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梨花上》藕娃娃

68、第 68 章 盛辉不知

　　盛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中的。他只是不停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等到他推开家里的大门，盛光年正在门厅等他。
　　盛辉只是随便和父亲打了一个招呼，便迈步想走。
　　盛光年看见他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将他叫住了。“小辉，今天下午的时候，冉冉打电话给我，问我你有没有回来。你们不是应该在一起的吗？”盛光年看着盛辉说道。
　　盛辉看了一眼父亲。盛光年的眼睛如此通透，仿佛他已经了解了似的。盛辉沉思了几秒，对父亲说：“爸爸，我可不可以和你谈一谈？”
　　盛光年仿佛对他的话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只是笑了笑说：“可以，我随时奉陪。我们两个到花园里面去抽根烟吧。”
　　“我不喜欢抽烟。”盛辉苦笑。
　　“那我叫王管家开一瓶酒。我们两个喝一点。”盛光年看着儿子说道。
　　盛辉点了点头。
　　盛辉和盛光年坐在花园的藤条沙发上。盛辉拿起一只酒杯，从酒瓶里面倒了满满一杯，一仰脖，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
　　盛光年看着他这样，忙劝道：“小辉，你少喝点。喝酒喝这么快容易上头。”
　　盛辉将已经空了的酒杯捏在手中，若有所思地转动着。
　　盛光年知道他有话要说，并不着急催他，自己斟了一小杯酒，小口小口地饮着。
　　盛辉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盛光年：“爸爸，我在你的眼里是不是一个任性的孩子？我从小就很不听话，很让你头疼，从来没有少惹过麻烦，对不对？”
　　盛光年看了盛辉一眼，只是微笑，说道：“倒是没那么严重。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主意大得很。但是，你也很勤奋努力，很要强，这点还是很好的。”
　　“我是个自私的人。”盛辉看着父亲，慢慢地说，“我只考虑自己的感受。从小我就是这样，只管自己开心不开心。我还一直阻挠你再婚——”
　　盛光年挥了挥手：“这个就不要再提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是我儿子，我要再婚，你的意见自然是最重要的。”
　　盛辉叹息一声，又倒满了一杯酒，一口就喝得见底了。
　　“小辉，慢点喝，这个酒后劲大，很烈。”盛光年皱着眉头对盛辉说。
　　盛辉摇了摇头：“我得喝。我不是想喝醉，我只是觉得不喝这么多，我就没有勇气说这些话。我一直是一个性格懦弱的人，不敢面对自己性格的缺点，不敢直视问题，不敢承担后果，不敢做出决定。”
　　盛光年点上他的烟斗，烟圈袅袅升起。
　　“如果你还要喝了酒才能说出想说的话，那还不是治标不治本？”盛光年笑了笑，“你如果真的想要改变。那就在自己清醒的时候，想说就说，想做就做，有什么大不了？”
　　盛辉听了，默然不语。半晌，他一把将酒杯抛得老远，转头对父亲说道：“你说得对，爸爸。如果我真的想改变，还需要酒来壮胆吗？”他看着父亲，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是一个怂人！但是我不想再怂了！我要说，我要告诉你，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好孩子。我总是让你担心失望，所以，我只是想有那么一次，我能够做好。我希望能够把绿色环保计划的案子做得漂漂亮亮的，给你看看我的成绩，让你为我骄傲。我希望你觉得我是一个优秀的儿子，是一个值得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心血的儿子。”
　　盛光年紧紧盯着盛辉，缓慢地抽着烟，面色凝重。
　　“可是，我把事情搞砸了。”盛辉长叹一声。
　　盛光年叹道：“这也不能怪你。你毕竟还年轻。这些经历都会是你的财富。我年轻的时候也吃过不少亏。谁都一样。”
　　盛辉摇了摇头：“我真的不想让你失望，让你难过。我真的想要尽我的能力去弥补——”
　　“这我明白。”盛光年点了点头，“但是凡事都不应该勉强。说实在的，如果光华这次真的要易主，我想这也是命。”
　　“我不想这样。”盛辉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那是你和妈妈两个人创建的公司，你们两个人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做这样的不孝子。我不能让光华毁在我的手上！”
