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梨花上》藕娃娃

1、第 1 章 十多年来，

　　十多年来，盛辉总是反反复复地做着同一个梦。
　　这个梦仿佛是美好的，又仿佛染着那么一点点淡淡的哀愁。他在梦中总是会看见一片非常广阔的天地，有时是成片成片金黄色的向日葵花田，有时是漫山遍野散发着迷人芳香的薰衣草，有时又仿佛是无边无际的的碧蓝色大海。
　　他，站在这里。而她，在那遥远的另一边亭亭而立。
　　虽然远远相距，他却看得清晰她美丽的笑靥，灿烂若星的双眸，头顶垂落着缱绻的发丝，甚至是眉间那一颗美人痣。她总是在朝他莞然而笑，虽然他记忆中，她这样妩媚的笑颜从未对着他展开过。
　　在梦里，他觉得自己的心总是发烫发烫的。他朝着她靠近，他奋力奔跑。然而，她却一拂袖，一转身，笑着跑开了。他跳下大海，拼命向她的方向游去。她还是那样微微笑着，静静地望着他。然而，这水仿佛是无穷无尽的，他精疲力竭，却不能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一分半点……
　　他只能大声呼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可是，她就是那样朝他微微笑着，不发一言……
　　盛辉总是半是甜蜜半是心酸地从梦中醒来，醒来之后，只是一声叹息。他找过许多解梦的书籍，甚至还问过他在美国留学时候喜欢研究秘术的朋友。他的朋友说他多半是潜意识里对于某一个人求而不得。而他只是不断在脑中想起一句非常古老的诗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从旧金山到江城的航线中间需要转一次飞机，加上中间转机的时间，差不多要18个小时才能落地。机长已然开始喋喋不休地播放江城本地天气状况和转机信息，并提醒乘客回到座位上，扣上安全带，做降落准备。美丽的空姐将头等舱客人掉落下的毛毯从地上捡起，俯身轻柔地在客人的耳边说：“先生您好，请您将座椅调到中立位置，我们得要准备降落了。”孰料，那个年轻的客人依然沉沉睡着，戴着眼罩，似乎充耳未闻。空姐见他不过二十多岁，衣着讲究，方脸剑眉，看起来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样。她心下不悦，可是还是耐心地俯下身子，又微微调高了一点音量：“先生，请您醒一醒，我们马上要降落了。”
　　年轻的客人仿佛听见了，动了一动，喃喃地说了一句话，可依旧未醒。
　　空姐凑近了一些，想要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只听见他喃喃地，反复地说着两个字。
　　“寻……若……”空姐心想，“什么意思？”见他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空姐犯难地站在一边。
　　过了两分钟，那个高傲的客人终于叹了一口气，悠悠醒转，拉开了眼罩。空姐轻呼了一口气，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先生，您总算醒了。请将脚靠收起来，将座椅调回原位，系好安全带，我们还有十分钟就要降落了。”
　　“哦，谢谢你。”年轻的客人笑了笑。
　　空姐见他眼罩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英气逼人，心中一动，刚才的不悦一扫而光。她摆摆手，笑着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年轻客人笑了笑，调整好了座位，望着窗外。飞机的确在低飞了，穿过层层雾霾，他望着脚底下片片农田，座座大桥，远远地看得见市中心的幢幢高楼大厦。
　　“的确是到家了。”他想。回到了阔别两年多的家乡，他不由地心底一热。
　　“她还好吗？”他轻轻地说。
　　飞机滑下跑道，安稳地在停机坪上停稳。
　　旅客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接机口，朝着家人或者朋友走去。年轻人刚刚从接机口走出来，立马有一人向他飞奔而来，一把将他搂在怀里。
　　“哎呀妈呀，辉哥，你可想死我了！”那人一边说一边将自己脸往他怀里蹭。
　　盛辉哭笑不得地望着他怀里像小媳妇见着离家多年的丈夫一般做柔情万种状的郭子奇，赶忙将他往外推：“你这个死人，少来这一套！离我远点！”
　　郭子奇被他这么一推，越发来劲儿了：“哎呀，辉哥，别这样嘛！两年多没见了，你就没有想我吗？”
　　盛辉看着身边陆续走过的行人都偏头朝他们行注目礼，一边还笑着指指点点，真是如芒刺在背。他一把将郭子奇扫到一边，低声吼道：“你这个混小子！别玩了！要不然别人以为哥的性取向有问题了！”
　　郭子奇呵呵一笑，神色好歹正经些了。他从盛辉手中接过行李车，拍了拍盛辉的肩膀：“得了，得了，你这小子跟以前一样，就是经不起哄！”
　　盛辉无可奈何地笑道：“拜托，你小子耍人也是越来越没有底线了，到底行不行啊？”
