书研究着分娩临盆相关的内容,虽然以前也学过,但到底没有实践过,加上长时间不接触这些东西,好多都忘了。她就依在他身边,缝着小孩的衣服帽子,上面那些精致的花样图案,都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等到晚上凉爽有风的时候,就两人一起出去散步消食,她总是变着花样地给他进补,他怕自己被她补得脑满肠肥,一定要遛到一身薄汗才肯回去。
这天握瑜去镇上买排骨,想炖个冬瓜排骨汤,丁焰生这几天就临产了,却总是喊着骨头疼,这是宝宝把他的营养都吸走了,得帮他补补。回来的时候,忽然看到大家围着一个打扮贵气的外地人在询问什么,见她一来,都纷纷指着她对那人说:“你看你看,就是她,她可是我们这的小神医,肯定能行,你们可以让她试试。”她被拉进人群,奇怪地问“怎么了?”那人打量她两眼,然后问到“这位姑娘,你当真精通医术吗?”她笑了笑说:“精通那不敢当,师父说过世间医艺博大精深,谁也不敢说自己都能研透,不过至少现在,我还没遇过什么治不了的病。”“哦?”那人一拱手说:“敢问姑娘师从何处?”“我师父叫丁焰生。”那人似乎仔细在脑中搜索了一番,“丁焰生……倒没听过。”他说:“我是京城来的,是这样,宫中有位小公主病了,太医们连病因都决断不出,急得当今圣上是团团转,所以广召天下名医,进宫献计,若有能治好公主的,皇上赏赐黄金千两,宅邸一院,而且请入宫中当御医。”握瑜一听,略微吃惊,竟是要进宫去治病,都说伴君如伴虎,她可不想掉了脑袋。那人见她犹豫,便劝到,“你放心,当今圣上仁慈,即便治不好,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照样送你还乡。你既有绝技在身,又怎能见死不救呢?”握瑜想了想,既然如此,倒也是个不错的机会,别的不说,就说他们这个地方荒山野岭的,冬天干冷苦寒,夏天又风沙肆虐,如果能搬到温暖滋润的京城去,对丁焰生的身体也好。她说:“那我回去问问我相公,一会儿来答复你。”没想到那人说:“别问了,要去就给我个准话,不去,我还赶着去下一个镇子呢,可没这么多时间啊。”“这……”握瑜游移不定,周围的乡亲都说:“去吧去吧,你医术这么好,肯定能治好的,到时候你们可就飞黄腾达了。”她想了半天,一咬牙,“那就去吧,可是我相公这几天临产,可否让我待他生完再去?”那官员将她名字在册子上一写,说:“那可不行,不是我不等你,可难不成让皇上公主等着你?最多给你两天时间,等我去周围找完,再回到镇上的时候就必须启程。”她很为难,但那人已经骑上马,朝着下一个镇子奔去了。握瑜回家把排骨洗净炖了,然后进屋去想和他说说这件事,发现丁焰生躺在躺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本《小儿诸症方》,她只好把书合起来,拿了床毯子帮他盖上,默默地出去了。
晚上喝完排骨汤,丁焰生满足地伸了个懒腰说:“今晚的步就不散了,一天什么也没做还累的很,真是老了。”她帮他揉着腰,“才不老呢,前两个月你不还龙精虎猛的吗?”他立马红了一张老脸,“咳咳……那是……逆徒!”握瑜悄悄笑他,也不拆穿。
“我得和你说件事。”
“什么?”
“今天我到镇上遇到了一个京城来的医官,他说宫里公主病了,皇上广召天下名医进宫,若是治好了就赏赐在京的宅邸一座,还可以进宫当御医。”
“哼,说得好听,你可别理,这深宫禁院的进去了可就不一定出得来。”
“我……”
“你不会是报名了吧?”
“我本来想和你商量一下的,但那会子他又催我,乡亲们又怂恿我,我就……”
“方握瑜!”
“嗯~我知道错了,可你别生气嘛,他说了,就算治不好也不会怎么样的,照样会好好送我回来的,万一治好了,那我们就可以搬到京城去了,那里气候好,你那些旧伤也就不会老疼了。”
“我不稀罕!你赶紧去给我告诉他作罢,我不准你去!”