　　盛光年放下了手中的烟斗，看着盛辉。
　　盛辉苦笑一声，低下了头。
　　“但是，爸爸，我可能做不到了。”他轻声说。
　　盛光年只是一笑，并不作声。
　　见父亲好像并不表示惊讶，盛辉反而有些惊奇。他抬起头，看见父亲面容如常，便说：“你好像并不吃惊？”
　　盛光年轻轻磕出烟灰，叹了一口气，说：“我早就说过，凡事是不可以勉强的。如果光华这次难逃一劫，谁也没有办法。我反倒觉得，找启天集团帮忙，真是个下策。”
　　盛辉的浓眉紧紧皱在一起。
　　盛光年看了盛辉一眼，冷笑道：“怎么了？你是不是后悔答应和刘家姑娘的婚事了？是不是发现没有爱情的婚姻还是不要继续的好？”
　　盛辉脸颊发烧，瞪着父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盛光年叹了一口气，拿着烟斗点了点盛辉，说道：“我就知道会这样！所以，当初我要你仔细考虑清楚。如果你不喜欢刘家的姑娘，就不要答应他们的条件。你委屈自己，不过是为了保留光华这个名字。你说你是为了我，为了你妈妈，不想要我们为你失望难过。可是，你也不想想，哪个父母会希望自己的儿子过得不开心？”
　　盛辉看着父亲，心里满含感触。
　　盛光年摇了摇头：“你这个孩子，真是个死脑筋。我的事业，到最后是谁的？还不都是你的！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关系？我相信你最终可以把这个事业做得很好。甚至，我希望你不要固守我给你的东西，你拿去创造你自己的事业，有何不可？何必固执于一个名字？商场上，输了一仗，马上就认输，就趴下，就去求人？我觉得这才是不可取的。”
　　盛辉沉默半天，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是我想得天真了。”
　　盛光年看了盛辉一眼：“我没有反对你和刘家姑娘，是因为我觉得她和你很般配。我很喜欢她做我的儿媳妇。可是如果你不喜欢她，你觉得和她结婚是委屈自己，那又何必呢？”
　　“你希望我娶她？”盛辉凝视着父亲。
　　盛光年大声说：“我希望你喜欢她。”他将重音放在了“喜欢”两个字上面。盛光年摇了摇头：“但是，我觉得你一点儿也不喜欢她。”
　　盛辉没有答话。
　　盛光年叹息一声，瞥了一眼盛辉：“我知道，你还是喜欢你那个高中同学。叫什么来着？寻若？对不对？”
　　盛辉心中一惊，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盛光年嗤了一声，悻悻然道：“我怎么知道？我老早就知道！我连我儿子喜欢了十多年的女人都不知道是谁，那我这爸爸白当了！”
　　盛辉不觉微笑。他摇了摇头，挺起右手大拇指，伸到父亲面前。
　　盛光年笑了笑：“从你那年到人家家过年，我就看出来了。而且，我叫你大学就去国外念，连学校都给你申请好了，你偏偏要跑到外地一个二流大学去念书，你道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你以为你那个借口我会相信？”
　　盛辉笑道：“我那学校哪里是二流大学？可是全国重点大学啊。”
　　盛光年不屑地说：“能有斯坦福好？能有牛津剑桥好？真是的。为了个女人，连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
　　盛辉叹了一声，说道：“我也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我自己，真的。”
　　“鬼迷心窍。”盛光年哼了一声。
　　盛辉停顿了一会儿，语气逐渐凝重起来。他看着父亲说道：“爸爸，你说得对，我忘不了寻若。”
　　盛光年静静地看了盛辉一会儿。他一面吸着烟，一面沉思着。
　　“我不赞成你和她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盛光年才说。
　　“因为她的家庭普通？因为她不是刘冉冉那样的富家千金？”盛辉说。
　　盛光年看了一眼盛辉，说道：“不是。”
　　“那还能因为什么？你又没有见过她。”盛辉不解地问。
　　盛光年微微一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见过她？”
　　盛辉有些吃惊：“什么时候？”
　　盛光年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我明白。”他说，“如果我是男人，我也会比较喜欢她而不是冉冉。”
　　盛辉挑了挑眉毛，紧紧盯着父亲。
　　“她很清秀，尽管不是非常漂亮。”盛光年看见盛辉的脸上流露出反对的意思，不觉笑道，“我知道，你觉得她很美。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只是客观地说。她不是非常漂亮，可是她倔强，有个性，让人觉得抓不住，却又不愿放手。这样的女人，让人见了一次，就难以忘记。这是她独特的魅力所在。”
