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梨花上》藕娃娃

42、第 42 章 盛辉从

　　盛辉从一天的繁忙工作中找到半刻空闲，走到咖啡机旁边，倒了一杯浓郁的咖啡。他一边小口喝着咖啡，一边望着窗外的风景。下午的时候，王健来提醒他，他的日历牌上在五月二十九号上划了一个圈，但是没有任何其他标注。
　　“五月二十九号？就是后天了。”他默默地想着。
　　只有他明白，那天是什么日子。他不需要任何标注，也非常清楚那天他想要做的事情。
　　他想了想，走到桌边，拿起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盛辉啊，有事吗？”寻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夹杂着周围的噪杂声。
　　“你在外面吗？”盛辉对着电话里问。
　　寻若的声音有些模糊地传来：“我听不太清楚你说的。我在公交车上，我在外面出现场。”
　　“我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后天晚上有空吗？”盛辉说道，
　　“后天？”寻若带着些喘息声说道，“后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有事吗？”
　　盛辉笑道：“你这两天是不是又忙得焦头烂额，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了？”
　　“啊？是我生日吗？”寻若仿佛吃了一惊。过会儿，她笑了笑：“好像真是。我这两天为了你们公司的广告，都快忙晕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后天晚上有约了吗？没有的话，就和我一起吃饭吧。”盛辉说道。
　　寻若似乎犹豫了一下。她很快地说道：“哎呀，如果是我生日的话，我妈上个星期就跟我说好了，要我回家去吃饭呢。”
　　“哦，是么。”盛辉的声音听来有些失望。
　　“谢谢你，盛辉，还记得我的生日。”寻若笑了笑。
　　“没关系的。”盛辉笑着说，“那你好好地和父母一起过生日吧。你也该多陪陪他们。”
　　公交车好像到了站，寻若忙说：“我到了，我先走了。再见。”便匆匆挂了电话。
　　盛辉挂了电话，心里莫名地有一些失落。他看了看玻璃窗上反射出的自己的影子，笑了笑，他还真是有点像个一厢情愿的傻瓜。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陪寻若过过生日了。最后一次，还是他们大学一年级的时候。那之后，每次她的生日，他都尽量避开她的邀请，只是简短地发个祝福短信。这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也许，她也习惯了，这么多年，不需要他的陪伴。
　　不过，他想着至少今年，他想亲口向她祝贺生日，而不只是用几个冷冰冰的黑体字。到了二十九号的下午，他想着寻若应该差不多到家了，他拨通了寻若父母家的电话。
　　是寻若爸爸接的电话。盛辉笑着问叔叔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寻若爸爸笑着说，盛辉随时来，随时做，想吃什么都可以。
　　盛辉对寻若爸爸的回答感到有些奇怪。他忙问：“叔叔，今天不是寻若的生日吗？”
　　寻若爸爸说道：“是啊，寻若她早跟我们说了，要和她的朋友去吃饭。要不，我还想让她回来吃呢。”
　　盛辉更加觉得疑惑。他问：“是哪个朋友？”
　　“就是叶素华啊。”寻若爸爸说道。
　　盛辉挂了电话，心中迷雾重重。他知道寻若必然是对他撒了谎。他也不必去给叶素华打电话。他知道，寻若肯定在她那里也会有其他的借口。
　　他皱了皱眉，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走了出来。他没有开车，而是直接打车到了寻若公司的门口。他静静地等待了二十分钟。果然，寻若穿着一件薄薄的米色外套，一副寻常打扮，走出了公司的大门，独自一人，向外面走去。
　　他一刹那涌起一种冲动，想上前叫住她。他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假装只是路过这里，凑巧和她碰上。或者，他可以死皮赖脸，说是一定要和她一起过生日。
　　但是，他看着寻若站在路旁，那样萧条孤独的身影，他知道，她只是想要一个人。
　　她站在高大的法桐树下，贴着电线杆站着，身材娇小而瘦削，一头乌黑的卷发搭在肩头。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显得那样瘦，她整个人都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愁怨里。
　　盛辉走下了车，静静地望着她，却不敢上前。
　　不知道她究竟站了多久，而他看了多久，她终于轻轻叹息一声，转身，沿着路边走去。
　　这一条滨江大道是江城的美景之一。两旁的梧桐树高大繁茂，这个时节，正是梧桐开花的时候，漫天飘舞着梧桐的花絮。两旁是人行道。傍晚时分，有许多人结伴散步或者锻炼。也有年轻的小情侣，两两手牵手，并肩前行，亲昵地说着情话。