“他已经走了,说是去别的镇上了,两天后才回来。”
“那就两天后和他说,总之是不许去!”
“不……不太可能,两天后他是来带我……启程的。”
“你!方握瑜!你要气死我吗?”
握瑜真没想到丁焰生会这么大反应,看他气得脸都红了,只好赶紧帮他拍着背顺气。丁焰生挥开她的手,自己扶着椅子慢慢站了起来,然后走进屋里摔上了门,握瑜想跟进去,才发现他把门都插上了。“师父~我错了~你开开门啊。”握瑜开始使出杀手锏——撒娇。她只要一掐着嗓子喊“师父”,丁焰生一般当场就不行了,特别是在床上,不过下了床也一样好用。可惜这次无论她是喊师父、师叔、师公还是师大爷,丁焰生都不理她。握瑜在门口什么手段都使尽了,门还是纹丝不动,看来他是真生气了,握瑜无法,只得自己窝到躺椅上去,看来今晚得在这睡觉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听见房里有动静,起来凑到门口,“师父?你起了吗?”里面没有回应,但她听到了走动的声音,还有喘息声,他不会是发作了吧?握瑜赶紧拍门,“你快开门,让我进去!你是不是肚子痛了?快让我进去啊!”她听见丁焰生在里面说了个“走开!别来气我。”握瑜头大,“好好好我不气你,你要打要骂都随便,总之你快开门啊!”“哼!你翅膀硬了,要飞了,我哪还敢打,嘶~”这个老傲娇,都什么时候了还这样。
握瑜跑到门外四处看了看,决定从窗子里翻进去。她提起裙裾,踩上窗沿,连滚带爬地翻了进去,就看见丁焰生一手扶墙,一手撑腰,深吸吐纳着正在忍痛,她赶紧过去扶住他。他推开她,自己扶着墙走到另一边去了,握瑜又不屈不挠地跟上,终于在又一波强烈的阵痛袭来后,他屈服了,靠在她身上休息起来。哎~何必呢?真是个老傲娇。
丁焰生到底是不年轻了,又是头胎,生起来自然慢,磨了一个对时,还连水都没有破,握瑜看他疼得实在难受,跑去把那一屋子医书翻了个遍,她说:“历朝历代这么多医生这么多方子,就没谁知道个止疼的办法吗?”丁焰生靠在榻上笑她,“傻话,从古至今生孩子哪有不疼的,就是有止疼的方子,这时候也不能用。”丁焰生朝她招招手,“你别瞎折腾了,不如过来陪着我。”握瑜坐到他身后环着他,帮他按摩着后背和腰腿。“生孩子也太辛苦了,咱就要这一个,以后不生了。”丁焰生转头看看她,“我都没嫌辛苦你就嫌了?”他说:“我倒觉得至少还要再生一个,趁着我还没老得生不动,也好给孩子多个伴儿啊。”握瑜笑他,“这个都还没生出来呢就想着下一个了。”话音才落,丁焰生突然痛呼,哗啦一声破水了。
丁焰生拼命努力了整整一夜,凌晨时分生下了一个七斤二两的大胖丫头,难怪折腾得他半条老命都没了。孩子养得非常好,白白胖胖的,也不见黄疸之类的症状,可见是调养得当。孩子睡在他胸口,握瑜就也趴到他胸口,瞪着女儿怎么看都没个够。丁焰生说:“别光顾着她了,我问你,进宫治病这事你打算怎么办?”她说:“我知道你生气,可是也没办法啊,后天一早那人就会来带我走,我还在担心谁来照顾你呢。”丁焰生偏过头去闷闷地说:“我不用你担心,我自己会照顾自己。”握瑜从他身上爬起来,发现他竟然哭了,她被吓了一跳,“你……真的这么不愿我去啊?”丁焰生赶紧擦了把眼泪说:“我不是不愿你去,而是……”他停顿了一下,“握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二十二年前,宫里有位叫萧务群的首席御医,他医术冠绝天下,兢兢业业为皇室服务二十几年,从没犯过什么大错,治好的病人不计其数。然而宫里有位贵妃,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上位,用计毒死了当时的太子,然后把所有罪孽都栽赃到了萧太医头上,就这样,萧家四十几口人全部被斩首。有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在被抓之前送走了萧太医的大儿子萧鼎烟,所以唯一幸存的萧家后人,就只有他。