　　盛辉看了父亲半天，沉着脸说道：“听你这话，你对她也没有什么不满意。”
　　“我觉得她不够爱你。”盛光年一字一句地说。
　　盛辉顿时沉默了。
　　盛光年看着盛辉，继续说：“我觉得，冉冉非常爱你。如果你也爱她珍惜她，你的婚姻会非常幸福。至于这个寻若，我看你一直为她失魂落魄，倒是没有觉得她对你有多少感情。”
　　盛辉默然不语。
　　盛光年看着盛辉：“你都不确定她是不是喜欢你，又何必这样执着呢？”
　　盛辉想了一会儿，唇边露出了笑容。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目光是坚定的：“我不是执着。我喜欢寻若，是因为我从她那里得到的更多。我所认识的女人，要么是需要我的身份，要么是需要我的财富，要么就像冉冉，她需要的是我的承诺。可是寻若不一样。她只是需要我。在她的心里，她只是需要她的朋友盛辉。不管她是爱我还是只是把我当做朋友，只有她，才让我觉得我是真正地被需要。”
　　盛光年微微笑了笑。他说道：“听起来是不错。可是，你有这个决心和她过一辈子吗？”
　　盛辉急切地叫道：“当然！”
　　盛光年盯着他的眼睛：“哪怕她得坐一辈子轮椅？”
　　盛辉皱了皱眉：“这你也知道了？是黄律师告诉你的？”
　　盛光年冷笑一声：“怎么？你好不容易求黄律师办件事，他心里有些疑问，知会我一声，有什么不对吗？”
　　盛辉的脸阴沉下来。“爸爸，”他咬牙说道，“我知道，你肯定会反对。可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也许你只是觉得她现在需要人照顾，所以才怜惜她。”盛光年说道。
　　盛辉轻轻摇了摇头：“不，我不是这样想的。寻若不是一个会乞求怜惜的女人。我不是可怜她，我只是可怜我自己。”
　　盛光年有些惊讶地看着盛辉。
　　盛辉叹了一口气，微笑着说：“的确如此。过去的几个星期，我一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缺了什么。好像什么都不是我自己想要的。可是，当我看见寻若的时候，我发现我想要做的事情其实太多了。我想要在她摔倒的时候把她扶起来。我想要给她受伤的腿涂上药膏。我想要说些笑话让她开心。我想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不要害怕。”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是真的很没出息，想做的只有这样的事情。”
　　盛光年叹息着摇了摇头：“你知道自己要什么，这比什么都强。不过，我说过，你如果选择了一个女人，就要为她和你的将来负责。”
　　“我知道。我一定会做到的。”盛辉坚定不移地说。
　　盛光年叹了一口气，指了指盛辉：“你这个孩子，真是让人操心。如今你已经答应了和刘家的婚事，你要怎么回？无论你怎么做，人家姑娘的面子总是被你伤了，你明白吗？”
　　盛辉的表情变得沉重起来。“我知道，这件事情的确是我想得不周，是我做错了。”盛辉说道。
　　盛光年摇头：“你得好好想想，怎么开这个口，还有，要怎么补偿人家。”
　　盛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盛光年站起身，向屋里的方向迈了一步，仿若不经意似的，说道：“我和你母亲名下的一些不动产我已经向银行做了抵押，包括几块地和几处房产。我们现在住的这个宅子还值些钱，我也押上了。”
　　“爸！”盛辉又讶异又感激地看着父亲。
　　“我只留下了我和你妈妈买的第一个房子，就是我们的老家。”盛光年看着盛辉说道，“那个房子现在不值什么钱了，但多少是个念想。这些钱全部归你处理。你明天去找黄律师吧。”
　　“可是爸爸，我们现在住的房子你也押上，万一还不上呢？”盛辉有些愧意。
　　盛光年瞥了一眼盛辉：“怎么？你舍不得这大宅子？要是住个小屋子，你受不了吗？”
　　“那怎么会！我没问题，只要有一张床塞下我——还有她，就行。”盛辉笑着说。
　　盛光年摇头叹道：“年轻人！”
　　“我是担心你。”盛辉郑重说道。
　　盛光年看了一眼盛辉，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你秦阿姨说了，要是我无家可归了，她随时欢迎我到她家里去住。”
　　盛辉闻言一呆，继而，释然。
　　“如果真是这样，”盛光年笑了笑，看着盛辉，“你不反对吧？”
　　盛辉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反对。你就算不是无家可归，我也不再反对了。”
　　盛光年看了看盛辉，后者的眼中流露出理解和坦然。盛光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