　　寻若缓缓地沿着这条路向前走着，一边走，一边看着四周的风景。偶尔，她会停下来，带着点羡慕的眼光看着一对又一对的年轻人。
　　盛辉想起，以前她也很喜欢来这里散步。当然，不是和他，是和张世钧一起。他偶尔会和他们一起来，带着那时候的女朋友。她就这样走在他的前面，像这时一样。他也只能悄悄看着她的背影，想象着她的笑靥。
　　她这样走着，看着，脸上却没有笑意。她的身影是那样的迷惘，彷徨，那样的哀愁。盛辉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远远地看着她，正如他多年前跟在她身后回家一样。
　　忽然，寻若叹了一口气，走到路边，伸手招来一辆计程车。盛辉慌忙坐上了另外一辆，跟在她的后面。
　　司机看着他，笑了笑：“帅哥，怎么？跟女朋友吵架了？”
　　盛辉着急地说：“师傅，您可看好前面，千万别丢了。我就靠您了。”
　　司机看他那着急忙慌的样子，哈哈一笑，紧紧跟着前面的车子。
　　盛辉只顾着紧张地看着寻若坐的车子，压根儿也没有在意他们到底往哪儿开。但是，渐渐地，他觉得周围的风景熟悉了起来。
　　这里是江城市中心的步行街，街边是林立的商场和餐厅。
　　司机师傅笑了笑：“看样子，你女朋友生气了，想来买买东西消气。”
　　盛辉附和着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两眼紧紧看着前面。
　　寻若果然在这里下了车。盛辉付了车钱，连忙紧紧跟上了她。
　　寻若还是那样缓缓地，似乎漫无目的地走着，一面向两边的店铺看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盛辉顺着她的目光一一看去。
　　这里有很多家好吃的店，他记得寻若最喜欢吃转角的一家炸鸡。每次她都要拽他一起陪她吃，然后，吃完了之后就开始连声抱怨，说他又拖着她吃不健康的食品，让她又胖了。还有，右边有一家是卖炒瓜子的，她喜欢吃话梅味的西瓜子，因为她觉得又酸又甜。再过去点，还有一个唱片店，寻若常常在那里选唱片，为了张雨生的歌好还是张信哲的歌好跟他争论不休。
　　然而，寻若一直慢慢地走着，并没有在盛辉想到的这些地方停下来。
　　盛辉不知道她在寻找什么，用她那迷茫又失落的眼睛。
　　忽然间，她的嘴角隐隐露出一丝微笑。她向前走了两步，在一家很不起眼的餐馆前面停了下来。餐馆的门面不大，可是几乎人满为患。
　　她在那家餐馆门口站定，却并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玻璃窗外，朝里面看去，唇边略过一抹若隐若现的微笑。
　　盛辉看了一眼那个餐馆的名字，“川妹子”。他笑了笑：“吃川菜的？”忽的，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记得，她对他说起过，有一年她的生日，张世钧带她去吃川菜，结果她辣得不行。张世钧还把一只钥匙形状的项链包在一块“咸烧白”，也就是扣肉里面，差点硌着她的牙。她当时笑着说：“你不知道，盛辉，那个人有多土！还学人家搞浪漫，拿一块肥肉包着这项链，拿出来都油腻腻的，我都快笑死了！拜托，人家都是放在西点里的好不好？他还跟我说，他的那个项链是一把锁，我就是他的钥匙。他这一辈子，只有我一个人能够撬开他这把锁。真的是土死了，是不是？”
　　盛辉默默地看着寻若，她的眼神迷离，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他忽然明白了，今天，她其实并不是一个人。有一个人一直陪在她的身边。那个人，一直在她的心里。
　　他无力分担她的忧思，亦无法走进她的回忆。每当他试图向她靠近，她总是可以让他清晰地看到，她的心灵深处有一个角落，那是他永远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夜幕降临，天空飘落下蒙蒙细雨。寻若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雨里，仿佛成为了一座石像。盛辉默默地陪着她淋雨。雨不大，一会儿工夫，却将他的衣服都润湿了。
　　有一个服务员看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便走过来问她需要些什么。寻若这才如梦方醒，微笑着摇了摇头。她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去。
　　盛辉跟着她，见她走了几步，又招手，拦了一部出租车，他只好再次跟在了她的身后。这一回，他跟着她一直出了城，到了近郊，开了很远。他有些担忧，见车子已经出城有些远，这一带人迹罕至，不知道寻若要去哪里。
　　正想着，寻若下了车。他连忙让司机在一处树荫底下停车，他自己走出来，躲在树荫后面。他看了看周围，这是一个小山坡，前面是一片空地。距离这里最近的房子，至少也要开车走五分钟。
　　寻若走上山坡，默默地在风中伫立。
　　盛辉跟在她后面，疑惑地朝着她目光所在处看去，顿时恍然大悟。他想起来，从这里绕过去不远处，就是张世钧的别墅。他一个月前才刚刚去过。只不过，他从来没有想到从这个方向看过去。站在山坡顶上，应该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一幢小楼。