萧鼎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一路上九死一生地逃出来,躲到穷山恶水的偏僻小镇,隐姓埋名,好不容易才活下来,而直到今天,萧务群萧太医,依旧背着忤逆背叛,谋弑少主的罪名。握瑜,现在你明白了吗?”握瑜捂着嘴,不敢置信他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往,原来他和她一样,都被人杀光了亲人,都有这样不能触碰的童年梦魇。他遇见她是偶然的,但他救了她却是注定的,因为他不能容忍,他经历过的那些伤害,那些孤独,那些恐惧,那些噩梦,再一次出现在这个女孩身上。看着这个已过而立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握瑜紧紧地抱住丁焰生,她心疼这个男人,心疼得都忽略了自己的遭遇,仿佛世界里只剩下他,他的无助,他的悲伤,他的苦难,他的泪水。丁焰生压抑了二十多年,直到今天,他终于得以一吐心中的苦痛,终于再次说出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萧鼎烟,以丁易鼎,焰起生烟,他化名丁焰生,就是为了记住萧鼎烟。直到今天,他终于决定将那个小心隐藏起来的伤口,血淋淋地撕开给她看时,他才知道,自己是真的熬过去了。
握瑜对丁焰生说:“我不去了,管他是要杀要剐,我都不去了,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啊。”他已经擦干眼泪,恢复了平时一般的云淡风轻,“去吧,是我狭隘了,这些都是太后当年造的孽,小公主终究是无辜的。凡为苍生大医,既有疾厄来求者,需发大慈恻隐之心,不问其贵贱贫富,怨亲善友,普同一等,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握瑜见他又开始说教,忍不住以吻封缄,“遵命,师父。”
一个月后,几驾马车送着握瑜回到了家,跟着她一起下来的,还有一个宣旨太监,丁焰生抱着孩子出来,就听他朗声说到“萧鼎烟接旨”,他一愣,把孩子交给握瑜,似有千斤重负般慢慢跪了下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萧氏务群,举太医院首席,德才兼备,鞠躬尽瘁,劳苦功高。其教子有方,长子萧鼎烟,上承往圣之绝学,下启后辈之心得,高足方氏,妙手仁心,挽公主于危难,然廿二年前,萧氏一族蒙冤受戮,悉闻,朕心难安,特下此诏,告慰亡魂,为其昭雪复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他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那卷黄绸,声音哽咽,“草民萧鼎烟领旨,谢主隆恩。”目送着宣旨太监离去,他转头看到握瑜逗弄着怀中的孩子问:“哎呦小可怜,才生下来娘就走了,有没有想娘啊?”丁焰生捧住握瑜的脸狠狠地亲了一口,“她没想,我可是想死了。”他一把捞起握瑜,打横抱在怀里,握瑜惊叫一声赶紧把女儿抱紧,丁焰生抱着老婆孩子,欢天喜地地回家去了,回去把孩子一放,两个人迫不及待地就往房间里跑,帐子一放,衣裳一脱,那便是好一个春色无边。事毕,两个人依偎着聊些私房话,丁焰生问她,“皇上赏你的那些金银宅邸呢?”握瑜说:“我都没要,就给你要了这一纸诏书回来。”“哎~”他摇摇头,“真是个败家娘们儿”,握瑜窃笑,从床底下摸出个沉甸甸的锦囊来,往他手里一塞,“看看这是什么?”他打开一看,赫然几锭金闪闪的大元宝,“你不是都没要吗?”握瑜把锦囊抢回来宝贝地收好,“那也得给咱闺女备点嫁妆不是,我又不傻。”“哈哈哈好你个方握瑜。”丁焰生把被子拉上来往两人头上一罩,“那咱就再生几个吧,反正有这么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