　　郭子奇将盛辉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啧啧叹气：“哎哟，辉哥，不错嘛，看着从头到脚的一身英美范儿，够酷的啊！怎么样，旧金山的水土不错，把你养得不错嘛！”
　　盛辉摇了摇头：“得了吧！我们学校又不在旧金山，在一个小城镇上，除了风景还不错，什么都没有。我天天就想着咱们江城的小笼包子，还有清蒸鱼，红烧肉……”
　　郭子奇夸张地看着他，不可置信地说：“我说老哥，你跑到斯坦福去念了个MBA，怎么好像是去庙里面当了一回和尚似的！拜托，你可是从美利坚合众国这种老牌的资本主义国家吃香的，喝辣的回来了！怎么搞得跟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去了！”
　　盛辉嗤了一声：“我看也差不多！”
　　“得了，得了，辉哥，我算是明白你的意思了。”郭子奇哈哈笑道，“你就是想着今天让我请你大吃一顿，给你接接风，是吧？”
　　盛辉笑道：“怎么着，你郭大少连这区区一顿饭都请不起啊？”
　　郭子奇朗声道：“真是笑话！我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不能不请你吃饭啊！走着！”
　　盛辉和郭子奇一边说笑着一边朝外走。一到门口，看见一辆簇新的银色保时捷918停在机场的门外。盛辉正想说话，就见那车上走下来一人，直走到郭子奇面前，鞠了一躬：“少爷，您的车子给您开过来了。钥匙在这儿。”
　　盛辉惊道：“喂喂，郭大少，这就是你用来接我的车啊！你到底是来接人的还是来装酷的啊。我这么多行李你要搁哪儿啊？”
　　郭子奇一边戴起雷朋的飞行员墨镜，一边笑着说：“辉哥，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你的事儿，我心里有数。”他朝着司机撇了撇嘴：“老王，辛苦你一趟，把盛先生的行李搬上你的车，直接送回盛先生家，就是我之前给你的那个地址。”
　　司机立即深深鞠了一躬，默不作声地接过盛辉手中的行李走了。
　　盛辉摇了摇头：“我的天啊，你还真是个大少爷！这个做派怎么都不带改的，比两年前更变本加厉了。”
　　郭子奇替他打开保时捷副驾驶座的车门，嬉笑道：“哎呀，我的盛公子，你就别客气了！我知道你是低调节俭的代表，要不然以你老爸的实力，你还不得开个布加迪威龙啊！行了，别废话了！还不上车！要知道，你可是第一个坐上我副驾驶座的男性同胞，你可得觉得特别荣幸才对啊！”
　　盛辉跳上车，一边抚摸着车上华贵的真皮座椅，一边感慨：“我说郭大少，看你这样子，这两年可没有少欺骗纯真少女的感情吧？”
　　郭子奇仰天长笑。“我说辉哥，你还真是搞不清楚状况。现下的年轻人哪个是省油的灯？和从前不一样了。十几二十岁的女孩子叫做少女不假，不过呢，人家可懂得多了，你说她们纯真，就大可不必了吧！”
　　“你这话一听起来就像是个该挨千刀的！”盛辉笑道。
　　“哎，我可比不上你，你是情圣啊，辉哥！”郭子奇悻悻然地说，“怎么着，辉哥，在美国就没有让外国友人也领略一下咱们盛大公子的风采？”
　　盛辉说道：“我哪儿像你！我拿了我爸的钱出去读书，他恨不得时时盯紧我。我平时学习也忙，再说，有空闲的时候我都在餐馆打工……”
　　郭子奇咂舌道：“得得得，你这话自己说说就罢了，千万可别传到我老爸耳朵里。有你这么一个正能量富二代的标杆在这儿，我老爸又得教训我了！”
　　盛辉笑了笑，撇开头去。他望着街道两旁熙熙攘攘的人群，灯红酒绿的商家，忽然心中空落落的。敞篷车疾驰向前，速速的风刮着他的脸。
　　“对了，辉哥。”郭子奇说，“后天你有空没有？我约几个朋友一起聚一聚，乐一乐，你也来吧？”
　　“后天是周六吧。”盛辉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日历，“我已经有约了。”
　　“不会吧，辉哥。”郭子奇大笑，他的笑声很快被风声吞没了，“怎么着，你才回国，这么快就佳人有约啦？到底是情圣啊！”
　　“别胡扯了。”盛辉笑道，“就是高中同学聚会。正好他们知道我回来了，非要我去不可。”
　　郭子奇忽然沉默了。
　　隔了好久，他才说，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嬉笑怒骂，反而透着一丝隐忧：“那你就是去见她了？”
　　盛辉没有说话。他只是感觉自己的心在不断地往下沉。
　　“这么多年了，你不会还是忘不了她吧？”郭子奇小心翼翼地说。
　　盛辉望着窗外，好久才说：“没有这回事，我们是好朋友。”
　　郭子奇嗤笑：“好朋友？我和你叫做好朋友，你和她算哪门子的朋友？”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讲烂了的俗话：“说真的，男女之间哪有纯友谊？”他看见盛辉好像有想要反对的意思，马上迅速接了一句：“更何况，你对她一直都不纯洁！”
　　盛辉闭上了嘴，把想说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叹了一口气，默然不语，只是任凭这微凉的夜风将他满心的思绪吹散开去。