　　盛辉看着寻若。她没有穿很多衣服，轻薄的衣衫被风吹着，紧紧贴着她瘦弱的身躯。盛辉忍不住先要上前去拉住她，让她不要在风口上受寒了。然而，他却看见，她的脸颊上在月光下有两行闪亮的痕迹。
　　她流泪了。
　　盛辉停住了脚步，默默地看着她，心如刀割。
　　寻若朝向他的脊背微微颤抖着，仿佛她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抑制住。渐渐地，她哭出了声。她缓缓地蹲下身子，将脸深深地埋在两手之间，痛哭失声。
　　盛辉见过她的笑，她的怨，见过她生气，见过她忧愁。唯独，他没有见过她哭泣。这个倔强的女孩子仿佛从来不会流眼泪。受伤了，再疼，她也是皱皱眉，淡淡地一笑，过去了。这么多年，他几乎都忘记了，她也会哭。
　　这一刻，他才记起，原来他们只是普通朋友。一个普通的、无法与她分享心里最深的忧伤的朋友。这一刻，他明白，他永远无法分享的，是她心里最深刻的爱。只有爱，才能让她伤得那么深，那么疼。
　　在微微细雨中，盛辉任凭自己的脸被雨水打湿。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他眼里的泪。
　　他掏出手机，给郭子奇发了一个短信：“我把我的位置信息发给你，你能不能来这里一趟？”
　　郭子奇很快回到：“收到。看起来是个荒郊野外，你遇到麻烦了吗？”
　　他摇头叹息，继续写道：“你能不能来接我，然后陪我去一个地方。我得让出租车司机把她送回家。”
　　郭子奇没回短信，而是直接打了电话回来，满心疑惑地问：“喂，辉哥，你把我弄糊涂了。你的意思是，你和她在一起？”
　　盛辉叹了一口气：“是啊，确切地说，是我跟着她。她不知道。”接着，他把事情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下。
　　郭子奇叹息一声：“你能不能别这么折腾啊，辉哥！你要是不放心，直接把她接了，送她回家不就结了吗？”
　　盛辉叹息道：“我总不能让她知道我一直跟着她。而且，我让出租车司机送她，又不是那么放心。最好，你来了之后，我坐你的车，跟着点看着。”
　　郭子奇将脑门拍得咣咣响：“哥，你直接让我撞墙算了。”
　　“你不来？”盛辉皱着眉说。
　　“马上来，三十分钟内肯定赶到！”郭子奇说道。
　　“你小心点，别让她看见了，绕着点路。”盛辉道。
　　郭子奇叹了一口气：“你真是一个疯子！”
　　寻若已然渐渐哭得无力，似乎也发泄够了。此刻，只是呆呆地站着不动。
　　盛辉一直注视着她，并没注意到郭子奇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这时，郭子奇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吓了他一跳。“来了？”他转头看着郭子奇。
　　“她到底怎么了？”郭子奇看着失魂落魄的寻若，轻声问。
　　“还能怎么呢？”盛辉摇了摇头。
　　“失恋？被她的男朋友劈腿了？”郭子奇嗤了一声。
　　“别问了。”盛辉叹道，“我坐你的车，我马上让司机过去把她载走。”说着，他走到出租车跟前，给了司机几张百元钞票，跟他说了几句。司机点了点头。
　　盛辉看着司机向山坡上大喊一声：“姑娘，这么晚了，你要回城吗？”
　　寻若仿佛听见了，被吓了一跳。她回过身，看见站在一旁的出租车司机。
　　司机呵呵一笑：“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刚刚送一个客人到前面的别墅区。你看，我反正要回城，空跑也是没钱挣，你要是回城的话，我就顺路搭你一程。我少收你点钱，好吧？”
　　“你，回城的？”寻若有些犹豫，小声问。
　　“是啊，你回城里哪里？”司机说道。
　　寻若想了想，还是说：“我回兴安门。”
　　“那你就给十五块钱，我给你带过去，行不行？我也快交班了，就是想多挣一点是一点了。”司机笑着说。
　　“这——”寻若看着四下里空无一人，心里确实没了主意，但还是有些胆怯。
　　“姑娘，我给你看我的执照好吧。真的是正经司机，不是黑车来的！”司机笑了笑。他看寻若还是踌躇不决，便转过身，摆了摆手：“唉，算了，那我直接开回家了。”
　　“哎！”寻若在他背后叫道，“师傅，那，你还是带我走吧。我给你二十块钱。”
　　“上车吧！”司机笑着说。
　　寻若不等他说第二次，跟着他走下了山坡，上了出租车。
　　司机笑着说：“小姑娘，还挺警惕的。不过啊，这半夜三更的，是要小心点，别碰上坏人了。”
　　寻若点了点头，安心地坐了进去。
　　直到寻若坐进了出租车，盛辉的心才算是安了一半。他坐着郭子奇的车，一路悄悄跟着，一直看到出租车将寻若送到了她的楼下，而她安然回了家。盛辉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郭子奇看着他那忧愁烦恼的模样，只是叹息。“辉哥，我真是不明白。”他摇头说道，“你爱她爱得疯疯癫癫，怎么就那么没有自信呢？她现在又没有男朋友，你就跟她表白了不就完了吗？你干嘛非要藏着掖着呢？你就跟她说，她又不能把你怎么样？你到底怕什么？”
　　盛辉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汽车的头枕上，轻轻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